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群聚首柴房话葬礼 ..... ...
-
“诶,我看啊,这人应该是坏了脑子,好不了了,不如趁着还有一口气儿,直接抬到街上去,否则......”
“馊叔,做人怎可这般不讲侠义,这英雄好歹也是为镇里出过力的。”
“我说侠客啊,脑子真是个好东西,你能不能别逮着谁都能认作是英雄啊?你打小就这么个毛病,我都不愿意说你,从六岁就开始跟在那些行脚商人后头,给你块饴糖,就能哄的你叫英雄,叫豪杰的,前几年明明好些了,怎么如今又犯病了?”
“这位英雄不一样!”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不要吵了,现在只说人该怎么处置?我看......老板娘?”
“嗯......要不,再等一天?不,再等......三个时辰吧,要是到时候还不醒,也就怪不到我们头上了。”
郦雍不明白,一天和三个时辰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反正他昏迷不醒,又不能吃喝,左不过继续把他扔在这里自生自灭放挺就完事了,又不耽误谁做局做阵的,至于这么绝情嘛。
再说,他自己也想醒啊,可脑子里头清醒,奈何就是睁不开眼睛,身体不听脑袋指挥,光能听见这群人叫唤鸟似叽叽喳喳的,聚在他脑袋顶上,全拿他当个消遣乐子似的磨牙。
这其间,他被人扎过银针,扒过眼皮,掐过虎口,好像还有人挠过他的脚心......
他们想让他醒,他自己也想醒。
可他这不是就是醒不过来嘛。
烦。
烦很。
那夜没头没尾的举着带黑符纸的匕首插向花大夫的过程中,他就失去知觉了,整个人陷入了一片浑浊的迷惘中,隐隐约约的恍惚知道,似乎是定住了花大夫,再后来天亮了,耳中重新灌入了正常的人声。
人们蜂拥而至的将他搬回了客栈里,也试图唤醒救治他,但始终没什么效果。
他一直在留心的偷听,听有没有人聊起经年的情况,可始终一个字都没能如愿听到。
最多就是陈瞎子往他脑门儿上贴了张什么玩意儿,后来还神神叨叨的烧了灰,想要混在水里哄他喝时,低声嘀咕着,“虽然定住那人都是靠了我的黑符,才使整个镇子化险为夷,但你......勉强,此行算你半分的功劳吧,可你这油盐不进的样子,还要消耗我的精力善后,倒把这半分的功劳也抵冲掉了啊,所以……此事最终还是我的功劳。”
行吧,我就是你们眼中妥妥的工具,郦雍忿忿,只想问经年的情况。
脑子里不断有些与原本记忆相互矛盾的画面和声音,甚至连不成线条,只有断断续续的画面,一闪一闪的往外蹦。
每当他想要更深入的探究一下,那些蛛丝马迹却又立马就隐匿起来,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尤其是脑海中每每有人叫他的名字时,“郦雍”两个,只让他苦闷愤懑,徒长一张嘴,半字不能言。
他不想醒来,很大程度上是他不愿意面对这样的局面——他的神智不断的在和体内的另一个意识对抗着,大声疾呼这一切和我没有关系!记忆中那个人斥责鄙夷的,不是他!
脑袋分成了左右对峙的两个阵营。
而另一边的声响则告诉他,别逃避了,你就是你,全部都是你,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脑袋上方清静了很长时间。
迷迷糊糊间,那群人马又聚拢了过来。
“时间到了啊,他还不醒。”
“就扔街上不好吧?若是腐臭了,还会招苍蝇,我看还是让侠客给背到山上去,选个风水好些的山穴树洞之类的地方。”
“山穴树洞,怕会遇到野兽吧?最近山上的野兽好像都挺不挑嘴的。”
“那要不弄块舢板放水里,顺流而下,飘到哪里算哪里,都是他自己的缘法。”
“我看行,水葬好,调调儿也够,再给他周围摆上一圈鲜花,点点儿蜡烛香薰......”
“英雄还有气儿呢!葬什么葬!”
话题越来越偏,七嘴八舌越来越热闹。
郦雍感觉自己脑浆都要沸腾了,心口梗了一下,一口气没上来,堵得直接翻了个白眼,愣是把眼皮给瞭开了。
房里的光线原本就昏暗,倒也没用太多适应的时间,他木然看着脑袋顶上那几个还在口沫横飞商量着把自己扔哪里合适的一群人,真想一个个的按顺序夹在自己胳膊底下爆锤一遍!
谁还没有一颗玻璃心啊真是。
内心正荒凉呢,伤春悲秋呢,多愁善感呢,怎么就不能体现一下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呢?
隔壁卖烧饼的馊叔正争辩在裉节上,瞥了一眼郦雍,直接扯着他的胳膊,大声说:“都别说了,让这位小哥儿自己决定,想要怎么葬比较好,嗯?”他无限期许的望向郦雍,目光雀跃的说,“哪个人的创意能比得过我?你自己说,做个巨型的纸鸢火灯,把你挂到天上去天葬,是不是最......”
“天爷......”徐侠客半张着嘴,看着郦雍愣了半天。
馊叔也反应过来了,后半句话没说出来,一口咬在了舌头上,眼泪都下来了。
老板娘倒是见多识广,掐着腰睨了一眼,声音轻飘飘的说:“眼儿都睁开了,还葬个屁!散了吧,真是浪费我时间。”说完摇着柳叶腰,一手扯着一个伙计就甩门走了。
“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啊,小哥儿,看我,看我,”馊叔张着五指,在郦雍眼前猛地一张,又一收,“你是不是看见我的手了?可我根本没伸手!都是幻觉哈,那什么,你先歇着,我就不打扰了,改天再带松饼来看你。”说完窜得比被踩了尾巴的猫还快。
“诶,你慢点儿,你腰带扣子挂我袖子了!你别拽我啊,你看你拽我干什么咩~”陈瞎子自己捏着袖子头,蹭着馊叔的衣摆,也飞了出去。
郦雍:“……”
论真情实感还就属人家姓徐名侠客的年轻人了,他一张四方脸上都是实实在在的惊喜,一下扑在郦雍的腿上,吼道:“英雄,你可算醒了,真是让我好生担心!”
“好说,好说。”郦雍一脸便秘的抬手摸了摸他的方脑袋,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的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吞了一把刀片儿,有点儿为难的说,“这位……好汉,能不能给我拿碗水?”
“诶,我这就去!”徐侠客抹了一把湿润的眼角,雷厉风行的奔出去舀水。
郦雍看着乌黑的屋顶淡淡的叹了一口气。
人在迷局中,如行在湍急的险滩上。
那凄厉的声音总是在耳畔环绕不去:郦雍,你的因果来了,它们追着你来了......
“英雄,喝水!”徐侠客双手捧着一个比脸还大的水瓢跑回来。
郦雍接过来,直接探头喝了一口。
一股清凛的感觉滑过喉咙,沁入脾胃......
郦雍捧着水瓢发了一会儿呆。
“你再喝点儿啊?”徐侠客又小声催促了一句,说完顿了顿,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了,“英雄,你的英勇事迹镇上人都知道了,那陈瞎子原本不肯说,吃了馊叔的实话烧饼,没憋住,就讲了是你带着符纸冲去找阵眼,才救了我们,这世上可没有无缘无故的恩德,施善者不可不记其名,为众人拾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荒野,别人不认,我认!我虽资质平庸……以后英雄若有驱使,但和我说,无有不从!”
郦雍的意志其实还有些不得不妥协之后,又被迫直面了冷酷现实的涣散和消沉,对眼儿的望着近在迟尺的水瓢,下意识问着心里最惦记的问题:“你要是记着我一丁点儿的好,就实话告诉我,经年怎么样了?是受伤了,还是好好的?怎么,都没来看我?”
“经......年?”徐侠客顿了顿,尴尬的挠了挠头顶,“英雄说的这人是谁?我实在没有听过此人。”
郦雍顿了顿,“就是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我们要了同一间房,他还带着一条大黄狗,长毛,狗唧儿闪着……不是,后面这话当我没说。”
徐侠客眼神一阵闪烁,“我实在是不知道英雄说的人......”
“好汉啊,我也不难为你了,”郦雍说,“我换一个问题啊。”
“好!”徐侠客立马来了精神。
郦雍问:“你觉得我傻吗?”
“啊?”徐侠客愣了愣。
郦雍的眼神重新聚了焦点,抬头稍微离水面远了一些,看见房间漏缝的墙板旁边暗了一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快速的从门前走过。
郦雍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阔步追出去,兜头让猛烈的日光晃的差点儿瞎了眼,眼皮紧紧眯着,只靠一片虚影的位置,抬手往前一搂,拽住了一把软绵绵的袖子。
身后徐侠客好像追了出来。
郦雍眯着眼高声质问道:“好刺眼的日头,我要瞎了!好汉,你说从没听说过这个人?嗯?那你告诉我这是谁?白日见鬼了啊!”
他用手遮在眼下,半晌好容易适应了,就看见经年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不是他还是谁?不是他还是谁!
经年现了身,葫芦还会远吗?
葫芦哼哼唧唧不知道什么时候窜房顶上追鸟去了,这时候也腆着脸甩着舌头冲着郦雍傻笑。
“咳咳,”徐侠客嗓子像被卡了一团鸡毛,“英雄,你说得是这位啊,嗨,你如何不说清楚,如此语焉不详,叫人实在难以分辨不是。”
“行了侠客哥,不用说了。”经年阻止对方尴尬的胡言乱语下去。
“借一步说话?”郦雍伸着胳膊向屋里示意了一下。
经年从善如流的走进来,徐霞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倒退几步,赶紧跑了。
郦雍走进屋子里头四周打量了一下,简陋得很,实在不像个正经屋子,也不像拯救了整个镇子之后的“英雄”应得的待遇。
“我怎么住这里了?”
经年挽着袖子,大剌剌的在破板床上坐了,架起一条腿,满不在乎的说:“这原本就是间柴房,后来往来人多,便也改成了个将就住的屋子……你不用这个眼神看我,是我让大家把你抬这里来的,理由也简单,看着你有出气没进气的样子,若是一个不好噶了,收敛腾挪不是方便嘛。”
“我折腾这一大晚上……就值得一个方便?”郦雍难以置信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即便如此,你也不用叫所有人隐瞒你的行踪啊,咱们好歹相识一场,也算患难与共……”
“倒也没到患难与共的地步,”经年耸耸肩,“而且当初早就说好了,各走各路,不过一段而已,你是吃奶的孩子嘛,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如此粘人?你想想,你要是醒不来,自然用不着这样,我好好葬你就是了,你醒来,听见人家说没见过我,收拾收拾回你的什么开天涯镇子去,大家一拍两散手,心无挂牵,岂不干净利落?”
郦雍听了这话良久无言,感觉自己修为不仅浅薄,甚至都比不上一个搓澡工,“你真是叫我刮目相看。”
经年拱手,敷衍着谦逊一下,拍拍衣裳站起来,“但这么当面说清楚也好,如此,青山常在,后会无期,告辞不送……”
郦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经年皱眉,“你干什么!”
郦雍道:“把脉。”
经年那副嚣张的嘴脸立刻裂开一道口子,“把脉……把胳膊肘?”
郦雍点点头,“还可以把脸把腰把小腿肚儿,你不信,可以把裤腿撩起来让我试试。”
“你又撒什么癔症!”经年用力甩开他,出力过猛,一个屁股墩摔在地上,把尾巴骨磕得生疼,酸麻直冲鼻根,险些留下两行清泪。
郦雍缓缓在他旁边蹲下来,围观他的惨状,感觉心情好了许多。
“诶,我问你,你是不是和这镇子上的人很熟?”
经年忍过那阵疼,瞪着杏仁似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震慑全无,推了一把郦雍的肩膀,居然没推动,而且眼见着郦雍那厮伸着罪恶之手,当真意欲来握他的小腿,心里发毛手上发虚,一边收腿一边不情不愿的说:“我早年四处讨生活,从这里路过几回,镇子也不大,大多打过照面,自然比你有些人情。”
郦雍不置可否,又问:“那花大夫怎么样了?”
经年置气似的将脸扭过一边:“花大夫被移了魂,你看见的是他也不是他。”
郦雍皱眉追问:“那我可是伤他了?”
经年道:“你扎得是他移了魂的木头人偶,花大夫好好的,阵破了,陈瞎子给他弄了符纸化水喝了,现在已经无事了。”
郦雍点点头,心里如释重负,站起身。
“那妄念……”
经年防备的看着他,见他好像没啥过激反应了,才拄地要爬起来,奈何尾巴骨酸痛,腰上使不上力,看着一旁的郦雍此刻又反而不肯伸手来帮,只装木头桩子似的干站着,立刻心里一股无名火起,地上随手摸过一把枯草朝郦雍扔过去。
郦雍叹了口气,伸出手将经年拉起来,拉起来也没有收手,手腕一转将人拽在身前,眉眼对着眉眼,低声说:“经年,以后不必如此,想要什么就直说,我怎么会不给你?”
“你你你说得什么屁话!”经年没想到对方突然靠得如此近,眼睛瞪得更圆了,这回使出洪荒之力一把推开郦雍,同时自己也向后一直退到墙根,满脸扭曲,“靠,离那么近,老子都闻到你的味儿了!”
郦雍目光定在他的脸上,许久没动,像是还想着索性都挑破,又像是最终说服自己算了,如鹳鹤徒飞万里,千帆过尽后只剩幽潭一汪的深邃无波,他眼神渐渐又被戏谑浸染,侧头道:“据说每个人的气味都不一样,你鼻子这么灵敏,闻出我是什么味道了吗?”
经年皱眉翻了个白眼,“和葫芦一个味儿!”
郦雍先是没说话,倏尔笑了,“无所谓是不是狗味儿,只要你能记得住、分得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