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旧颂

38、第三十七章

　　周围的场景不是缓慢变幻，是撕裂，仿佛有一只手在疯狂地拉扯，端坐在我正对面的长枫冷冷地笑着，眼神彻底变了，突兀的是她的眼里划过一丝疑惑。
　　霎时间我就被禁锢在椅子上，地面像正在被撕扯的海浪，渐渐地离我远去，长枫的身影却无比清晰，在我即将完全陷入黑暗的时候，她的唇动了动，她说了几个字，但没有说出声，我大概能猜到——来找我。

　　当所有的碎片都撤离，我面前再次出现电子屏幕，上面显示的数字变成了03271。

　　锁链缠绕着我，不疼。

　　我在装饰简洁又带点温馨的卧室，这个卧室我从来没有见过，窗外是茂盛的树，风吹过像深绿色的流水。
　　等周围的环境稳定下来，身上的锁链就自己断开。

　　开始我以为卧室的门是从外面锁了的，就先在房间里翻看，从墙壁的暗格里找到了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很寻常，几乎每个书店里都有得买，它是没有锁的，我就直接翻开看，看到第一页的时候我就皱眉了，这是我的字迹：

　　“今年的秋天来得早，天冷得厉害，半夜突然想看海，就悄悄起来，把她吵醒了，她给我穿上衣服，说什么也要跟我一起。那天的海只有秋天，也只有她和我。”

　　“她总是工作到很晚，我说我也要去找一份工作，这样能替她分担，但每次这样说，她都会拒绝。我怀疑她是个工作狂。”

　　“她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正常人，所有坏情绪都不会在她身上出现，我再怎么无理取闹她也只是惯着，最坏的时候就跟我说了句‘别闹’，后来还觉得自己语气重了，来跟我道歉。”

　　“我总是好奇她究竟为什么对我那么执着（执着被划掉了，依稀能看出来），也算不上，她从来不限制我的自由，她说‘如果哪天你真的想走了，跟我说，我会放你离开，但你若是后悔了，直接来找我就好，我一直在这里’，我问她喜欢我哪里，她总说不出个所以然。真奇怪，不过这种奇怪，我似乎不排斥。”

　　……

　　类似这样的片段还有很多，唯一能看出来的就是长枫的性格很好，只不过那句“面对我的愤怒”还在耳边萦绕。

　　我把房间里各个地方都搜了个遍，这里没有长枫生活的痕迹，我就去开门，本来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结果门一下就开了。

　　长枫疲惫地坐在沙发上，桌子上摆着很多东西，她没有整理，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外面，看到我出来，露出瞬间的疑惑，然后柔声问道：“怎么出来了？做噩梦了？”

　　我把心里的诧异藏起来，她看上去不像是愤怒的样子。

　　我摇摇头，赤脚向她走过去。
　　她看到了，起身去玄关柜里拿了双鞋给我，说地上冷，容易着凉。

　　她的情绪稳定得异常，愤怒无从谈起。

　　我怀疑是还没有导火索？或者说她在等一场爆发？
　　能让长枫生气，算是罕见的事了。

　　他人的愤怒需要警惕，自己的愤怒需要克制（至少沈家是这样教我的）。
　　我每靠近一步，对她就越提防一分。

　　“那……你有什么事吗？”她甚至露出了一个微笑，在灯光下她的笑容更加温和，更加放松。

　　我假装自然地坐过去：“没有，就是睡不着出来看看。”

　　看她的眼睛，我猜测她已经在检测了，得到的结果应该是我在撒谎。
　　因为我有事，我需要通关，而这不能说。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破例熬一次夜，明天你想什么时候起都可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点了点头。

　　我根据笔记本里的内容，提出：“长枫，我真的想找一份工作。”

　　她的手僵了一下，有点机械地放下来：“我刚刚说了，你忘了吗？不用这样，我只是最近的事务有点多，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楠兮，你是太无聊了吗？”

　　刚刚？
　　难道她是因为这件事在生气？
　　假若真是如此，那她生气的原因极大可能是因为01010里发生的事，给她带来阴影了。

　　想到那句“不能把坏情绪传递”，我忽然觉得自己刚刚的警惕有点可笑了。
　　连愤怒也选择独自咽下，我该怎么让她不那么小心翼翼？

　　我答非所问：“长枫，你很累。”

　　她顿了顿，估计是在消化这句话，眼里的情绪如同一阵接一阵的风，最后她笑出声，但我看到她闪着泪光了：“我会注意的。”
　　她开始把话题往到我身上引：“虽然可以熬夜，但你还是要去床上休息一会儿。”

　　“一起？你也需要休息。”我伸出手邀请她。

　　长枫皱眉，迅速又舒展开，极其小心地抬起自己的手，仿佛这个过程不得不花掉她大部分勇气。
　　她没有放上来，轻轻地把我的手放下去：“我还有点事没解决，你先去吧，有事随时叫我，我都在。”

　　的确，之前我每次做噩梦，尽管没跟长枫睡在一起，她也能察觉到，并且每次都会在门外，有时候会递过来一杯水，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站在门口。
　　我不叫她她也在。

　　“刚才……你是不是有点生气？因为我那句话。”我直白地询问，也是在确认。

　　“没有。”她果断地回答。

　　“说实话。”我认真道。

　　“有点，但只是有点。”

　　我轻叹：“你还有什么事？”

　　我不想再纠结于她是否生气了，她现在需要休息。

　　“很快就好。”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我转过头盯着她的眼睛：“告诉我，我要跟你一起，我也许能帮上忙。我们一起做完，再一起去休息。或者我在旁边等你，好吗？”

　　“这不像你。”她陈述自己的猜测。

　　“这也是我，‘我’没有定义，我可以是任何样子，你也可以。”我把手覆在她的手上，“告诉我，你需要做什么？”

　　“楠兮，你不必操心这件事，”她垂眸，顿了顿，“我能处理好，别担心。”

　　长枫越是这样说，我越觉得不对劲，我语气变得强硬，带了命令的意味：“倘若我一定要插手呢？”

　　她察觉到异常，喃喃道：“不……不对……”
　　她果断地抽出手，下一秒冰凉的触感就从我的脖子蔓延至全身，刀锋尖利，她的双眸几乎是瞬间就变得狠厉：“你是谁？楠兮呢？你想怎样？”

　　“告诉我你的任务，我会把一切都向你解释清楚。”我没有理会，反倒勾唇笑了笑，“你觉得这个交易怎么样？”

　　她的眼里并没有充满仇恨，似乎还在犹豫，刀也有了要离开的趋势，就像是记忆错乱了。
　　我隐约听到她叫出“蚀卿”这个名字，随后又立刻否定“这次不是”。

　　她放下刀，向我表示诚意，清冷道：“她会知道吗？”

　　这时候长枫对我警觉，测谎系统定然全面开放，我不能说谎：“不知道。”

　　她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盯了我几秒，就转过身操控自己的电子屏，过了一会儿，我就能看见漂浮在她面前的荧蓝色屏幕：“看。”

　　我没有急着凑过去，微微仰头，抬眼，随即就是皱眉，是「影栖」的任务框：

　　“务必在3月27日之前完成暗杀任务，否则将取消竞争资格，最迟可延迟1小时。收到请回复。”

　　我没有再多问，长枫一直藏着这个任务，不让这次循环里的“我”知道，这暗杀任务的目标无非两种可能——直接或间接跟沈楠兮有关的人。
　　至于竞争资格，能让长枫重视的，必定牵扯很多人或事。

　　我是个讲究诚信的人，把整件事简单概括，她除了困惑和猜疑，就只有感慨和追问了。
　　我刻意模糊的循环次数，这是我的私心。

　　“你全都不知道？”我不由自主地挑眉，「不甘」里的长枫是知道这是副本……她知道？那场景重新布置的时候，她眼里出现的不足两秒的疑惑是什么？

　　我又先入为主了？她那句“你输了”……越往细处想越有问题。
　　我从来都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又怎么会知道她所谓的输赢到底指什么。那时候连系统都没报告我的任务成败情况，我就这样被设计了？

　　我瞳孔骤缩，望着眼前这个眼神随着烛火，渐渐变化的长枫，不禁呼吸一滞，手指在忍不住颤抖起来，下意识去拿腰间的刀。

　　她把自己手中的刀往桌子上一扔，纸张掉落，同时按住我抽刀的手，轻笑道：“所以在那么多次尝试和修改之后，你还是需要进入「本质」才能窥见我的内心，对吗？”

　　我把手放松，与她对视：“准确来说，我并不知道看见的会是你的本质，我是想了解我自己（也许在这个副本里也能做到），而我之所以来，是因为我需要依据去选择，也需要选择去改变。”

　　她放开手，把我的刀拿在手上把玩，自嘲般地冷笑一声，侧目看着我：“你是‘楠兮’还是‘蚀卿’？”

　　“都是。”我回答。

　　长枫冷言：“这次的她呢？”

　　我的目光紧跟着刀：“我走后她就会回来。”
　　我见她咽了咽口水，欲言又止，便接着问：“你希望她回来吗？”

　　“你什么意思？”刀在她手中停下来，在灯光下散发着森森寒光。

　　“我可以帮你完成任务。”我说话平静，这似乎让她真正愤怒起来。

　　“任务归根结底是我的事，你没资格替我选择。”她的音调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握刀的手略微收紧手指，“如果你擅自做决定，我不介意现在与你为敌。”

　　我疑惑，凑近她，轻佻地说：“你要跟我动手？我也是沈楠兮啊～”

　　“那你应该有另一个版本的‘长枫’，而我——”她的眼角因为愤怒微微泛着红，愤恨地看着我，音调陡然变低，“也有自己的沈楠兮。”

　　“可你不会下手。”我冷静地回答，目光从刀落到她的眼睛上，“我可以。”

　　她沉默。

　　我打破安静，起身把掉落的、属于她的刀捡起来，再回到沙发上，坐到她的身边：“所以你爱上的，是这次循环里，这个版本的沈楠兮？”

　　她微深又狭长的眼睛给人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看向我的瞬间，枫红色的双眸里竟然多了嘲讽：“如果你是‘沈蚀卿’，应该不会意识不到，从你进入「本质」的时候，探索的从来就不只是我吧？”

　　“还有我自己。”我顺着她的问题回答。

　　从我开始做决定，或者更早之前我开始说话的时候，在观察她的同时，我也暴露了自己，我早就暴露了我自己，那个冷漠、自私、只会权衡的沈楠兮，她至今——还在影响着我，我偏偏也需要她。

　　「本质」的确是本质，窥见你我。
　　至于系统，我不清楚它对同行者的定义，也许又只是个“自以为是”的骗局。

　　她安静了好几分钟，我没有去打扰她。

　　最后长枫笑了，是那种温柔的笑，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我的头，把我手中和她自己手里的刀都扔进垃圾桶里，像对待小动物一样。

　　她站起来，我也是，但我起身的瞬间无数锁链就把我锁住，我看见她一步一步地往阳台走过去，走得很轻，却又异常沉重。

　　我有无数的话想要说出来，它们争先恐后，最终卡在喉咙里，只说出一句轻飘飘的：“……不要。”

　　她转过身，星光融进她的眼睛里，她的身后不繁华，没有万家灯火，只剩下黑黢黢的山。

　　“我走！我不杀她了！”我的眼睛逐渐被一层层轻纱遮住，我拼命地挣扎着，声音颤抖，充满了害怕，抑或是愧疚和负罪感，“你回来！”

　　夜晚，这里本就无人问津，风吹过带来的是树叶簌簌作响的声音，长枫的声音温柔得好比四月的春水，她摇摇头说：“楠兮，不是因为这个。我不想你死，也救不了更多的人，这是几千场不同戏剧的结局，我不停地换方法，不停地想去改变，最后还是一样的，对吧？”
　　她说这话时甚至带着点点笑意：“包括你说的此后很多次循环，最后都是一样的……但是，我不后悔，从你说你想救神的时候，我就替自己剥夺了后悔的权利。”
　　“你说你进入了副本，恰好这也是我存在的世界。你没说你的任务究竟是什么，但我猜到了，是……不被我发现对吧？我生成的三种可能性中这种占比最大。你主动选择了放弃，可我不想你输，尤其是——因为我。”

　　我还想要张口说话，一条轻纱让我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我忽然发觉，绝望不一定需要积累，也可以是瞬间就出现的。

　　【隐藏关卡通关】

　　【玩家沈楠兮使用异能「操纵」】

　　这个时候的「操纵」，已经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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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长枫说我想去看枫林了，想着也是在胡闹，我就当个玩笑说说，但她当真了，隔天就请假带我去看了北区的冬枫，我问她是不是也喜欢枫树，我看见她笑了，然后她转身看着我，她的眼里好像汇集的空中的水汽，她说‘喜欢，因为曾有人说，红色是温暖的颜色’。我至今都不知道她说的‘有人’是谁。”

　　“我想能遇见她是幸运至极的，有时候她就静静地守在我旁边，我们一起看书、种花、看电影，或者什么也不干，我恍惚间好像碰到幸福的边角了。”

　　“仅仅是因为在纪念日，我在海边送给她一枝花，她看花看了很久很久，我差点以为她要记住那朵花的所有细节了，我就抱了她一下，我就听见她好小声好小声地哭了。”

　　“她一直都好爱我，原来真的有人会待我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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