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不入爱河》江持

19、渔火江枫化愁眠2 .....

　　和经年一样，郑银桥也并非本地人。
　　郦雍自己这边的线人徐侠客说，郑银桥身世很有些不清不楚。
　　他生父是早年间四处做生意的商人，母亲是当时在官家打扫的女仆，后来遇上那次著名的疫暴，泗洲大乱，他母亲弃主与其父私奔，两人仓皇登船逃难，不想其父因行李超重不愿舍弃钱财，竟然生生拖了郑银桥母亲扔下水减轻负重。
　　他母亲苦苦支撑，最后凫水到了一座小岛上，才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几年后返岸时，一大一小又遇到海难，最终只活了小的。
　　从各种层面上来看，此人都是个狠戾角色。

　　当然以上种种皆属以讹传讹，徐侠客不甚笃定，毕竟谁也不敢拍着胸膛夸口自己就是亲历见证人。

　　但单是这些讹传，已经足够这人在四周镇子上立威扬名了。别看年纪轻，人人见到都要客气的礼让。

　　“怎么愣神儿了，这会儿日头还不算大。”郑银桥回头微笑着看他，还自己主动错身站进太阳底下，让出了有树荫的一边路。

　　“脑子笨，心里就存不住事儿。”郦雍傻笑，也没往阴影里去，只把不晒的地方让给了经年。

　　郑银桥抿了一下嘴，打趣的说：“看着不像，倒像是心有大丘壑的，若是有兴趣，不妨和我做个同事。”

　　“啊哈，我听懂了，您这是拿我逗闷子，”郦雍配合着自贬，“我这还不是为了仨瓜俩枣的赏金嘛，要真能帮上忙，领了钱，就痛快啃上两个大猪肘子香香嘴，别的，哪还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郑银桥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旋即又说：“其实以你的条件，想投身此门也未尝不可，你要是有那个想法，我不妨帮你牵牵线。”

　　经年上前一步，一把拍在郦雍嘴上，打出一声脆响，“别乱说话，这可不是在家。”

　　郦雍被打了嘴也不恼，随便摆摆手，“郑捕快也是和我开玩笑呢，也就你当了真！我做自己还做不明白，没那个天赋追贼捉脏的，老天爷赏什么就吃什么吧，毕竟我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挑食。”

　　他这么说，郑银桥也就笑了笑止住了话头，两人又走几步，进了一个小院子后门，门口站着一个满脸局促的瘦小男人。

　　郑银桥就和他点点头，叫了声：“徐掌柜。”又和另两人介绍，“这位就是最后见过邱莺的当铺掌柜。”

　　徐仝生像是生怕让邻里看见他们，推开身后半掩的门，有些慌乱急促的把几人让进去，才吁出一口气，掏出手帕来擦擦额头。

　　“辛苦辛苦，各位请坐，我去倒水。”

　　“不必了，”郑银桥声气柔和，不疾不徐，“你说汪家老母亲年事已高，怕她知道儿媳失踪心绪难宁，咱们就速办速决。我带了个擅长此道的朋友过来，咱们直接说情况吧，不需要这么客气。对了，汪年呢？”

　　他们在那寒暄，郦雍已经把这客厅陈设大致扫了一遍，家具多，款式新，是个殷实的家境不假。
　　经年突然毫无预兆的打了个山呼海啸似的喷嚏，涕泪都下来了，眼睛兔子似的红彤彤。
　　郦雍有了经验，袖子里掏出昨天买的新帕子，赶紧给他系在脸上，挡住鼻子。
　　“闻出什么了？”
　　经年拽着他袖子往旁边的卧室方向挪了挪，这一下郦雍站的位置离卧室更近些，隐约闻见了一股似有还无的烈酒味，确实呛鼻子。

　　徐仝生瞧见了两人的异样，面上露出鄙夷，上前一推卧室的房门，言语里倒是毫无顾忌：“这狗不拾的玩意儿不担事，从他媳妇儿失踪，就担惊受怕，日日胡思乱想的酗酒，好像他只要喝醉了去躺尸，再一醒来，一切事情就都解决了一样，眼瞎才看上的货，不用管他！”

　　郑银桥轻柔的笑着点点头，“徐掌柜，你给我两位朋友介绍介绍情况吧。”

　　徐仝生简单说了说事情经过。

　　就是七日前，邱莺和汪年因为家里琐事发生龃龉，邱莺一气之下收拾了几件衣服说要回娘家去，平时她就是个性格软和的人，嘴里说什么也未必敢做，汪年就也没当回事，反而还讽刺她，要走就走远些，蹲在镇口等他去找可不算什么本事。

　　邱莺还真摔门走了，当天晚上，家里仍有新鲜饭菜留在厨房。

　　汪年十分得意，想着这分明是还没消气，藏在家门外，想让自己来哄，可又心不甘情不愿不想落了下风。

　　汪年本来还想再晾凉对方，等到快入睡的时候再去哄两句，两下里就坡下驴也就算了，谁想门外没找到人，而且自此之后，邱莺居然彻底音讯全无，汪年四处遍寻不到，才硬着头皮去找熟识的发小徐仝生求助。

　　徐仝生是远远看见汪年媳妇儿出了镇的，当时他喝了几两酒，不那么确定，也就没提。如今确认了，不敢再耽搁，使了不少钱去找“青衣社”扫听消息，昨儿才得了准信儿，说确实有人看见那个时段，有个车夫拿钱载着个女人出了镇，往西漫无目的的走了十几里路，更深夜重，车夫心里有点怕，又嫌弃脚程远，居然随便找了个由头，赶紧放下那个女人自己返程了。

　　从此之后，邱莺就失去了音讯。

　　“也不算彻底失去，至少还有方向嘛。”经年说。

　　“嗯，车夫放下邱莺的地方附近，是个私驿，离镇上往西二十三里路程左右，”郑银桥回他，“所以两下里都还对得上。”

　　“那去驿站问问不就行了。”郦雍不解。

　　郑银桥解释：“去了，不仅没见到邱莺，驿站上下连个打杂的人影都没找见，竟然是已经荒废了，并没有住过人的痕迹，周围也没有什么其他线索，那郊野地方，蛇虫鼠蚁太多，也就只能回来了。”

　　郦雍稍微有些懂了，汪年和徐仝生他们藏着掖着不愿意别人知道邱莺失踪的事，一来是说母亲年事高不经吓，二来肯定也怕流言蜚语四散，到时候人就算找回来了，也过不下去了。再者就是直接报了案，那郊野地方，只怕府衙也不会愿意派人过去寻探。

　　人员不足是一方面，嫌麻烦推脱是一方面，恐怕还要担心遇上流民土匪之类得不偿失，所以郑银桥才借着巡查线索为由头，在附近几个镇上小范围发悬赏找人，但又不细说详情。

　　他琢磨着，把眼神又放在经年身上，见对方被帕子遮着脸，只剩下一双眼睛提溜的转。

　　“想什么呢？”郦雍凑在他耳边小声问。
　　“我在想，”经年也压低了声音回答，“我记忆里的邱家姐姐，不像是这么冲动的人啊。”
　　郦雍弯了嘴角笑道：“所以说投胎是不能选的第一遍人生，嫁男人是可以选的第二遍人生，选的好万事顺遂，选不好就是生不如死，你不知道婚姻琐事才是最搓磨人的……你要是好奇，不妨试试看……”
　　“是嘛，看你这样的，不知道将来会被哪家姑娘选了去，”经年冷笑，“那还不如不过第二遍人生，索性直接再去投胎来得还爽快些！”
　　“两位有什么想法，不妨分享出来，大家集思广益。”郑银桥笑看两人。

　　“咳咳，那个，徐掌柜，敢问邱娘子当初是因为什么和汪年吵架的，具体细节你知道吗？”郦雍装模作样的从怀里掏出小本子和半截儿碳条要记录。

　　徐仝生脸色一抽搐，有些欲言又止，“汪……汪年原本是四处倒买倒卖的杂货郎，和媳妇儿在一起后，怕聚少离多，就索性不做了，后来就在家里，也倒没具体做什么，反正老子一辈子也有些家底儿，一时半刻吃不空的，那天大概……他想带媳妇儿外出游玩，汪年和她商量了，她不太愿意。”

　　“哦？”郦雍眼珠一转，现下倒是敢放纵自己不怕坐吃山空了，真那么有家底，何必一早去做个出辛苦挑担子的杂货郎，“所以……”郦雍颇为委屈的看向郑银桥，“麻烦郑捕快帮我问问，他们到底、究竟、为何、不愿意让人家知道邱娘子走失的消息？”

　　郑银桥笑眯眯的看向徐掌柜，“可能卖我个面子？”

　　徐掌柜脸色彻底憋成了猪肝色，先是觑眼去看郑银桥，被对方那一脸莫测的微笑吓得一哆嗦，后脊梁湿哒哒的流冷汗，两个袖口给攥成了海带片抹布头儿。

　　“不瞒……不瞒几位说，三日后有个酒局……邱娘子天生嗓子好，初来时，只坐在这院子里随便唱唱，就能吸引来满院子的鸟雀，实乃奇观……我已经早早和汪年商量好了，要他媳妇儿去献、献个唱，凑个趣，如果爽约，或是闹出什么丑闻，只怕，酒局上不少达官贵人，不好开脱……”

　　经年冷哼一声，背过身去。

　　郦雍不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徐仝生心口发疼，梗着脖子又说：“去就去，不去就直接说不去，又没谁强迫她……都答应好了的，还跑什么……”

　　答应好了什么？拿邱莺做人情。

　　郑银桥似有些感慨的点点头，目露怜悯，轻柔的说：“真是个可怜人啊，”他淡笑着转头看向郦雍，“所以徐掌柜可要给我朋友多加些车马费用了，让他们费费心，不要耽误了你们约好的正事才好。”

　　“是是！费用上千万放心，我先预付一半订金也可以啊！”徐仝生瞬间领悟郑银桥言语里的意思，当即翻出一包银钱，恭敬呈给经年和郦雍，“还请两位多费心思，若找到邱娘子，两位、两位实在是大功一件，功德无量啊！”

　　郦雍把钱接过来，感觉十分烫手，狠狠往经年兜里一揣，心里骂了句难听的，那边经年甩开他伸进自己口袋里不出来的手，黑着脸说，“我们即刻动身，就是还需要一件邱娘子的私人物品，越私密越好，这样关键时刻，也好相宜行事，以证身份。”
　　郦雍一顿，悄声问：“你不是认识邱莺？又......骗我？”
　　经年还没说话，郑银桥那边笑着说：“两位时时说小话，关系竟然这般好。”
　　两人小话暂时说不成了。

　　那边徐仝生转身进了卧室，竟将邱莺的妆奁盒子整个抱了出来，里头首饰用品不多，倒几乎都是红色系的。

　　经年捡了一对小巧滚圆的红玛瑙耳坠子放进口袋里。

　　走时徐仝生还殷殷送到门口，满脸深情厚望的说：“如此便静候佳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