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渔火江枫化愁眠3 ..... ...
-
话说郦雍与经年怀里揣着邱莺的贴身物品,又拿了徐掌柜慷慨支付的一半酬劳,在郑银桥的微笑目送中,斗志昂扬的骑上驴出了镇。
刚出镇时,沿途还能看见些往来的行人过客,还有附近的一家农户,挑着担子将家里自产的果蔬腊肉摆摊在镇口售卖。
一路凹凸不平的黄土道,因为前一夜下过小雨,倒是没有扬起黄尘,只在路面坑洼处积出一洼洼小水坑,几个镇里的小孩子扑在大一些的水坑里,叽叽喳喳的正商量着捞蝌蚪。
郦雍像这样郊野游览的机会并不多,又有个称心的旅伴,心情自然奇好。此时草长莺飞花儿正红的天气,搭眼就是景致,他左顾右盼看了会儿热闹,脑子就有些犯迷糊,小风拂面像闲适的痒痒挠,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经年说话。
“你说葫芦现在在干嘛呢?”
“上房追麻雀,下河撵鸭子,蹲在客栈门口陪着徐侠客练功夫,等着谁家炖肘子糊蹄膀的时候,跟着混些骨头,那可比在城里拘束着舒服多了。”
“啊哈,这么想想,是比咱们舒服多了。”郦雍想象自己是葫芦,那简直舒服的不行。
“你愿意拿自己凑合狗,我不愿意。”经年嘴里叼了根草杆,卷在舌尖上嘘嘘的吹着跑调的哨音。
“那你说,他玩够了,吃饱喝足了,是会先想它亲爹还是先想它义父?”郦雍问。
“你这么闲?”经年不想理他。
郦雍用胳膊碰碰他,“说说嘛。”
经年先是没说话,架不住对方再三磨叽,思忖着认真道:“我打算不带他继续上路了,就暂时留给徐侠客帮忙照顾吧。”
郦雍腰背一下挺直了,“留给他?”
经年没察觉出对方口气里的异样,点点头,“它本来就是我收养来的,孤零零一只,和我暂时做个伴,我……前路朝不保夕的,还不如把它留在乌头镇,帮客栈看看门也好,再说,侠客也是个可以托付的人,我信他能善待葫芦的。”
“你信他?他可以托付?”郦雍撇了撇嘴,“你到底认识他多久?”
“我认识他爹和爷爷……”经年没过脑子就应了,赶紧住了话头。
郦雍没听清,只当他又在怼自己,“你认识谁?”
经年扯起嗓子不耐烦的吼:“有完没完了!你那张嘴是徐掌柜当铺里赁来的不成?少说一句还收你利息啊?闭嘴行不行?闭嘴歇一会儿!”
郦雍不开心,“提徐侠客,你生什么气?我提我自己你都没这么生气,看来我还有空间让你更生气。”
经年从怀里掏出了圆鼓鼓的莲蓬,本来打算路程久了当零食的,结果也顾不上了,甩着杆子用莲蓬头去打郦雍脑袋,“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那郑捕快可不是好相与的,你看他看你时那两眼冒贼光的样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郦雍一边躲着对方攻击,一边抬手去抢夺致命性武器,嘴角却弯上去了,“你观察的还真细致,我就没看出来他眼睛有没有冒贼光……你轻点啊,本来不就不灵光,再打傻一点,就没法给你帮忙了!”
经年从莲蓬里抠出一颗莲子,食指一弹,弹进郦雍张着的嗓子眼儿,郦雍两眼圆睁,剧烈的咳嗽起来。
经年逗笑了,难得真心的将眼下笑出一抹绯红,比阳光还娇艳刺目几分。
他笑够了,勉强良心发现,抬起手帮郦雍敷衍的顺了两下背,“并不是人人都能通灵怪的,要不是乌头镇那一夜,还真没看出你有这么个天赋。”
“咳咳咳,我天赋都是隐藏的,需要你来发掘,咳咳,所以你能不能也坦诚点。”
经年看他,“怎么算坦诚?”
郦雍拉袖子擦了擦脸,“比如眼下你想我来帮你,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尽管直说,何必还要说你和邱莺是旧识?咱们就这么一直……”
“一直什么一直!”不知道这话里哪个字眼又触怒了经年,他脸色又黑下去,整个莲蓬往郦雍嘴里死命一塞,“说了一段就是一段,哪来得一直!一直你个大头鬼的一直!”
“我……哎呀……唔……”
惨遭了好几轮蹂躏的莲蓬头终于不堪折辱,从郦雍嘴里被吐出来,一路掉到地上,被小毛驴猝不及防一脚踩上去……
到了?这么快?
展目一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啥啥也没有!
经年看郦雍的眼神,像是今天俩人里必须死一个。
“你咋了?”郦雍跳下来,绕着驴子转了一圈,温柔的摸了摸驴头,“你咋崴脚了?这么不小心啊,都是这么大的驴了,走路怎么不看路呢?真是让我恨铁不成驴啊!”
他为走路粗心大意的毛驴鞠了一把同情泪,又去看一旁死亡凝视着自己的经年,“还有多久路程?”
天空中一只乌鸦嘎嘎的叫着飞过,经年眼神往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界碑处一斜,示意他自己瞅。
啥?一块没字的青砖?
经年阴测测的说:“这是十里碑,每十里一块,现下应该还有十三里的路程。”
那眼神如有实质,把郦雍从上到下扫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像是恨不得将对方套麻袋胖揍一顿!
郦雍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往前走是十三里,往后走是十里,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建议回去,让驴子看看大夫,养好了咱们再来。”
经年根本懒得说话了,就差脑门儿上写着:来,你张嘴,再吐出一个字来你今天就死了!
两人无声对峙。
正是心焦气躁的时候,侧身不远处居然慢吞吞驶过一辆青牛板车,上头一个老汉载着满满一车干草料。
“老伯,顺官路走吗?能不能稍我们一段?”经年瞪了郦雍一眼,小跑着迎上去。
老汉人倒憨实,点点头,“我往前头驿站送草料,你看沿途到哪里方便,就哪里下吧。”
真是瞌睡就遇到人送枕头。
郦雍喜出望外,一歪屁股蹭上了车,想让经年直接坐自己腿上减震,被踹了一脚之后,老实的挪出了地方。
两人一齐朝路边满满盖着草被子,只露出一根尾巴的毛驴道珍重,希望它老实休养等两人返程时来接,切莫脚好些了就独自乱跑,被人捉去变成了一屉蒸饺或者火烧。
经年坐上去才发现自个儿位置不太对,正对着眼巴前儿青牛屁股上的布兜,里头已经盛着几滩牛粪,估计是老汉要收捡回去烧火或施肥用的。
郦雍好像没洁癖,神态自若,就是苦了经年这鼻子,怪这味道实在太冲了,顶着风口的时候,那气味简直比铁锅炖上的贴饼子还瓷实,密不透风的打在口鼻处,时间久了,鼻腔里都要麻木了,味道却一点不散。
经年有点熏迷糊了,连郦雍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将他头脸埋进自己肚腹里,也懒得挣扎了,缩头乌龟似的团着。
这个……郦雍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试着搭话,“老伯,你这是往哪里送草料?”
老汉说是往前面的私驿,郦雍道那便巧了,又问他几日往驿馆去送一次。
老汉打了个哈欠,“有时七日一送,有时十日一送,也说不好,看家里活计多少。”
“隔这么长时间……那驿馆的生意倒是一般。”郦雍眉头一挑。
郑银桥不是说,那间驿站根本荒废了,没人经营么。
老汉道:“哪有人才出镇二十几里就去住驿馆的,再有往来投投宿的,赶赶脚力也就到镇子里了,谁家钱多了糊窗户缝儿使,要去住那劳什子的荒野地方,不过偶尔给没成算的行路人应个急喝个水而已,哪能有多么热闹的生意。”
郦雍也笑了,“是这个理,不过既然是私驿,又没那么多生意做,拿什么支应生计啊。”
也多亏他今天赶早去见了郑银桥几个,换了新衣裳好歹干净利落,老汉看他长得体面,就愿意多说两句,“前屋支应着打尖吃饭,后院养着不少牲畜家禽,不时宰杀了往周围各镇里送送,东边不亮西边亮呗。”
大爷越说越困,也可能是给牛粪熏得有些迷糊,不待见再和郦雍扯闲话,清了清嗓子唱起小调来给自己提神儿——
“单身苦来单身苦,衣服烂了无人补~
黑一块来白一块,如比山中花老虎~”
郦雍牙疼,“老、老、老伯……”
“单身难来单身难,顿顿咸菜就冷团~
半夜想起单身难,泪水淋湿几亩田~”
“老、老伯!”
郦雍让这抽冷子魔音穿耳绕得直迷糊,脑子里一遍遍回荡着魔性的“单身苦来单身苦,单身难来单身难”,感觉自己真要撒癔症了。唯独肚腹间那毛茸茸的脑袋笑得直抽搐,一耸一耸的,让他有点……
他一把拽住老伯的胳膊肘,虎着嗓子试图压过对方的声音,“老伯,七日前,你有没有在这条路上,看见过一个单身的年轻女子去那间驿馆的?或者你到了驿馆时候,看没看见有年轻女子住宿的?”
老汉侧头看了他一眼,迷惑的摇摇头。
行吧,没见到就没见到,只要能安静一会儿,连鼻子前头的牛粪味也变得不是不能忍受了。
哪想老汉淡定的转回头,没过几息,一扬脸儿——
“单身苦来单身难~”
——
待到驿馆门口,郦雍摇摇晃晃的挪下牛车,感觉自己脑瓜骨头都裂成了几瓣,那几句唱词如有实质的在眼前盘旋环绕,他小脸煞白,脚下绵软,云里雾里中感觉前头那头拉车的青牛都转头不怀好意的冲他呲牙一笑。
经年不知道啥时候睡过去了,郦雍小心将他抱了满怀,一起进了驿馆。
驿馆不大,厅里没人,门口一个年轻伙计领了老汉往后院去卸货,一个中年掌柜坐在柜台后头拨弄算盘算账。
郦雍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清醒一点。
他腾出一边胳膊肘支在柜台上,屈指关节敲了敲台面。
掌柜的也笑模样,抬头见生人,就先客气笑了,“打尖住店?”
“住店,”郦雍调整了一下表情,尽量让自己也显得格外和善些,“刚那老伯搭了我一段路,等他忙活完,麻烦收拾几个小菜请他歇歇脚,账算我的。”
“好说,不过他爱喝二两,小菜不如换了酒,”掌柜的从柜台后头走出来,扫眼见郦雍没拿行李,只抱着个人,试探的问,“敢问要住几晚?咱们这里离几个镇都不远了,要看大夫还是赶着去……”
“哦,住几晚还不好讲,”郦雍一勾嘴角,“我还有个远道来的朋友,我俩出镇就为迎迎他,倒不好说具体是哪天了,再说我这弟弟出发前喝多了酒,也需要个醒酒的地方。”
掌柜的了然了,“有朋自远方来,客官厚道人。”
他从柜台里拿出个钥匙盘,引着郦雍往二楼走,边走边说,“店里热水常备着,被褥都是一茬一换,你们只管放心住,举凡住宿的客人,餐食都能打八折,下来吃或是送进客房吃都行,就是晚上一入夜,后厨大灶就熄火了,要点什么还得趁早些。”
他在走廊里停下来,推开下首的一间房门,“这边窗外对着青山,景致好些,贵二十个钱,”又去推对面的房门,“这侧对着后院,嘈杂些,不过胜在实惠。”
楼梯转角处窝着一只红顶花尾得意洋洋的大公鸡。
“还是对着外侧吧,我也好看看路人往来,别和我朋友错过了。”郦雍怕虫子,怕密密麻麻的玩意儿,还有些怕这些尖嘴东西,本能后退一步,接过钥匙,低头把怀里人颠了一下,“哦,对了,”他不经意的问,“这里有没有信鸽啊,和镇里能联络上吗?”
“原本是有,就是前几日飞丢了,”掌柜笑着解释,“不过兴许哪天就又回来了,全凭缘分吧。”
“行,”郦雍点头,望一眼客房简陋的陈设,按了一下几乎摸不出存在感的薄褥子,小心将经年放下,“对了,我有位表姐最近也打这边过,也是来和我们汇合的,麻烦老板帮着留意下,别叫我们错过了。”
本要离开的掌柜又转过身来,“可有什么外貌特征,我好注意。”
郦雍大致形容了一下。
掌柜的凝眉,“六七日前倒是有个年轻小娘子在这留宿过一夜,不过第二日赶早就继续往西走了,这些天也没再见过,你们别是错开了?”
郦雍“哦”了一声,“我表姐害头疾,头发稀落枯黄,爱用个头巾把头包起来,你看见那位娘子是吗?”
“那倒不是了,我看见那位小娘子是粗黑长发,直接盘起来的。”掌柜的说。
“那就不是一个人了。”郦雍往经年旁边一躺,“那我也先歇歇,刚牛车颠儿的我腰疼,老板麻烦帮我带上门。”
“得嘞。”掌柜的应声出去了。
郦雍眯了会儿眼睛,半晌过后才慢慢睁开——邱莺就是长发不错,他只是不大信任这位掌柜的,随口试探的。
想着想着,那句“单身苦来单身难”又隐隐约约响起来,盲猜是老汉在后院正唱着。
郦雍抠着被子缝儿扯出两小团棉絮,塞住两边耳朵眼儿,也不知经年要睡到啥时候醒,干脆长腿一扔,长手一揽,将人家当个软绵绵的抱枕,结结实实睡了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