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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进入荒村 ...


  •   “关于村子的?”
      “嗯。”

      陈星檀没有再问。他把一瓶水递给沈嘉奎。
      沈嘉奎喝了一口,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你怕吗?”他问。
      “怕。”陈星檀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沈嘉奎看着他。在碎片的微光下,陈星檀的脸显得有些陌生。那些黑线在下巴上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图案——像是一个符号,又像是一个字。他看不清楚。
      “你的黑线——”他说。
      “我知道。”陈星檀打断他,“它在长。”
      “你不是说在消退吗?”
      “我说谎了。”陈星檀的语气很平静,“从镜中迷宫回来之后,它在长。只是长得比之前慢。”

      沈嘉奎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陈星檀看着他,“你能替我长?”

      沈嘉奎说不出话来。
      “别想这个了。”陈星檀站起来,“准备一下。门快开了。”

      门是在第三天的“早晨”开的。
      没有任何征兆。沈嘉奎正靠着墙闭目养神,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是锁芯转动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看到那扇紧闭了两天的门自己打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外面的阳光,是一种灰蒙蒙的光——像是阴天的光,但又比阴天更沉,更压抑。
      所有人都醒了。十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越来越宽的门缝。

      门完全打开了。
      门外面不是巷子,不是街道,不是任何他们熟悉的场景。门外面是一条土路,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土路的两边是枯黄的杂草,比人还高。远处是山——连绵不断的山,灰蒙蒙的,被一层薄雾笼罩着。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腥臭,是一种很古老的气味,像是翻开了一块压了上百年的石头。

      “不是现实世界。”夏沐柠说。

      “是荒村。”陈星檀说。
      沈嘉奎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脚落在土路上的时候,他感觉脚下的土地是软的——不是那种松软的软,是那种有弹性的软,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肉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很正常——就是普通的泥土路,上面有车辙的痕迹,还有一些模糊的脚印。

      “那些脚印——”络菲指着地面,“有人来过。”
      “很多年前了。”陈星檀蹲下来看了看,“脚印的轮廓已经被风化了。至少几十年。”

      他们沿着土路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分钟,路两边出现了田地——荒废的田地,杂草丛生,田埂已经塌了。田地里有一些残破的稻草人,歪歪斜斜地立着,身上的稻草已经散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个骨架。那些稻草人的脸——

      沈嘉奎走近了一个稻草人,看清了它的“脸”。
      那不是稻草编的脸。是一个真正的面具。白色的,陶瓷的,上面画着五官——但那些五官画得很奇怪。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是笑容,又像是痛苦。面具的嘴角有一条裂纹,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一道干涸的血痕。

      “别碰。”陈星檀说。
      沈嘉奎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本来想碰一下那个面具,但陈星檀的声音让他缩回了手。

      “这些稻草人不是用来赶鸟的。”陈星檀说。
      “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陈星檀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面具,眉头皱得很深。

      他们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村子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几十栋石头房子沿着山坡修建,层层叠叠,像是某种不规则的阶梯。房子的屋顶是黑色的瓦片,很多已经碎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阁楼。村口有一棵大树——非常大,大到不合常理。树冠遮住了半个村子,枝干粗壮得像是一根根柱子。树叶是深绿色的,但在这种灰蒙蒙的光线下,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

      那棵树上吊着东西。
      沈嘉奎看到了。
      树上吊着很多很多的人形——不是真人,是稻草人。和田地里的那些一样,白色的面具,残破的身体,被绳子吊在树枝上,随风轻轻摇晃。那些人形密密麻麻的,几乎挂满了整棵树。从远处看,像是一树的果实——但那种果实让人头皮发麻。

      “那就是你说的——”络菲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对。”陈星檀说。
      他们站在村口,没有人敢往前走。
      沈嘉奎看了看手机。手机上的时间还在走,但走得很慢——秒针每跳一下要花两三秒的时间。他在心里默默地数了八秒,秒针才走了三格。

      “时间在这里也是被拉长的。”他说,“八天——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长。”
      “进去吧。”陈星檀说。
      沈嘉奎点点头,迈步走进了村子。

      村口有一块石碑,倒在地上,上面刻着两个字。字迹已经被风化得差不多了,但还能勉强辨认——“黄村”。石碑的旁边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一块很大的石头。井台的石头上刻着一些符号,和之前在传送小屋门上看到的那种很像。

      “这些符号——”夏沐柠蹲下来看,“和亡灵之城里的那些是同一种文字。”

      “写的什么?”沈嘉奎问。
      夏沐柠看了很久。

      “写的好像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入村者,八日为期。期满者,生。中途者,留。’”

      “中途者留——什么意思?”江则问。

      “意思就是不能中途离开。”陈星檀说,“八天,一天都不能少。少一天,就会永远留在这里。”
      “我们知道了。”沈嘉奎说,“走吧,找个地方住。”

      他们沿着村里的主路走。主路是石板铺的,很窄,两边是石头房子。那些房子都关着门,窗户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沈嘉奎能感觉到——那些窗户后面有东西在看着他们。不是人的眼睛,是别的东西。

      “这些房子里有人吗?”孟伊禾小声问。
      “没有活人。”陈星檀说。
      他们走了大概五分钟,看到了一栋比其他房子大一些的建筑。那是一个祠堂——门口有两根石柱,石柱上刻着对联。对联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清几个字:“黄……祖……世代……香火……”门是开着的,里面很暗。

      “要进去看看吗?”林书源问。
      “先找住的地方。”沈嘉奎说,“祠堂回头再来看。”

      他们继续往前走。村子不大,很快就把主路走完了。主路的两边大概有三四十栋房子,大部分都已经塌了,只有十来栋还算完整。沈嘉奎选了村子中间的一栋两层石头房子——位置居中,方便观察四周,也方便撤退。房子的门是木头的,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里面是一个堂屋。很暗,只有从门口和窗户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堂屋的正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是木头做的,很沉,上面落满了灰。桌子周围有四把椅子,也都是木头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很旧很旧的画,画上是一个老人,穿着旧式的衣服,表情严肃。画的下面有一个香炉,香炉里还有半截烧剩下的香。

      “这房子有人住过。”络菲说。
      “整个村子都有人住过。”陈星檀说。

      他们检查了整栋房子。一楼是堂屋、厨房和一间卧室。二楼有两间卧室。厨房里有一些陶罐和碗筷,都落满了灰。卧室里有床——木头的床,上面铺着稻草,稻草已经发黑了。床上有被子,但被子已经烂得差不多了,碰一下就碎。

      “今晚怎么睡?”林禹帆问。
      “挤一挤。”沈嘉奎说,“两个人一张床,剩下的打地铺。轮流守夜。”

      “守什么?”
      “守任何会动的东西。”

      他们把堂屋收拾了一下——其实就是把地上的灰尘扫了扫,把桌子上的灰擦了擦。沈嘉奎把那幅画从墙上取下来,翻过去放在地上。画上的老人在被翻过去的那一瞬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他觉得自己是看花了眼。

      “我们要在这里呆八天。”沈嘉奎说,“八天里,我们肯定会遇到很多东西。规则和之前一样——能不打就不打,能跑就跑。不要单独行动,至少要两个人一组。每天检查一次食物和水——”

      “食物和水够吗?”林书源问。
      沈嘉奎打开背包看了看。三瓶水,五包压缩饼干,一些巧克力。其他人也差不多。十个人的食物加起来,如果省着吃,大概能撑三四天。

      “不够。”他说。
      “村子里应该有井。”夏沐柠说,“村口那口井被石板盖住了,但别的井可能还能用。”

      “食物呢?”
      “也许能从那些房子里找到。”谢柏泽说,“村民离开的时候不可能把所有食物都带走。”

      “那就去找。”沈嘉奎说,“但要小心。不要随便碰东西。不要随便开门。不要——”
      “不要和任何东西说话。”陈星檀接了一句。

      所有人看着他。
      “在镜中迷宫里,规则是‘不要和同车的乘客说话’。”陈星檀说,“在这里,可能也有类似的规则。在搞清楚规则之前,不要和任何我们不确定是‘人’的东西说话。”

      “包括那些稻草人?”络菲问。
      “尤其是那些稻草人。”

      他们分成了三组。
      第一组:沈嘉奎、陈星檀、夏沐柠。负责探索村子的主要区域——祠堂、村口的大树、还有村子后面的山坡。
      第二组:络菲、孟伊禾、谢柏泽、林禹帆。负责寻找食物和水源。主要目标是那些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房子。
      第三组:林书源、姜之恒、江则。负责留守“基地”,整理物资,观察村子的情况。

      “三个小时之后回来集合。”沈嘉奎说,“不管找到什么,三个小时之后必须回来。如果遇到危险——跑。不要逞强。”

      他看了一眼陈星檀。陈星檀点了点头。
      沈嘉奎、陈星檀和夏沐柠先去了祠堂。
      祠堂比他们昨天看到的更大。门口的石柱上刻着的对联,夏沐柠又辨认了几个字:“黄氏先祖……世代香火……佑我子孙……”门是开着的,里面很暗。沈嘉奎打开手电筒,光柱照进去,照亮了一个很大的大厅。

      大厅的正中央有一个神龛,神龛里放着很多牌位——至少有三四十个。牌位是木头做的,上面刻着名字,但字迹已经模糊了。神龛的前面有一张供桌,供桌上放着几个铜香炉,香炉里插满了烧剩下的香梗。供桌的前面有几个蒲团,蒲团已经烂了,里面的稻草散了一地。

      大厅的两侧有壁画。左边的壁画画的是一群人在地里干活——耕田、插秧、收割。画得很粗糙,但人物的表情很清晰——所有人都在笑。那种笑容很整齐,整齐到不自然。右边的壁画画的是一群人在一个院子里——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院子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什么东西,但壁画在那个位置剥落了,看不清是什么。

      “这是什么仪式?”沈嘉奎问。
      夏沐柠走近了看。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是祭祀。”
      “祭祀什么?”

      夏沐柠指着壁画上那些人的表情——不是笑容,是一种狂热的、近乎疯狂的表情。他们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得很开,像是在喊什么口号。

      “祭祀一个东西。”她说,“一个他们很怕、但又很崇拜的东西。”

      陈星檀站在神龛前面,看着那些牌位。他数了数——四十一个。四十一个牌位,但村子里的人远远不止四十一个。那些没有牌位的人呢?

      他蹲下来,看了看供桌的下面。
      供桌下面有一个暗格。暗格是木头做的,很小,大概只有一本书那么大。他伸手进去,摸到了什么东西——是一个盒子。

      他把盒子拿出来。盒子是木头做的,很旧,表面有一层黑色的包浆。盒子的盖子上刻着两个字:“村志。”

      “村志?”沈嘉奎凑过来。
      陈星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翻的时候要非常小心。

      册子的第一页写着一行字:“黄村志·光绪三年修。”
      “光绪三年——一八七七年。”夏沐柠说,“一百多年前。”

      陈星檀小心翼翼地翻页。册子里的内容不多,大概只有十几页。前面几页讲的是黄村的历史——黄村的祖先是什么时候迁到这里的,为什么选择这个地方,村子是怎么发展的。中间几页讲的是村子的风俗习惯——什么时候种地,什么时候收割,什么时候过节。

      翻到第八页的时候,陈星檀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内容更潦草,更急促,像是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写下的:
      “光绪二十三年,村中大疫。死者过半。请道士做法,道士言此非疫,乃鬼祟。需以人祭之。”

      “人祭?”沈嘉奎的声音沉了下去。

      陈星檀继续翻页。
      第九页:“祭法:选八人,于村口古树上悬之。八日为期。期满者,疫消。中途死者,其魂永镇黄村。”

      “八天。”沈嘉奎说,“和井台上写的一样。”
      陈星檀翻到第十页。这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几乎看不清了,像是被水浸泡过:
      “祭毕,疫消。但村中自此不宁。每夜闻树上有人语。不敢近。”

      第十一页是最后一页。上面的字迹已经完全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
      “吾等将……勿……后人……”

      “后面没有了。”陈星檀合上册子。
      沈嘉奎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些牌位。四十一个牌位——四十一个死去的人。但那些被吊在树上的人呢?那些“祭品”呢?他们没有牌位。他们的名字没有被记住。他们的灵魂永远留在了那棵树上。

      “那棵树上的稻草人——”夏沐柠说,“不是稻草人。是——”
      “是那些祭品。”陈星檀说。
      沉默。

      沈嘉奎看向祠堂的门口。从祠堂的门望出去,正好能看到村口那棵大树。那些吊在树上的“稻草人”在风中轻轻摇晃,白色的面具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八天。”他说,“我们也要在这里呆八天。”
      “我们不是祭品。”陈星檀说。
      “那我们是什么?”

      陈星檀沉默了一下:“我们是来找碎片的。不是来被祭的。”
      “但规则是一样的。”夏沐柠说,“八天。不能中途离开。否则——”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他们把村志放回盒子里,放回暗格。走出祠堂的时候,沈嘉奎回头看了一眼神龛上的那些牌位。在灰暗的光线下,那些牌位上的字迹似乎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名字下面蠕动。

      他转过身,快步走出了祠堂。

      他们去了村口的大树。
      从远处看已经很大了,走到树下才发现——这棵树大得离谱。树干的直径至少有五米,树皮是深褐色的,上面布满了裂纹。那些裂纹很深,像是被刀砍出来的。有些裂纹里长着青苔,青苔是暗绿色的,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几乎是黑色的。

      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覆盖了至少半个村子的面积。那些吊着的人形就挂在树枝上——不是随便挂的,是有规律的。沈嘉奎数了数,每一根主要的树枝上都挂着一个人形,位置大致相同,像是被刻意安排的。
      他仰头看着最近一个人形。
      那确实是一个稻草人——身体是用稻草扎的,外面裹着一层麻布。麻布已经烂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稻草。稻草是枯黄色的,但在某些地方,稻草上沾着一些深褐色的东西——像是血迹。

      面具是白色的,陶瓷的。面具上的五官画得很粗糙——两个黑洞洞的眼睛,一条弯弯曲曲的嘴线。但那个“笑容”让沈嘉奎非常不舒服。不是因为它诡异,而是因为它看起来不像是画上去的——像是面具本身的形状。那个面具在笑。真正的笑。不是人类的笑,是某种东西的笑。

      “别盯着看。”陈星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嘉奎移开视线。他发现自己的脖子有些酸——他刚才一直仰着头,不知道仰了多久。

      “我看了多久?”他问。
      “三分钟。”陈星檀说。
      三分钟?他感觉只有几秒钟。

      “这些面具会催眠。”陈星檀说,“盯着看久了会被吸进去。”

      他们绕着树干走了一圈。树干上刻着一些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刻的。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深浅不一,像是在极度痛苦中写下的:
      “我不想死。”
      “救救我。”
      “放我下来。”
      “八天了。为什么还不放我下来。”
      “它们骗了我们。”

      最后一句话被刻了很多遍,覆盖了树干的一大片区域:
      “它们骗了我们。它们骗了我们。它们骗了我们。它们骗了我们。”

      沈嘉奎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发凉。
      “它们是谁?”他问。
      陈星檀摇头。但他看着那些刻字的表情很凝重。
      夏沐柠蹲在树根旁边,发现了什么。
      “你们来看这个。”

      沈嘉奎走过去。夏沐柠指着树根之间的一个缝隙——那个缝隙里塞着一样东西。是一个布包,很小,大概只有拳头大。布已经烂了,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纸。

      夏沐柠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纸取出来。纸很脆,一碰就要碎。她慢慢地展开最上面的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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