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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渔火江枫化愁眠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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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朦胧胧间,口鼻处都泛起了湿润,空气里有种无法形容又十分熟悉的腥甜,指尖轻轻捻动时,不大感受得到实质,但又异常清醒而真实。
郦雍睡梦中一直等着的,就是此刻。
他睁开眼睛,先从硬板床上小心翼翼的爬起来,侧耳听了听周遭的动静——静谧中似乎带着频率极低的鸣响,鞋底踏在地面上,便会随动作漫起一层薄而软的细雾。
床上空荡荡的,没人。
“经年?你在吗?”郦雍压着喉咙闷声轻唤。
“经年?经年?”
郦雍去推窗扇,触手冰冷滞重,完全推不动。
他又叫了几声经年,始终得不到回应,只能顺着门走出了客房。
走廊里气氛环境与客房内相同,唯一不同的,便是原本雁翅排开的十来间客房眼下无穷增长,一间间错落向走廊深处,半遮半掩在蒙蒙雾气中,宛如没有尽头。
天色应该是全黑了,走廊里没有灯烛,只有从一楼沿着楼梯导上来些许的幽光。
郦雍也算一回生二回熟。
他小心搭着楼梯扶手往下走,颤颤巍巍的木质地板不合时宜的荡起突兀尖锐的“吱噶”声,精准刺在人敏感紧张的神经上,直让郦雍恨不能自剁双脚。
一楼也一片幽黑安静,唯一的光源是一盏烛台,立在柜台内里,依稀能看清掌柜的起伏的肩膀轮廓,像是累极了趴在台面上小憩。
郦雍拿捏着呼吸走上前去,试探性的叫了声“老板”,掌柜的微微动了一下,将醒未醒的样子,郦雍又伸出手去推了推他的小臂——
——掌柜的猛一抬头,一张苍白的脸正扬起来对着郦雍,嘴唇木讷的半张,一双眼眶子深深凹陷下去,没有瞳仁,只余两只突出泛青的眼白,其上长了瘤毒般污污糟糟青脉纵横!
得罪了,您继续休息……郦雍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尽可能的掩进黑暗里,那厢掌柜的怔愣了一会儿,缓缓伏下身体,又趴睡回去。
郦雍没敢动,不过一息之后,掌柜的陡然又半扬起脸来!
只是这次他一双凸鼓出来的眼球上,各跑着一只蝌蚪大小的瞳仁,关不住似的只管在眼白上左突右冲……
郦雍半半步半步又往后移了几尺远,总算悄无声息到了门前,匀着力气向外推门,仍然没推动。
他转过头,去看掌柜的那边动静,没防着脚下细微一动,被什么异物硌了脚,赶忙垂头去看,就见自己踩着一根羸弱桀骜的鸡爪子——正是他入住时在走廊转角看到的那只公鸡!
郦雍仓皇抬脚,也做金鸡独立状,双手合十朝公鸡作揖道歉。
公鸡不服,红冠子一抖,翅膀一乍,锋利的尖喙照着他小腿就叨了一口,提着气粗声骂道:“莫挨老子!”
干吶!
郦雍打小就怕尖嘴,那一口跟叨在他心尖儿上没差别,全身一个激灵,身体后仰,肩背抵着门板就朝后仰倒过去。
刚刚还纹丝不动的门,随着他后仰的动作大开。
他跌出驿馆,闭着眼喘了口气,再睁开时——
!!!
就见贴着他鼻子尖一张上了全彩的花脸,满头珠翠下贴着铜钱七星片,底下红粉香腮、朱唇薄抿,端的是艳丽风华、邪魅无边。
刚刚就忍了,可此情此景下,确实能吓得人肝胆俱裂,恨不能原地爆炸!
一声尖叫顺着郦雍的嗓子眼儿又憋回了腔子里,几乎能震碎了五脏六腑。
他全身汗毛根根竖立,后脊梁冷汗都糊了两层。
“小经年,咱不带这么吓唬人的!”郦雍吁出一口气,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下看了经年一遍,见他这形象似乎像个青衣扮相,照之以往那素面朝天的一张脸,实在旖旎奇幻,就是全套瑰丽的头面底下,是一身亮白的丝面寝衣裤,裤子最下头露出一双红缎面的娇俏鞋尖。
这玩得……真好!下次还要。
“怎么没把你吓死!”经年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成了这装扮,本就觉得晦气,要是郦雍能被吓出怂蛋样,也算值得,可再一看见郦雍那十分受用的样子,只觉得心下更气了。
郦雍缓过劲儿来,嘿嘿傻乐了几声,殷勤脱下自己的马甲来给经年披上,“穿这么轻薄,冷不冷啊,帮郑捕快找人还挺敬业的,我说我有个表姐要来,你就扮个表姐,早知道我就说是来接我娘子,你是不是也能……”他看对方脸色见好就收,赶忙竖起一根手指头,“这驿馆不正经。”
经年不搭这话茬儿,冷眼看看四周,下巴朝驿馆里一点,“里头没事?”
“应该是没事,”郦雍想着掌柜的和那只鸡的衰样儿,就分明是被魇住了,“邱莺可能并没有走远,也被困在这附近了。”
经年欲言又止。
郦雍看他神色,幽幽道:“到了这时候,有什么消息再遮掩着不说 ,可就真有些不地道了啊。”
经年小声说:“这里应该是被设了诡境,不知道要套住些什么,但邱莺很可能是误闯进来,就被困住了。”
郦雍看他,“你是一早知道还是……”
经年理直气壮,“自然是到了这里才知道。”
郦雍点点头,“那你说的什么诡境,也是陈瞎子告诉你的知识点?”
经年依旧理直气壮,“学杂了,不记得了。”
地上原本是平常的夯土路,此刻却是细碎瓦砾铺就的,顺着两人脚下,往西蜿蜒而去。
沿途密布着半膝高的幽紫色碎花,夹道高耸的树干枝桠却都是漆黑干枯毫无叶脉的。
天上无星无月无云,远远地平线处一层青色叠着一层昏黄,被雾气一蒙,全像吊着一块扎染的布。
“你这扮相我真是不习惯,换个胆小的估计刚一看你就已经吓尿了,真的,”郦雍啧啧几声,“你平时也好看,就是有点粗糙毛躁,如此看来,要是多上上心……”
“你再这么……”经年刚一开口,郦雍就没好气儿的“嘶”了一声,提醒他注意称呼。
经年顺应他意,换了个称呼,“我说,老骗子……”
郦雍见经年脸色越发不好,没敢再顶,软和了些语气问,“你是要说什么事?”
经年说:“你这回出门是不是忘带了点什么,总觉得手边缺点东西?”
郦雍一时还真没想起来,下意识问:“我缺什么?”
“德!”
经年没好气儿,“你别再说屁话了,这诡境一般都是随着强势入境者的梦魇构建出来的,时时不同,时时变化,谁知道你那狗脑子里见天想什么呢,才能把我也给弄成这幅鬼样子!”
“消消气,你这一天哪哪儿都好,就是脾气一点就炸……行,行,我不说了,”郦雍没憋住,扑哧笑出声来,“你说缺德就缺德吧,在你面前,我脸都可以不要,还在乎那个嘛……嘘!”
他收起嬉皮笑脸,一把拉住了经年的袖子。
经年也看见了,兀自禁了声。
两人侧身远远的打量。
百来丈外,路边支着个摊位,后头一溜坐着六个人……权且算“人”吧,身上皆穿着褴褛辨不出正经本色的衣裳,身型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摊位前挑着一杆幌子,写着“卖肉”歪斜的二字。
郦雍和经年对视了一眼。
郦雍两人为邱莺而来的诡境之地,遇上这几个,必是和邱娘子有关联了。
只是,该谁去买?
俩人眼神立时阴狠,口里无声的数着:“三、二、一!”然后同时出拳!
郦雍出了个“锤子”,垂眸看一眼经年出的“剪刀”,眼神里笑意一闪而过,一努嘴,无声的说:“去吧。”
经年愿赌服输,整了整领子,又用麻布条系住鼻子,迈着四方步就出去了。
郦雍远远看着,只见经年到了肉摊前,彼此搭了几句话,其中一个摊主就掀开摊位下的布帘子,从里头提溜出一窄条肉,用油纸托着系上麻绳,递给了经年。
经年落落大方、慢条斯理的走了回来。
郦雍把人扯到树后头,又瞄一眼那边动静,才接过肉细嗅了嗅,悄声说:“酸腥味,怕不是猫肉?”
经年掏出帕子来搓手,郦雍立马发现是自己那条,眼角抽搐。
经年边观望着肉摊边说:“一共七个人,还有一个蹲在肉案后头的,从这边看不清,”他定睛看着郦雍,认真道,“我用力看了,可是一张脸都没看清。”
那么近的距离,头上没遮拦,却看不清。
“你是说,这七个人都没脸?”郦雍蹙眉想了想,有些发散,“难不成是看邱莺长得美,这些东西扣押下她,想要霸占她的脸?”
“七个人一张脸?那也不够分啊,分着鼻子眼睛的还好,分着脑门儿下巴的不还是照样没脸!”经年不认同这推测,看郦雍把手上的肉又往自己这里递,嫌弃把他的胳膊推远,“现在最重要是得先找着邱莺在哪儿,难不成要一直在这里守着他们收摊儿?”
郦雍忽然想起来,好奇道:“你拿什么买的肉,你随身还带钱啊?”
经年回想刚才。
他问:“肉如何买?”
对方说:“只换。”
他问:“拿什么换?”
对方答:“肉给谁吃,便替我杀了谁。”
郦雍半晌无语,“这样的肉你也敢接?”
经年冷笑一声:“你要这么没了,我从此正好清净。”
郦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