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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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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骤然沉入黑暗,只有窗纸透进些许微弱的、将化未化的星光。她立在原地,让眼睛适应了片刻,才借着那点朦胧的影子分辨出桌椅的轮廓。
灯盏还微微烫手,她将它往桌心推了推,推回它摆放的原处。
然后她提起裙摆,赤着脚,无声无息地、几乎是逃窜般,蹿回了床榻之上。
棉被重新兜头盖下。
心跳太响了。
咚,咚,咚。隔着被褥,隔着胸腔,隔着这满室的黑暗与寂静,她甚至疑心待他推门回来,第一声听见的不是夜风,而是她这颗不争气的心。
他不会听见的。
她安慰自己。
他把门关好了。
他走得有些距离了。
他……
“吱呀。”
门开了。
风泠泠屏住呼吸,将整个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面对着墙壁,一动不动。
脚步声很轻,带着夜露浸润后的微沉。她听见他在门边顿了一下——是在适应黑暗,还是在看那张被她吹熄了,又被推回原处的灯?
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只能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耳尖。
衣料窸窣。是他褪下外袍的声响,轻柔,克制,像怕惊破这一室的宁静。
软榻微微一沉。
被褥抖开,铺平。他躺下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只那木榻年深日久,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呀的叹息。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风泠泠睁着眼,望着被衾里那一小片虚无的黑暗。她明明该睡了,明明今夜说了那么多话,可此刻每一根神经都像浸了薄荷水,清凌凌地支棱着,哪有半分睡意。
他离她不远。软榻与床榻之间不过三五步,屏风半掩,灯已熄,星子在天边打着盹儿。那床薄薄的云灰色棉被覆在他身上……
风泠泠将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
棉絮里似乎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干燥,温暖。她闭上眼,又睁开。
身后那人的呼吸很轻,绵长,匀缓,像子夜里缓缓流淌的溪水,带着令人安心的、稳稳的节奏。
他睡着了罢。
这个念头浮上来,她自己也未曾察觉,唇角悄悄弯起一个极淡的、餍足的弧度。
寂静里忽然响起他的声音。
很低,很轻,像一片落在深潭的叶,没有惊起涟漪,只是静静地浮在那里。
“泠泠。”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你可有什么心愿?”
风泠泠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动。只是那样面朝墙壁,睁着眼,望着黑暗里看不见的某处。
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却又被另一种更沉的情绪悄然填满。
心愿。
她活了两世,求过,争过,跪过,逃过。
她求过活命,求过恩宠,求过他给一个孩子——那不是心愿,那是溺水之人攀附的浮木。
她也曾以为自己有心愿,是避开前世的死劫。可那些都是算计,是筹谋,是在无边的黑暗里给自己画的一个又一个微弱的记号。
真正的心愿……
她望着那片虚无的墙壁,轻轻启唇。
“流落宫中之人何谈心愿,但……你若硬要让我说一个,那便是愿我娘亲平安顺遂,所得皆所愿。”提及这个问题,先前的娇怯荡然无存。
“好,我知道了。”他听了她的心愿应了一句。
“……你呢?”见明子扬没有多说,风泠泠还追问了句,“为何会有此一问?”
待她问完之后,明子扬只是沉默。
那沉默拉得很长,长得她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他的声音这才从软榻那边传来,很低,像夜风拂过琴弦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余响。
“……没有。”
他顿了顿。
“只是觉得,好像无论如何,都弥补不了你。”
风泠泠怔住了。
她望着面前那片虚无的墙壁,望着窗纸透进来的一线淡淡星光,望着自己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却又分明看见了什么的眼睛。
他说的是“弥补不了”。
不是“我会尽力弥补”,不是“日后我定当补偿”。他说的是“无论如何都弥补不了”。
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这个从侯府家奴一步步走到相位、翻云覆雨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用这样平静的语气,承认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竟是这样想的。
她想起方才那句“你可有什么心愿”,想起他问话时那近乎郑重的语气。
她原以为那不过是今夜这样温存气氛下的一句寻常闲话,是他想了解她、走近她的试探。
却原来,他是在丈量自己亏欠的深渊。
可今生的他,又有何亏欠?
是……
侯府那封他写了、她未收的信?
婚期将近、他远赴边关致使回头望不见的身影?
宫中那段她最艰难的时日,独自挣扎、向他求一个孩子时,他漠然的回绝?
她曾因前世到死明子扬都没有来救她时,怨过他;她以为是明子扬默许她被送入宫中时,恨过他。
将被命运捉弄的痛苦一并怪罪到他身上……
但,当她知道她在宫中举步维艰时,他也曾帮助过她。她便不恨、不怨了。毕竟两世为人,她难道还看不透,唯有自己才不会背叛自己吗?
所以她开始算计、开始布局……在宫中,在太后、皇上、皇后、太子之间周旋,甚至也想过利用他……
这样想来,她也算不上什么好人。
她以为他在农庄中做的一切,似乎是在弥补些什么。
原来在他心里,这从来不是弥补,是追悔,是徒劳,是永远填不满的深渊里,一捧又一捧捧起的沙。
她张了张嘴,那些话在喉间滚了又滚。
她想说,其实不必的。
她想说,你并没有欠我什么。
她想说,那些阴差阳错里,你我都是棋子,都身不由己。我没有怨过你,今生入宫时我以为是你的默许,那时是恨过的——可后来知晓你也写了信、你也在等、你掀开盖头时同我一样错愕,那恨便像戳破的纸灯笼,风一吹,就散了。
她想说的太多,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甚至生出了,前世他没能救下她来,应是有什么苦衷的想法来。
最后开口时,声音却比想象中更轻、更软,像怕惊破这满室来之不易的安宁。
“……其实,我不需要你弥补我什么。”
她顿了顿,将脸稍稍从枕间抬起些,望着那片她始终没有回头的黑暗。
“进宫之事,原也不能全怪你。你我不过都是一时不慎,遭人算计罢了。”
她没有说是被谁算计。
他没有问。
可他们都清楚。
风欲晚。花轿。还有那冥冥中拨弄命运的手。
屋内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偶尔的一两声犬吠,静得能听见夜风拂过窗纸的微响,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已不像方才那般擂鼓似的慌张,而是缓缓的、稳稳的,像子夜里涨潮的海。
许久。
软榻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嗯。”
他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这一个字,尾音里压着太多——有释然,有庆幸,有她听懂了、便无需再多言的知足。
风泠泠望着那面墙,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没有回头。
可她知道,他此刻一定也在望着这片共同的黑暗,唇角带着与她相似的笑意。
窗外星子无声,长夜将尽。
再到风泠泠醒来时,窗纸已透进微微的白光。
她睁着眼,静静躺了片刻,听着远处隐约的鸡鸣,近处檐下融雪的水滴,一声接一声,落在石阶上。
这一夜竟睡得这样沉。
她披衣坐起,趿鞋下榻。
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那方软榻边。榻上人影不见,只余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被面上。
温热。
他应是刚走没多久。
她收回手,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从前自己睡眠极浅的,这次竟连他起身离去都不知道。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天光如瀑,兜头倾泻。
风泠泠立在门槛边,眯了眯眼。
天是浅浅的鸭卵青,东边天际已被朝霞晕染成一片柔和的橘粉,像谁用清水调了胭脂,在宣纸上淡淡洇开。远山还笼在薄雾里,青灰色的轮廓若隐若现,山脚下几户农舍已升起炊烟,细瘦的几缕,慢悠悠地往天上飘。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冷冽,带着雪水消融的潮意、泥土翻新的腥香、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淡淡的炊烟气息。
她拢了拢衣襟,循着那炊烟的气息,朝厨房走去。
莫奶奶正在灶台前忙碌。听见脚步声回头,脸上绽开一个笑:“娘子醒了?睡好了没?”
“睡得很好。”风泠泠倚在门边,看着莫奶奶将一只陶盅从余火边端出,小心翼翼搁在案板上,“莫奶奶起得真早。”
“庄稼人,惯了。”莫奶奶用粗布垫着手,将陶盅捧到她面前,“这是相公昨儿夜里特意交代的。小火煨了一宿,最是养气血的。”她顿了顿,眼角笑纹深深,“相公说了,务必看着娘子一滴不剩地喝完。”
风泠泠垂眼,接过陶盅。汤汁还是烫的,隔着陶壁,暖意顺着手心一路蜿蜒上去。
“他……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约莫一刻钟了。”莫奶奶转身,将灶台上温着的早膳摆开——熬出厚厚米油的粳米粥,黄澄澄的蒸蛋羹,两块玉米面饼子,边上还有一小碟酱瓜,“似有急事,走得匆忙。让老身转告娘子,莫要挂心,忙完便回。”
风泠泠低头喝粥,一口接一口。
粥熬得软糯,米香醇厚,蒸蛋滑嫩,入口即化。她嚼着嚼着,忽而轻轻嘀咕了一句。
“……那说好的今日安排呢。”
声音极轻,含在齿间,像一粒没嚼碎的米。
莫奶奶正弯腰添柴,没听清:“娘子说什么?”
风泠泠将脸埋进粥碗升腾的热气里,耳根悄然漫上一层薄红。
“……没说什么。”
她继续喝粥,不再吭声。可那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半晌也没送进几口。
昨夜他明明说的——“明日你便知晓了”。
她等了一夜,醒来人却不见了。
也不怪他。
有事自然是急的,他又不是那等耽于儿女情长的人。再说,自己也没真的开口问他要什么安排,不过是他自己说的,说了又做不到……
粥碗见了底。她搁下勺子,接过莫奶奶递来的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
罢了。
她将帕子叠好,放回案边。
日头又升高了些,从厨房的小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她垂下的睫尖上,细细碎碎地颤。
——然后,那声呼唤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了进来。
“泠泠——!”
很远。从院门的方向传来,隔着篱笆,隔着那株覆雪的老梅,隔着满院子清透的晨光与尚未化尽的薄雪。
风泠泠倏然抬头。
汤匙落在碗沿,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