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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尘尘劫劫不得闲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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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作的什么死?”
眼睛还没睁开,耳朵先给震聋了。
郦雍这回是脑袋先着地,腿似乎还摔断了一条,扑腾着翅膀在笼子里转了个圈儿,认命的不动了。
笼子就在窗台上,一间乡里富裕农户家常见的卧室,陈设还都很新,俨然一间新婚卧房。
郦雍试了试张嘴,但只有唧唧歪歪的鸟叫声,索性在脑子里用意念和经年将邱莺在装死的事和盘托出。
经年的反应却不尽如人意,他意味不明的看着郦雍,好半天,才说:“要是你是邱莺这样的处境,你愿意回去吗?”
一眼就能望穿的等待着她的结局:丈夫见利忘义,寡廉鲜耻,伙同姓徐的,要将自己被人玩物似的送礼、发卖,那为什么还要回去?
邱莺在诡境里显然已经想起了这世世代代的悲惨经历,宁愿这么不人不鬼的藏着,也不愿意回去面对。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态度?咱们还干不干?”郦雍问。
经年坐在鸟笼旁,伸一根手指头进去,一下一下点着鸟头,说:“依着我,要不就算了,她的心结就摆在这里,咱们原本是想找她,不是为了逮她回去继续当个身不由己的玩物。”
“心结不解了,可以,但这诡境有什么必要继续待下去?你也说了,在这里不人不鬼,不过就是面对不了眼前现实的问题,换个地方自欺欺人的逃避而已,这样就是长久之计了?”郦雍说。
经年那副难以捉摸的表情又出现了,淡了表情,幽幽的说:“老骗子,别的不说,就你现在这样,和人贩子有什么区别?世上真有什么事出都能面对的人吗?大多不过是糊弄过去,偏安一时是一时罢了。”
“我说了我叫郦雍!郦雍!郦雍!我没有骗你!”郦雍几乎被对方阴阳怪气的语气气死,心里纵使不是这么想的,嘴上也不愿意服软,“我已经想明白了,邱莺的心结,就在她命中孽缘这一点上,从袁大善人开始,徐浪,栓年,峻榕,绑匪,到她如今的那个狗屁不是的软饭郎汪化年,她哪一辈子但凡和命里注定的那个男人碰了面,就保准没有好事发生!”
经年冷眼看他,但也没有反驳,只等他继续往下说。
郦雍转个身,拿鸟屁股对着人,不面对面说话,是他最后的倔强,“所以她的解脱不在这一遍一遍重复的悲催狗血剧情上,而在她现世自己的选择上,她只有自己想明白了,彻底摆脱了,她累世的悲剧才能终止,中间这些她已经作出过选择的结局早已无力改变,咱们再掺合也是浪费时间,就是这么回事!”
等半天没等到回话。
郦雍从翅膀底下偷偷往后瞄了一眼,看经年若有所思的样子,但阴阳值似乎降下去了一点。
“怎么,我说的哪点不对?”
经年淡淡的的说:“听起来很像是那么回事,但因为是你说的,所以不大值得取信。”
“啊哈!”郦雍扑腾着膀子挣扎着站起来,“那咱们就打个赌!”
“赌什么?”
“这一世,咱俩就都当自己是个壁画,谁也别掺合,看看是不是邱莺自己又选择往沟里去!”
经年不说话。
郦雍翻着白眼看鸟笼顶,抖着那边伤残断腿,“谁赢了,就答应对方一个要求,死生不吝,必须完成,你,敢玩吗?”
“来!”经年抱着手臂,找了个凳子坐下,看一个少妇进来,掐着郦雍的鸟嘴,给他塞粟米,塞的他上不来气,差点儿卡死。
“能吃东西了,看来快好了。”少妇腼腆的笑了笑,那样子分明还是少不经事的烂漫少女,可衣服发髻的样式,又显然是已经成过亲了。
她叫淑芹,今年二十六岁,十六岁嫁入孟家,至今还没有见过自己丈夫的脸。
丈夫叫衷卿,鸡窝里飞出去的金凤凰,十里八乡就出了这么一个读书神童,学问了得。
成亲那夜,盖头没掀开,孟衷卿已经连夜回王城了。他不接受家里强行给他娶的这门亲——这是怕他在外面跑野了,用来拴他腿的桎梏,是风筝线,是放牛绳。但孝字为上,爹娘拿命逼迫,他只好妥协了,却到底连对方的脸都不愿意瞧一眼。
淑芹在孟家做媳妇儿,伺候两个刁钻古怪的小姑子,服侍冷漠的公婆和暴躁的太婆婆,总是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做饭,等全家人吃完了才轮到她,挑捡些残羹冷炙将就饥饱。接着一白天洗衣、洒扫,农忙了跟着去薅草拾穗,农闲了还要去别家帮工,工钱都交给婆婆补贴家用。
可丈夫一直不回来,孟家人也越来越不把她当媳妇儿看了,看她的眼神,更像骡子,像马。
她闲了,就逗弄笼子里的雀鸟,为了给鸟治腿,她爬山采草药,被枯枝扯坏了衣裳,瞒着没说话,偷偷攒了五只鸡蛋,和路过的卖货郎换了个小小的针线包。
衣裳还是新婚时的嫁妆,带些模糊陈旧的红色,她想补衣服的线也能是红的。
婆母看见,一个耳光扇的她半天听不见声音,最后模模糊糊只听见个尾巴:“......耐不住的骚浪蹄子!”
成婚十年的时候,公爹生了场大病,险些不成了,丈夫必须回来看望。
她那夜偷偷端着洗脚水进了里屋,什么也没说,跪在地上祈求。
“大先生,”她甚至不敢叫他的名字,“能不能给我一个孩子?你可以过你的生活,可我,没有一个孩子,在乡里,抬不起头。”
烛火里,衷卿叹了口气,像是不忍,也像是施舍。
两日后,衷卿回了王城,继续做他体面的教书先生。
淑芹终于有了一个儿子。
又过十年,衷卿回家为父亲奔丧,儿子志宏靠在门后不敢靠近。
淑芹听人说衷卿在王城内也有一个儿子,甚至比志宏还要大几岁,孩子的母亲是他上官的庶女儿,十分矜贵。
“志宏,过来,叫爹,你不是见过小像嘛。”淑芹招手。
志宏不肯动,淑芹又要朝衷卿弯下膝盖,衷卿草草扶了一把,淑芹也没勉强。
她又求一次,“大先生,孩子大了,乡里没有能教读书的好先生,能不能让他也去王城里读书?你不必费心的,每旬……每月照看一两眼,别叫人欺负就行。我没什么出息,就是想给孩子求一个好前程。”
衷卿怎么能拒绝呢,他向来是个心软的人,只能叹口气同意了。
两个月后,志宏偷偷从王城跑回了家,路上浇了很久的雨,到家就开始发烧,婆母瘫了下不来床,淑芹自己拉了副架子车,拽着儿子走了大半夜的路,才到镇上求医。可巧志宏就是因为王城内闹传染病才跑回来的,镇上大夫也被招去了王城,十里八乡就只有一个半吊子铃医,老眼昏花的给了淑芹几粒糖丸。
志宏吃下之后,第二日天亮,舌头就硬起来,脑子也傻了,智力还不如三岁小儿。
衷卿不得不回来一趟,带着她们一家子去了王城里,单独安置在一处小房子里,又带志宏去医馆诊治,大夫说正是得了城内小儿流行的疫病,病灶入脑,可惜啊,吃错了药,耽误了医治。
“愚昧!蠢妇!”那是文质彬彬有求必应的衷卿,第一次骂人。
淑芹先是昼夜默然流泪,后来抱着儿子,整日里看笼子里的鸟,渐渐倒也安然。
又过几年,婆母也走了,走时衷卿不在家,身边只有淑芹。
街上比之前更乱了,好多流民流寇。据说是遇上灾年,哪里在出暴乱。
某天邻居家那个大嗓门的姑娘和淑芹说,没想到那位饱读诗书的孟先生也有贪渎问题,上面叫他协理流民粥饭安置,他却拿草木灰添了树皮沙子去糊弄,闹得流民暴起,险些闹出大乱来,她好奇的打探,“他是不是你们家的亲戚吗?你可别被牵连哟。”
淑芹没想过,有一天学识也会糊了孟衷卿的脑,让他干出这么恶毒的事情来。更没想到,她的存在,也成了他的罪。
那天半夜,一伙流民闯进家里,押着她,让她写讨伐书,她说自己不识字,那些人又去游说志宏,但发现志宏是个傻子。
不能写不能说,但可以当观众,他们把她押到旷阔地方,她挣扎,被人拿凳子砸了一下,腰间一麻,险些晕死过去。
可她看见了人群里跪着的衷卿,“大先生!”她喊。
衷卿胸前挂着个纸糊的牌子,上头写着:丧尽天良。头顶上带着一尺高的黑尖帽子,人群激愤中,她听见人家悄悄说,孟先生的岳父为了脱贪渎之罪,就推出了孟衷卿一个出来承担,如今流民的怒火都倾泻到他身上,到不再去王城闹了。
正说着,只见一个女人突然扑向他,他刹那间抱紧她,用身体牢牢的护着她。
人群要将这对苦命恋人分开,有人拿铁勺子去砸衷卿的脑袋,被他怀里的女人挡了过去,她一只眼睛流着血,又被衷卿痛吼着抱进了怀里。
真是天爷也要感动的。
淑芹远远的看着。
没几天,有人来通知她,说孟衷卿夫妇跳了河,人已经入殓,留下一个儿子,没人托靠,只能送来给淑芹。
于是淑芹不大有时间看鸟了,她打了几份苦工,毕竟要照顾两个儿子。
淑芹七十三岁那年,深感自己时日无多,和邻居说,想叫大儿子回家来一趟。
她本意是想托大儿子照顾一下志宏,多的不要,有床睡,有衣穿,有饭吃即可。
邻居笑说:“小孟先生最近很忙,他刚出了本诗集,追忆他父母的鹣鲽情深,感人得很,加印几版都卖脱了销,只怕是难有那个时间回来哩......”
淑芹耳朵不大好使了,邻居说的话大多没听清,就听见一句“小孟先生”的时候愣了会神儿,分不清是哪个孟先生,又想了一阵,自己也笑了。
她这辈子换了很多只鸟笼,养过很多只鸟,现在突然不想养了,莫名觉得解脱。
晚饭时,善心的邻居做了糖渍莲藕,淑芹接过来,颤颤巍巍的下地,亲手喂给儿子吃,志宏吃得开心。
淑芹摸着儿子的白发,眉眼间都是那人的影子,她想起自己十岁出头还在娘家时,去河边洗衣裳,远远望见放牛的孟家儿子,他看过来,她羞得不敢看,丢下衣裳藏到树后,好半天还在脸红。都是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了啊,往事斑驳,如碎了一地的花生衣,她笑着问:“甜吗?”看儿子点头,又说,“怎么娘吃再多糖,也还是觉得苦?”
第二天,邻居去给淑芹送早饭,发现淑芹和儿子都已经没了气息。
安详,又悄无声息,宛如被树枝割碎了一墙的日光,碎碎蔓蔓,一不留神,就过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