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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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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远志?”风泠泠拿起一根细长微弯、表面有深纵沟的根茎,有些不确定地问。她在铃兰那,似乎见过类似的。
“嗯。”明子扬停下手,看了一眼,“需去心。你看,”
他取过一根,用指甲在根部一掐,轻轻一抽,便带出一条淡黄色的木质芯,“心部燥性大,安神宁心,去之方佳。”他将去了心的远志放在她面前,“试试。”
“有趣,‘远志去心’,有高远志向,首先得去心。”风泠泠嘀咕几句,明子扬倒是没听清她在嘟哝些什么,“什么?”
“没事,你瞧此事确实没想像的那般简单。”风泠泠这才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地掐住根部,指尖感受到那微硬的芯子,轻轻一抽,果然抽了出来。她做成功第一根,看向他,眼中掠过一丝微亮。
明子扬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继续手头的工作。
他将切好的黄芪片与几枚红枣、一小把桂圆肉放入一个敞口的陶罐,又从另一个纸包中舀出些晶莹的薏米。“这几味与你此刻体质相合,稍后让莫奶奶用小火慢慢煨上,明日晨起可饮。”
他的安排细致而具体,不仅仅是将药材丢过来,而是连后续的烹制、服用都考虑周全。
风泠泠听着,分拣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灯光柔和了他下颌冷硬的线条。
“你……竟通晓这些?”她轻声问,话出口才觉似有不妥,仿佛质疑,又补了一句,“我是说,药石之理。”
明子扬将薏米轻轻投入罐中,才淡然道:“久在边关,军中医药时有不济,伤亡却常见。略知一二,有时可救急。”他语气平缓,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手下却将一味研成细粉的朱砂用纸小心包好,单独放在一旁,“此物镇惊安神效佳,但性烈,用量需极准。”
他提及边关,语焉不详,但风泠泠却能想象那绝非“略知一二”这般轻描淡写。生死边缘积累的经验,如今却如此细致地用在她身上。心头那处酸软的地方,又被轻轻触了一下。
药材分拣得差不多了。明子扬取过铜秤,示意她过来。“最后需将这几味等分,每剂三钱。”
他先示范,将秤砣校准,轻轻拨动毫厘刻度的小秤杆,动作稳健。然后,他自然而然地向后退了半步,将她让到秤前,自己却并未完全离开,而是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形成一个虚虚环护的姿势。
“手要稳,眼看准星。”他的声音就在她耳侧后方,低沉而清晰,气息拂过她鬓边碎发。
风泠泠屏息,学着将一味药粉轻轻倒入秤盘。小小的秤杆微微颤动,她有些紧张,手腕下意识地绷紧。
“放松。”他忽然伸出手,不是直接握住她的手,而是用指尖轻轻托了一下她的腕底,那温暖稳定的触感一触即分,却奇异地传递过来一股力量,“借力于肘,而非腕。”
在他的点拨下,秤杆终于平衡。她小心翼翼地用备好的素纸包好第一份,系上细绳,打了个不甚熟练但总算成形的结。
“很好。”他低声道,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她心头微微一暖。
接下来便顺利许多。两人一个称量,一个分包,偶尔手指在传递药包时轻触,空气里弥漫着药香和一种无声的协同。窗外夜色已浓,星子更亮,这一室灯火却将方寸天地照得暖融安宁。
当最后一份药包包好,整齐码放在匣中,风泠泠轻轻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酸的手指。明子扬已收拾好刀具器皿,将那个装着黄芪红枣的陶罐盖好。
不知不觉,两人捣鼓这草药已过去一个多时辰。
“今夜应能安眠。”他看着她说,目光扫过她虽倦却不再惊惶的眉眼,“药材我已嘱过莫奶奶用法。外敷的膏药,我稍后亲自送来。”
风泠泠点点头,想道谢,却觉得“谢谢”二字此刻显得太过轻飘。她看着他被灯光勾勒的轮廓,忽然问:“这些……都是你今日特意去配的?”
明子扬正用一块湿布擦拭着手,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直视她:“是。”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但那坦然的目光已说明一切——不是为了顺道,就是为了她。
他将布巾放好,吹熄了桌上两盏较亮的灯,只留离床榻较远的一盏,让光线变得昏暗柔和。“不早了,你该歇了。”他走到门边,手按在门上,又回头,“我就在隔壁。夜里若有任何不适,或只是……”他停顿片刻,“只是想说话,叩墙即可,我听得见。”
“你不是……”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悬在半空忘了落下的叶。
明子扬按在门扉上的手顿住了。
他侧过身,隔着昏昧的光望向她。她没有看他,眼睫垂着,落在那方空荡荡的软榻上。
风泠泠见他正要去开门离去,顺口唤了一声,可后面想想有些不妥,声音倒是越来越小了,“睡那软榻上吗?”
明子扬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门边,隔着半室的昏暗与一盏孤灯的暖光,静静望着她。望她垂下去的眼睫,望她抿成一条线的唇。
风泠泠还坐在桌边。药材已收整妥当,茶盏也已撤去,她面前空无一物,却仍端坐着,指尖搭在桌沿,没有起身的意思。那姿态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在等什么。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他按在门上的那只手,落在那道尚未推开的门缝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铺开,却不似从前那般凝滞沉重,反倒像一层柔韧的茧,将那些未尽之言都裹在温热的灯火里。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缓,“昨夜、前夜,都是。”
他顿了顿,那按在门上的手缓缓垂落。
“可今夜不同。”
风泠泠倏地抬眸。
明子扬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隐在暗里,半边脸被灯火勾勒出冷峻的线条。他望着她,那目光很深,没有玩笑,没有逗弄,只有一片坦诚到近乎笨拙的郑重。
“从前睡这里,”他说,“是我自己的决定。你昏迷着,不知道,也未曾应允。”
他停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今夜你醒了。若我还睡这里,须得你点头。”
风泠泠怔住了。
她望着他,望着这个权倾朝野、从来只有旁人揣摩他心意、何曾需要向谁求得应允的男人。此刻却为了一方软榻的归属,站在门边,认认真真地等她一句话。
“你这个人……”风泠泠开口,声音有些轻,有些涩,尾音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何时变得如此……”
不得不承认,明子扬这直白坦率的言辞使得风泠泠不知道如何应对。
她没有说下去。
明子扬等了一会儿,见她只是垂着眼,抿着唇,略显不知所措的模样。
他动了。
没有走近,只是将已经半开的门扉重新合拢,那动作很轻,咔哒一声,像一枚落了许久的棋子终于归位。
“那我问了。”他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不高,却稳,“泠泠,这软榻,我还能睡么?”
风泠泠的指尖停在桌面。
室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轻响,能听见窗外夜风拂过枯枝的簌簌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擂鼓般敲在耳膜。
她没抬眼,丢下一句,“那软榻本就是你的,你想睡便睡好了。”
随后慌张起了身,莲步轻移,几乎是“躲”进床榻之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绒毯上的雪,不等听真切,便已化开。
明子扬站在原地,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她没有重复,只是将脑袋一起埋进了棉被中。
他忽然轻笑了一下,“既如此,我先将这个陶罐给莫奶奶送去便回来。”
脚步声向门口移去,不疾不徐。
风泠泠闷在被中,待那脚步声渐远,嘴角终是压不住了。
她咬着下唇,将那弯弧度拼命往回捺,捺得唇角都发酸,却还是有一丝笑意从眼角眉梢偷跑出来,怎么也收不回去。
棉被里又闷又热,她的脸颊贴在那粗糙的布面上,烫得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笑什么呢?
她问自己。
不过就是应了他一句“软榻本就是你的”,不过就是没把他赶走,不过是……她倏地将脸埋得更深了些,连额发都蹭乱了……不过是没有拒绝他睡在这里罢了。
这算什么妥协?分明什么都没答应,什么承诺都没给。她甚至没让他上床榻,连被角都没分他一寸。
只是允他睡回那张本就属于他的软榻,那张他昨夜、前夜都睡过的软榻。
怎么就……这般没出息呢?
她翻了个身,将棉被往上扯了扯,盖住半张脸。窗缝透进一线夜风,吹得她露在被外的额头凉飕飕的,可脸颊还是烫的。
那盏灯还亮着。
她忽地睁开眼。
隔着一层棉被的缝隙,那盏孤灯正悬在桌角,暖黄的光晕懒懒地铺开,将整间屋子都浸在暖意里。
灯下是分装好的药材,是那只他方才用过的粗陶茶盏,是他坐过的木凳。
他回来会看见这盏灯,万一误会是她专门为他留的光该如何?
风泠泠霍然掀被坐起。
动作太快,心跳先于脚步冲到了嗓子眼。她胡乱趿上布鞋,几乎是扑到桌边,指尖触到灯盏边缘时被烫了一下,也顾不得,鼓起腮帮子一吹——
“呼。”
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