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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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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呼唤如同惊雷,劈开满院寂静的晨光。
风泠泠猛然起身,膝头撞在桌沿,碗盏哐当作响,汤羹泼洒,她却浑然不觉。她怔怔望着院门口那道身影,瞳孔骤缩,唇瓣翕动,竟发不出半个音。
是梦么。
是梦罢。
若非梦,怎会在此处见到她?
这个该在侯府深院的妇人,却立在这陌生的农庄柴门边,霜白染上她的鬓发,那双总是含泪的眼睛隔着满院的雪光与朝阳,正颤颤地、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
“泠……泠泠……”
妇人声音破碎,似不敢认,又似怕惊破这眼前幻影。
那一声轻唤,如细针刺入心尖最柔软处。
风泠泠眼眶骤然滚烫。
她扑了出去。
像幼时受了委屈扑进娘亲怀中那般,不管不顾,将满桌狼藉、满地注目、满心积攒了两世的思念与惊惧,一并撞进那个瘦弱的、温热的、曾经以为再也触不到的怀抱。
她撞得太急太猛,妇人踉跄退了一步,被身后侍女扶住,却仍紧紧搂住怀中的女儿,双臂箍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不许任何人夺走。
“泠泠……我的泠泠……”
妇人放声大哭。
积攒了无数个日夜、压抑了无数次绝望后,终于在此刻决堤的、毫无仪态的嚎啕。她将脸埋在女儿肩头,泪水洇湿了她的外衫,滚烫的,一滴一滴,像要把这些时日的恐惧与牵挂全都烫进女儿心里。
风泠泠怔怔立着,任母亲抱着,任那哭声一下下碰撞着耳膜。
她忽然想起,前世死前最后一刻。
在绞刑台上,她与母亲各自被扣着,明明那么近,却始终够不着彼此的双手,母亲在她的面前含泪告别。
尽管她有着万般无奈,也依旧无力回天。
今生伊始,深陷诡计,沦落宫中……
她以为再也等不到了。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落在母亲颤抖的背上。
“……母亲。”
这一声唤得极轻,像幼时午夜梦醒,隔着帐幔唤那个会提着灯来看她的人。喉头哽着千言万语,却只挤出这一个字,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
莫奶奶立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桌的粗布,不知何时已悄悄抬起袖子按眼角。她见惯了生离死别,却见不得这样的重逢。
而那个跟随妇人前来的小苏,早哭成了泪人儿。她自小在姨娘和风泠泠身边长大,亲眼见夫人这些时日如何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听闻小姐消息时如何跌跌撞撞收拾行装,连夜出府,一路颠簸,只盼着相见那一刻。如今终于见着了,见小姐好好地站着,好好地唤娘,她憋了一路的泪便再忍不住,呜呜咽咽地用袖子捂着脸。
风泠泠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翻涌的潮意生生逼退几分,知道她娘亲是个爱哭的性子,她要是也跟着哭了起来,这场景怕是要一发不可收拾了。
她轻轻扶住母亲双肩,将那张泪痕纵横的脸从自己肩头托起。
“母亲,莫哭了。”她声音还带着哽咽,却已稳了许多,“女儿好好的,您瞧,一根头发也没少。”
妇人泪眼婆娑地望着她,伸手抚过她的眉,她的眼,她微微消瘦的下颌,指尖颤抖如风中落叶:“瘦了……瘦了好多……他们说你在宫中受苦了九死一生,为娘不敢想,不敢问,只日日跪在佛前,求菩萨保佑你平安……”她说着,泪又涌了出来。
风泠泠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贴在自己颊边。
“菩萨听见了。”她轻声道,“女儿平安。”
莫奶奶悄悄拭净眼角,上前一步,声音还带着方才未散的沙哑:“夫人一路劳顿,先随老身去歇息罢。相公早命人收拾好了房间,就在娘子隔壁,往后夫人便安心住下,日日都能见着娘子。”
妇人怔了怔,望向女儿。
风泠泠点点头,握着母亲的手不曾松开。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妥帖的用心。窗边小几上供着一只青瓷瓶,斜斜插着两枝新折的腊梅,幽香暗渡。床榻铺着厚实绵软的褥子,被面是素净的藕荷色,浆洗得洁净柔软。墙角一只暖炉正旺,驱尽了冬日的寒潮。
莫奶奶又絮絮交代了几句热水茶饭的事,便带着小苏退下了,将满室静谧留给久别重逢的母女。
风泠泠扶着母亲在榻边坐下,自己坐在杌子上,握住那双粗糙了许多的手。
“母亲,您这些时日在府中……可好?”
妇人望着女儿,目光慈爱里透着些许复杂。她沉默片刻,轻叹一声。
“你刚进宫那阵子,日子是难捱些。”她顿了顿,声音低缓,“大夫人……百般挑剔,克扣用度,连你屋里那几个旧人都寻借口打发了。为娘人微言轻,护不住你留下的东西,只能日日关起门来替你诵经祈福。”
风泠泠垂着眼,指尖轻轻抚过母亲掌心的薄茧。
妇人却忽而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难得的快意:“后来,你托人送回那红棉姑姑的……尸身。大夫人见了,当场便吓得病倒了,高热几日不退,醒来后神思恍惚,见着穿红衣的婢女便惊叫不止。侯爷请了太医,又请了白隐寺的住持和城隍庙的道士来做法,闹腾了大半个月才算消停。”
她说着,声音微微扬起,竟有几分扬眉吐气的意味:“那些日子,府里再没人敢提你的名字,大夫人房里的人路过我院子都绕着走。为娘这才算……舒坦了些。”
风泠泠抬眸,望着母亲略显苍白的脸上那抹难得的释然,心口又酸又软。
她的娘亲,从前连高声说话都不曾,被大夫人欺压了十几年,只会躲在房里垂泪。如今竟也会说“舒坦了些”这样的话了。
原来母亲也会变,为了女儿,从柔弱里长出硬壳。
“后来呢?”她轻声问。
妇人握着她的手,渐渐平静下来:“后来听说你去了佛光寺为陛下祈福,为娘心里虽担忧,却也想着,离了那宫墙,总归是好事。再后来……”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女儿,眼底有泪光,亦有暖意,“晚晚从京城回了侯府,日日来陪我说话解闷,倒也不觉孤寂了。”
风泠泠的指尖微微一滞。
“……风欲晚?”
妇人点头,似未察觉女儿神色的细微变化:“晚晚这孩子,从前与你不甚亲近,你入宫后她倒常来我院里。说你从前在家时她不懂事,如今想来,姐妹一场,终归是骨肉至亲。她回府后,日日来陪我用饭,有时还亲手做糕点送来。”她轻轻叹了口气,“为娘知道她幼时得大夫人偏爱,你受了许多委屈。可她如今这般,为娘也不好冷着脸……”
风泠泠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窗外日头渐高,雪光映在窗纸上,明亮得有些晃眼。她将母亲的手轻轻拢在掌心,指腹抚过那些因长年操劳而略显粗糙的纹路。
“……她有心了。”她轻声道。
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妇人絮絮说着府中近事,谁家的婆母难缠,哪房的儿媳添了丁,侯爷上月偶感风寒,请了太医调养后已大好。都是些琐碎家常,从前听来只觉寻常,此刻一字一句落进耳中,却像隔世传来的回响。
风泠泠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母亲鬓边新添的几缕银丝上。
那些她错过的时日,原来都刻在这里。
“此番路途遥远,那护卫个个似是听不见为娘说话一般,无论问什么都不答。还好小苏聪明,偷听他们说话。从他们言语中,我们猜测似是明相派人。可这也是奇怪,他……”赵姨娘嘀嘀咕咕地说着,风泠泠的思绪却飞到了他处。
是他。
从护卫口中隐约感觉……是他。
他亲自安排了人去接母亲,备好的车,铺的路。在那条从洛州通往这座隐秘农庄的、漫长而危险的路上,他亲自为她选定并托付了护送之人。
在她甚至还没有说出那个心愿的时候。
在她只是轻轻启唇,说“愿我娘亲平安顺遂”的时候。
他已经安排妥当。
风泠泠垂下眼睫,指尖还搭在母亲腕间,却忘了动作。那层薄薄的、因重逢而泛红的眼眶,此刻又添了一重更深的潮意。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间,沉甸甸的,滚烫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说,明日你便知晓了。
她以为是推托,是敷衍,是尔虞我诈官场中惯常的留白与等待。她甚至还对着那碗凉透的粥,咽下一句无人听见的嘀咕。
原来,他早已为她铺好了这明日。
在她甚至不敢奢望今生还能再见到母亲的时候,他已将母亲稳稳地、妥帖地,送到了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只说了一个“愿”字。
他便为她圆了这愿。
“泠泠!”
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惧,带着不安,带着终于意识到女儿根本不曾听进自己那些担忧的惶急。她反手握住风泠泠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生生将那双失神的眼眸唤回了焦距。
“你听见为娘的话了么?”妇人眼眶又红了,这回不是泪,是急,“这是多大的罪过,你可知晓?你是天家的人,他是有妇之夫,你们这般……这般……”
她说不下去了。那两个字太重,她连想都不敢想。
风泠泠望着母亲急红了脸的模样,望着那双素来只盛着泪水与柔弱的眼睛,此刻竟有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母亲在怕。
怕她行差踏错,怕她万劫不复,怕她重蹈那些她曾在话本里、在传闻中听过的,妇人家失足后万劫不复的覆辙。
风泠泠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反手将母亲冰凉的手指拢进掌心,轻轻握紧。
“母亲。”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柔。可那语气里有一种沉沉的、稳稳的力道,让妇人那些颤抖的话语,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您方才说,是明相送您来的。”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母亲忧虑的眼睛。
“您可曾想过……”她一字一顿,极轻,又极重,“明明是他当着您和父亲的面,与我定下的婚约。为何最后,嫁入明府的,却是风欲晚?”
妇人怔住了。
那攥着女儿手腕的指尖,一点一点,松开了。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那双眼睛里,惊惶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沉的、她不敢触碰的困惑。
“晚晚她……”妇人迟疑着,声音干涩,“她自幼没什么城府,她、她怎会……”
她没有说完。
可那未尽的话,已悬在母女二人之间,薄薄一层窗纸,透得出光,却透不出那光的来处。
风泠泠没有催促。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母亲,望着那双素来只会垂泪的眼睛,此刻正在那不敢置信的困惑里,一寸一寸,艰难地、痛苦地,摸索着什么。
窗外日头渐移,雪光将母亲鬓边那几缕银丝照得格外分明。
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