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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乌头镇夜游无禁忌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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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瞎子说的这一点,郦雍是不知道的——原来招厄阵要有一个发起人,可根据今晚这小打小闹轻易就被搅破了的阵仗来看,这个发起人多半也是个没什么大能耐的二半吊子。
要是这样的话,那这个人就必然要亲身守着阵法,不能离阵太远。
额头中间还是一片晦暗,什么开天眼的感觉都没有,郦雍在下楼梯的时候差点儿摔了个狗啃泥,心里认定了自己一定是个慧根有限的人,唉。
但一个正常人对眼睛的依赖心理还是很强的。
按照记忆中的轨迹摸下了楼梯,郦雍心里就开始有些不踏实,双手下意识向四周摸索了一阵,什么都没碰到,一下没忍住,就轻轻眯缝着眼睛,偷瞄了一眼。
就这一眼,就看见了客栈大门外背身站着一个红衣裙的人影,长发拖地,蜿蜒到不知道何处去了,随即那悲悲戚戚的啼哭声也再次呜咽了起来,听的人后背起栗。
郦雍勉强稳住情绪,约莫确定了到门槛位置的大概方向,赶忙又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啼哭声果然小了下去。
沿着街面走了几步,他步伐稳健了很多,额头一阵隐隐的清凉,脑海中居然升起了一幅影影绰绰的模糊街景。
他心里纳罕不已,试探的往左右转了转身体,发现脑海中的画面果然随着他的动态发生了视角上的变化,嘴角不禁微微上扬了起来,觉得还......挺好玩的嘿!
街上只有如洗的月光,清冷整洁,没什么异常。
郦雍抬头往悬壶堂的方向偏了偏头,也一切如常。
他试探的把眼皮眯开一小条缝隙......嚯!好家伙!这狭窄的街道顷刻间就换了一幅模样!
各种形状怪异的玩意儿拥挤在青石板路上,居然有了摩肩接踵的架势!什么红的、青的、紫的,比房梁还高的,通身长毛的,还没小腿高成群结队蹦跶的......这都是什么鬼!
再搭配上悬壶堂那已经彻底燃烧起来的房舍做衬,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玩意儿没事跑到镇里来开篝火大会的呢!
有一群白裙的无头人,排成蛇形的一队,人人手里提着一盏通红的纸灯笼,脚不沾地的蹭过郦雍身边,往前快速游了过去。
郦雍一晚上看多了异象,有些应激,就感到被擦着的胳膊麻木的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赶忙死死闭上了眼睛。
天地总算又清净了。
这回他琢磨出了一些门道,不再犹豫,心无旁骛的快速向前走去,四处查看着可有人迹。
街道上空空如也。
每一次睁眼闭眼都恍如是两个世界。
郦雍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心相之内没有人迹,便一路朝着悬壶堂走去。
前头药铺的大门,因为刚刚把经年拖死狗似的拖出来,已经彻底洞开了,没什么阻碍的就能穿到后院去。
他一路进了正房。
床上躺着花大夫两口子。
心相看得见,说明床上的花夫妇是真实存在的,并不是魑魅魍魉幺蛾子。
郦雍走上前去,在床头驻足良久,才清了清嗓子,轻声说:“既然都露馅儿了,还不如就认了算了,你弄不死我,你自己心里也知道,是吧?”
他顿了顿,床上没什么动静。
“唉,何必呢,”郦雍叹了口气,“你想把水搅浑,好趁乱出去?其实你也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是吧?你要来个瓮中捉鳖,现在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也尝到了请君入瓮的滋味,是甜是苦还是五香粉芝麻盐,倒是咂摸出点儿味道没有啊?”
床上一片平静,仿佛他刚才能说出那番话,纯粹是个神经病。
“行吧,话说的太直白就没意思了,为什么引我来这里,和你想找的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阵眼设在自家院子里搞灯下黑,哼,是吧?”郦雍按照陈瞎子的指示一字不落的说了出来,真是多加一个字都怕露怯,“高人都告诉我了,再装就没意思了,事情也不能没个了局,你说是不是?潜伏了这么久,折腾了这么大一圈套,我看差不多就鞠躬谢幕吧。”
他说着,掏出陈瞎子塞在他怀里的一张黑色符纸,用一把短刀打叠串在了刀刃上,对着花大夫的面门,作势就要往下扎去。
扎到一半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开始在心里打摆子了。
这这这,要是杀错了可怎么办?
快啊,快点儿啊。
刀刃已经几乎要碰到花大夫眼窝处的时候......对方突然睁开了眼睛!
郦雍神奇的长出了一口气,暗道好险,赌赢了。
花大夫不仅睁开了眼睛,还抬起了腿,照着郦雍当胸踹了一脚,弹起身就朝屋外跑去。
“啊哈,你有本事设局,你有本事硬刚到底啊,跑什么跑?”郦雍给踹的朝后踉跄了几步,后腰正磕在小圆桌的桌沿儿上,感觉腰子差点儿没爆了,眼眶都疼红了,还能不忘输人不输阵的叫嚣着,“回来,醒了就好好聊聊呗,”他龇牙咧嘴的直起身,往外追去,“什么条件不能谈啊,是不是,你就一个......”
郦雍刚跨出正房院子,猛然收住了脚,抬不起来落不下去的虚悬着,后面的话被门牙挡了一下,又弹回了嗓子眼儿。
陈瞎子原本和他讲,这招厄阵的阵眼,必然着落在一个发起人身上,而这个人一番操作猛如虎,以镇做局,以婴儿做引,前期埋伏,后期收网,时间算计的精妙,必然不会是个初来乍到引人关注的生人,而一定是镇子上最不起眼的一个老熟人。
郦雍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花大夫本人。
没别的,熟上加熟,即便不成,后期倒是也完全不怕败露。
只是没想到,最后还是被猫儿眼冲破了禁忌把阵给破了。
郦雍虽然一直觉得陈瞎子看着很有不靠谱老神棍的特质,可心里对他所说的那些话还是颇为信服的,毕竟知识就是力量嘛。
陈瞎子还信誓旦旦的告诉他,一群魑魅魍魉里头,打开心相和张开眼睛都能看见的唯一那个人,一定就是此阵的发起人无疑了。
所以眼前的景象,让他毫无心理准备,甚至有些懵圈——
他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档口,随着他刚刚的话语声,一院子满满当当的背着身站立的人们,同时整齐划一的扭着脖子,转过来看向他。
真的是满满一院子的人啊!
花家的院子原本也不大,这似乎装下了整个镇子上的人,也算是个奇观了。
郦雍认得出里面零星的几个人,因为他在人群里,看到了客栈隔壁不停招呼人卖松饼的大叔,看到了应该昏睡着的客栈俩伙计,甚至看到了表情平顺木讷的经年,还有蹲在墙角表情冷淡疏离的葫芦......
总之他在这镇上所能辨别出脸面的寥寥数人,此刻都分散的站在了院子里,面目呆板的转头看着他。
只是没有看到......花大夫!
郦雍赶紧睁开了眼睛,嚯,简直比刚才更热闹了,那才是真正的人缝里镶着人,人隙里挤着人。
而合上眼皮,心相里看到的,还是满满当当一整个镇子上的人。
陈瞎子根本没有和他交代,还会出现这种情况啊!
这是咬定了他没什么真能耐,根本分辨不出花大夫分身出了多少幻象来吗?
陈瞎子给他的符纸,松松垮垮的挂在匕首上,小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可这符纸只能趁着对方虚耗时一击即中,若是刺中了幻象,可就全歇菜了——这是郦雍根据陈瞎子话中之意,自己延伸提炼出来的意思,应该基本还是准确的。
分身们定在那里,谁都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郦雍。
郦雍深吸了一口气,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小女孩走过去,虚张声势的抬起手,要朝对方心口位置刺下去。
那小女孩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刀尖几乎都点到了对方的衣裙上,郦雍骤然收手,摇了摇头。
不是!
他换了个目标,再次如法炮制。
还不是!
接连试了十几个人都失败了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对方缓过了一口气,积攒了一些能量,不过眨眼之间,满院子人突然快速跑动起来,衣袂翻飞,身形都带出了残影,顷刻间就跑乱了位置,又成了一院子杂乱而木讷的脸。
郦雍刚刚一个一个排除的方法宣告失败了。
玩......阴的?
郦雍咬紧了牙关,有种被调戏戏耍了的屈辱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赌气的直接睁开了眼睛,看见满眼飞天遁地的邪祟怪物,眼睛在那一张张木讷的人脸上一一滑过。
天际一阵隐形的气流,像是漾起了一条无形的河。
郦雍耳尖动了动......他听到了浆舵的声音。
是陈瞎子说的幽舟?
陈瞎子说,这幽舟吊着萤灯,专钓人的妄念?
在他的想象里,这意向合该十分鬼魅,但不想却眼见着天边悠悠曳曳摆渡而来的一簇幽光,居然还不过巴掌大小,从他的视线看过去,不过只有两条萤色的亮线,勾勒出浅浅的一弯柳叶形状,竟然十分轻盈唯美。
尖角的舟头垂下一条随风摆荡的萤灯,袅袅婷婷的在众人头顶上方盘旋着。
可这盘旋的速度却有快有慢,没过多久,渐渐滞留在一处位置上徐徐停了下来。
郦雍心头一紧。
妄念......幻象分身哪来的妄念?
他呼吸急促起来,拔腿追随着幽舟的方向跑过去。
萤灯的连接线条越飘越长,目标也越来越明确。
就在这里!花大夫真身就在这里!
郦雍举着匕首,做好随时出刀的准备。
可当萤灯尾端落在花大夫头上的时候,郦雍却......愣住了。
可恶!
对方居然顶着一张经年的脸!
郦雍紧紧盯着那张唇红齿白的小脸,嘴唇都跟着哆嗦起来。
可心里就算默念一百遍这人是假的,手底下那根筋却还是好像已经独立出去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就是迟迟举不起来,下不去刀!
“经年”疏离的脸孔久久的望着他,倏然鄙夷的一笑。
随后周遭的众人再次快速跑动着打乱了顺序,速度快到郦雍甚至来不及辨认出人脸来,眼睛就开始一片一片的发花。
花的太厉害,他的头开始抽疼起来,视线落点都是恍惚的天旋地转。
脑子里忽然听见有人带着狰狞绝望的低低的笑声。
“郦雍,这就是你想要的一切,如今你目的达成了,你可开心吗?你可愉悦吗?”
郦雍攥拳猛地捶打了一下脑袋,喃喃道:“不!这怎么会是我要的一切?我没有!”
那声音忽远忽近,如泣如诉,不依不饶。
“郦雍,你是我见过的,最假仁假义之人!我既然说能够死生不负你,你要什么我会不给你?可你偏偏要骗……你听,你的因果来了,它们追着你来了,来了......”
“不!不!”郦雍抓着领口,觉得自己忽然呼吸困难,“我没有!我不是!”
没有什么?
不是什么?
一切都在眼前呼之欲出,可却像蒙着黑纱看烛火,影影绰绰的能感受到热度,然而伸出手去捉,却依然触不可及。
冷热交替的煎熬再次袭上身体。
郦雍像被人从后面狠狠的抓着头发,被迫的仰起了头,冷汗蜇痛了眼睛,只能半眯着,看见幽舟徐徐停在了新的位置上,垂下了萤灯。
郦雍赤红着眼睛,血管都被一股不明所以的恨意和冲动顶撞着,待到花大夫的真身面前时,连意识都浑浊了,他粗喘了几口气,闭着眼睛,不再去看虚幻中的脸孔,猝然举刀扎了下去!
“啊!”他困兽一般的粗吼了一声。
额间的心相暗淡了下去。
周遭都是无垠的黑暗。
郦雍看不见,也不想看见,唯有手下的动作却完全停不下来,疯狂而机械的不断重复着拔刀、插刀的动作,一直到......他彻底的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