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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尘尘劫劫不得闲9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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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不近一幅画框。
画上一轮纸月亮,被枯枝挑着,要掉不掉,要亮不亮,惨惨淡淡。
底下一座破寺庙,里头参谁拜谁也说不好,但跪在蒲团上的信女却一派不甘与执拗,身量跪得极低,说是匍匐也不违和。
庙宇四周被一条环形的纸河隔着,呼呼啦啦的大风隔出此岸与彼岸,看似触手可及,然则咫尺天涯。
郦雍和经年站在画框外,看着固步自封的邱莺在蒲团上已经跪坐了好几天了,不眠不休,不吃不喝,还在装瞎装聋,任两人喊破了喉咙,连个头都不回。
“邱莺,差不多得了,你有这毅力,倒不如和我们回去,往事不可追,但未来是可以改变的,这一世你还有选择,为什么不重新来过?”郦雍两手圈成个喇叭,喊得喉咙咯血。
“省省,她先得过自己那关。”经年用脚蹬他一脚。
“不就一个汪化年嘛。”说真的郦雍是真不理解。
他试探的往前蹭了蹭,手一碰到画框上的滚滚纸河,“河水”就跟干瘪的海带片似的此起彼伏往他脸上拍,粼粼河水的间隙,都是深不见底的裂罅,吸得人往里坠,不知失足掉下去会通往哪里。
一个长得如皮影戏人物似的纸人,动作脱节而艰涩,下颌交错,通身关节处只能僵硬的小幅度活动,带着提线感走到邱莺旁边。
“这位小娘子,执着无益,不如放下。”
邱莺一撇嘴,“你骗我。”
“这位小娘子,到底是谁骗你?”
邱莺也不继续说了,仍旧在那里撅着,她脚底板接着地,恨不能生根发芽。
纸人也不说话,笑眯眯的表情固定在脸上,像一幅剪纸。
“这纸人一来,我还以为会有什么转机,结果也是个假把式。”郦雍啧一声,“邱莺干什么呢,到底还在等什么啊?”
等什么呢?等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吧。
一团黑气打着旋儿落在隔壁蒲团上,慢慢化成个人形。
她居然直接从怀里掏出一筐臭鸡蛋,一个个往大殿里头扔,全扔完了也没撒出气来,吭吭唧唧的哭起来。
纸人一拐一斜的挪到黑气那里,笑着问:“这位小娘子......”
“闭嘴!我再也不信神明了!”她委屈极了,抽噎一会儿,见纸人果然不再接话,又冤天屈地的问,“如果结果不好,为何两人还要相遇,难道就是为了遭受这份罪吗?神明吃我的供奉,就给我这一番结果?”
纸人先笑笑,才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账本来,翻了几页,“哦”了一声,手指在本子上一指,对黑气说:“当初这位小娘子殷殷所求,不过是与那位小郎君世世相见即可,怎么,小娘子你没见到人吗?”
黑气欲言又止,似乎是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纸人了然一笑,“既然见到了,为什么又要奢求一个善果,是不是太贪婪了些?”
黑气像是被定住了身,纸人走后,蒲团上那团黑气也慢慢消失了,倒是邱莺好似终于喘过了一口气,把头埋进膝头哭了起来。
原来症结所在,居然是那世世代代磨人心肝的际遇最初,都是她自己虔诚的膜拜求来的?
经年等邱莺哭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岸边,大声说:“你还有机会重新选择,只要你信我,一切真的都可以重来,那酒局是汪化年两人逼迫你去的,你心里屈辱不愿意,可反过来想想,也许那也就是你脱身泥沼的一个机缘呢?彻底摆脱汪家,重新活一次!”
郦雍眨眨眼睛,翻身站起来,扯着经年的袖子往旁边侧了侧,诧异道:“你说什么呢?”
“说话,就你听到的这样。”经年回。
郦雍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眼睛里却分明带着气,“你是不是在逗我?你说要找人,我跟着你来了,虽然收了姓徐的几个钱,可我郦雍差那几个钱吗?咱们初心是救人,不是害人。你还骂我是人贩子,经年,做人不可以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啊,要是早知道这样,那你为何要我加入进来折腾这一趟呢?你和徐侠客也好,陈瞎子也好,把人带出去就好了。经年,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个什么?”
“那我不管了,你去带她走,现在跟她喊话,说带她远走高飞去,说你能让汪化年写和离书,你看她跟不跟你走。”经年拂开他的手。
“嘿我这暴脾气,”郦雍都给气笑了,“不是,那怎么着,敢情您这还是替我周全呢?”
“和离也不是法子,汪化年不会愿意放开这个养着自己的娘子,徐掌柜不想放开利益,郑银桥也有自己的算计,就算他们放邱莺回乌头镇去了,名声呢?他们扇扇风,邱莺的妹妹还嫁不嫁人了?他们点点火,也许邱莺自己碍着流言蜚语,就先要活不下去了。”经年要走开。
郦雍垂着脸,想了想,转过身又去拦经年,“我不和你开玩笑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你是真有法子帮她好好善后吗?”
经年看着他没吱声。
郦雍眼神缓了缓,重新带了些笑模样问:“你有办法,能从根儿上救她,”他捅捅经年肋骨,“是吧?你一定有别的办法,对不对?我绝对不会看走了眼,你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糊弄我的,是不是?”
经年冷眼看他,怎么看怎么瞧不上眼,端了一会儿才说:“那酒局也请了徐侠客的,里头一位堂上客是他的长辈,我可以被夹带进去,见机行事就是了,我不信别的,就信个事在人为。”
“这样啊,真是哪哪都有徐侠客啊,”郦雍点点头,“你算徐侠客夹带进去的,那我算你夹带的吗?如此一来,我就成了你的裙带了,说实话,你是不是盘算这一天很久了,直接说嘛,何必遮掩这么长时间……”
经年鄙弃的看他一眼,“做的什么罗圈儿美梦,我这是为了邱莺,这一世一世过来,也太惨了,人非草木,能力范围内,帮别人,也是成全自己。”
话到此处,那边邱莺身子动了一下。
郦雍赶紧提醒经年,“你看她……”
话未说完,画框里头的情况却瞬息万变。
四个赤着上身蒙着面的壮汉从四个方向突然落下,腰上一根悬丝,心口处纹着一只青色的蝙蝠,不由分说,架起邱莺,一个向上弹身,就消失了。
一切发生的太快,不过眨眼之间。
“这......哪来这么厉害的人?”郦雍大惊。
“是青衣舍!郑银桥说过,徐掌柜最初就找了青衣舍!他们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能耐了?”经年同样震惊。
纸河碎成了一地纸屑。
郦雍肃然,抬眼去看经年,“该不会是郑银桥从开始就信不过你我,双管齐下,找了好几路人马来找邱莺吧?”
经年脸色彻底阴沉下去,“真有他的!”
“多留无益,”郦雍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咬牙说,“你肯定有法子出去,来来来,想对我做什么尽管来!”
经年伸出手,一点没留情,朝着郦雍的肋下用力抓下——
“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不行了,痒死了,哎呀!啊哈哈哈!”
——
郦雍一个猛子从床板上弹起身,这回是真脱出诡境,一身轻松。
他健步跑下楼梯,到一楼柜台前从容结了账,拉着经年坐下来,正正经经点了半个肘子两碗面,经年从始至终不肯碰那盘肉,想夹到他碗里,半路就被他眼神冻住,只得作罢。
“挑食不长个儿。”郦雍好言相劝。
“天塌了又不用我去撑,长得像个通天塔有什么用,”经年把肘子碗又推远一些,拉着脸嘀咕,“脏。”
回城时,太阳正值正午。
拉草料的老伯照旧拉了他们一程,行至十里碑碑,两人草坑里找到了那条崴脚的驴,嘴斜眼歪的睡至正酣,被两个讨厌鬼叫起来,迷迷糊糊装不了瘸了,只能被骑着赶路,生了好大的一场气。
路上实在无聊,经年为了堵住郦雍的碎嘴,给他讲了讲青衣舍。
——这群人,原本是一群青衣小工,早年行脚跑船跑马,也做保镖押解的活,泗州各处游走,消息也比一般人灵通些,不过谁想到这一群贩夫走卒下九流的小帮派,不消这几年,居然壮大成如今这个样子,不再出苦力不说,还涨了大本事,四处拿钱替人做些暗黑不可言说的勾当,而且青衣舍内里的人嘴十分严,油盐不进的很。
“能有多大本事?”郦雍问。
“多大不知道,”经年摇头,“但是……”
“怎么?”
经年问:“你从开天涯来,一定见过能飞天遁地的仙君咯?”
郦雍点头,“能飞而已,什么大能耐。”
经年却说:“骨轻骨重,是凡人脱胎换骨第一门槛,你觉得不重要?”
郦雍不禁蹙眉,“你是说,他们已经飞升了?”他不相信。
经年说不是,却调转话头,问:“年纪不长,岁月不增,是凡人脱胎换骨第二个门槛,你觉得重要吗?”
郦雍不言语,疑惑的看着经年。
经年眯了眯眼睛,“他们青衣舍,两样都做到了,却还是凡人骨,这比飞升更令人疑惑吧?承天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修仙飞升之路,但青衣舍的人不必修,已然成,若是有人能参破其中关窍,你说会不会引来大骚动?”
两人先到了汪家,敲门若干下无人应门,还是邻居开门探头来看。
“你们找谁啊?”
“不好意思,这汪家怎么家里没人?”郦雍笑着问。
那邻居皱着眉,“没声音就是没人嘛,你也是个死心眼的,干嘛一直敲!刚才就见汪化年开开心心出门,说是裁缝铺里新做的衣裳好了,料子难得贵得很,要去试一试才放心,估计是要参加什么重要席面,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了,你不要再敲了!”
邱莺没见着回来,但汪化年已然欢天喜地的装扮起自己来,邱莺被青衣舍带去了哪里,已经不言自明。
邱莺应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的。
救人虽然救了个虎头蛇尾,但倒也不算有始无终。
两人骑驴回了乌头镇,找了徐侠客汇合。
葫芦长久没见郦雍和经年,不住的在两人腿间磨蹭撒娇。
徐侠客蹲身下来抱住狗头,和他贴着脸亲昵,“我也是你朋友,你怎么只惦记别人,好没良心!等我参加完酒会,给你带多多的吃食回来,就不信虏获不了你的狗心!”
郦雍揽住徐侠客肩头,“好汉!”
徐侠客大声回应:“英雄!”
郦雍笑着说:“我刚学会个小调儿,教于你听啊?”
徐侠客瞪圆了眼睛点头,“好啊!英雄教的小调,自然也是英雄调,侠肝义胆满胸膛!”
郦雍点点头,张嘴唱来:”单身苦来单身难……”
葫芦转身夹着尾巴跑了。徐侠客双目呆滞,郦雍拍拍他的后背,“快找个媳妇儿吧,别单着了,看上哪家姑娘赶紧培养感情,先成家再立业,三年抱俩五年抱仨,彩礼我全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