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 46 章 ...
-
金色的阳光撒在白雪之上,为农庄安然静谧的生活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雾。
陶罐与锅盖轻轻磕碰的闷响,院中压着嗓门的童稚对话,远处不知谁家归栏的牲口发出一两声悠长的嘶鸣。
这些声音层层叠叠,不高,却充满了蓬松的、实实在在的生气,将风泠泠从沉睡的深海缓缓托起。
她睁开眼,帐顶是熟悉的烟青色,只是此刻映着窗纸透入的、一种介于宝蓝与黛紫之间的朦胧天光,边缘被屋内一盏油灯暖黄的光晕柔化。
不是令人心慌的漆黑,也不是宫廷里彻夜通明的刺眼,而是一种沉静安稳的朦胧。
身上厚重的棉被将她妥帖地包裹。
她静静躺了片刻,让沉睡后四肢百骸中的酸软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久违的松弛感。
没有随时需要警惕的脚步声,没有暗藏机锋的言语试探,只有窗外渐起的微风掠过枯枝的簌簌声,和鼻尖萦绕的、食物炖煮后质朴的香气。
掀被下榻,足尖触及的是带着凉意却平整坚实的泥地。她趿着床边那双显然是为她准备的、略显宽大的布鞋,轻轻走到窗边。
指尖挑开一条窗棂缝隙,沁凉的夜风立刻钻了进来,带着泥土与干草的味道。
天色尚未黑透,天际最后一缕蟹壳青的霞光正在西边沉没,晕染出大片深邃温柔的蓝紫色。庄子里零零星星亮起了灯火,不是宫灯那种规整华丽的光,而是灯笼或油灯晕开的一团团暖黄光斑,错落点缀在渐浓的暮色里。
院子里,莫奶奶的小孙子正踮着脚,费力地收起竹竿上晾晒的干菜。厨房门口透出的光亮里,映出莫奶奶微微佝偻着搅拌锅灶的身影。
更远些的柴房边,一个模糊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劈着柴,斧头起落的声响规律而踏实。
一切都平凡、忙碌,甚至有些粗糙,却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扎根于土地的生机。
风泠泠望着,心头那股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弦,在这幅景象前,悄然又松了一分。
这里没有步步惊心,只有日落而息。
正出神间,房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莫奶奶端着一个木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并两碟小菜。
“娘子醒了?”莫奶奶脸上是朴实的笑容,眼角皱纹舒展开,“瞧着气色好些了。饿了吧?相公出门前特意嘱咐灶上温着粥,说您醒来定会腹空。”
风泠泠回以浅笑,接过托盘:“多谢莫奶奶。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过酉时正刻。”莫奶奶利索地将粥碗摆在她面前的小几上,“相公戌时出去的,说是去镇上办点事,嘱咐您别等,先用饭。估摸着也快回来了。”
粥是普通的白米粥,熬出了厚厚的米油,莹润喷香。
一碟是脆生生的酱瓜,另一碟是炒得油亮的鸡蛋。
简单至极,却勾得人食指大动。
风泠泠小口吃着,温暖的食物滑入胃中,带来真实的熨帖感。莫奶奶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就着昏黄的灯光,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拿起一件未完工的衣裳缝补起来,偶尔抬头看看她,眼神慈和。
“庄子里……一向都这么安静么?”风泠泠轻声问,打破了宁静。
莫奶奶穿针引线的手不停,笑道:“乡下地方,白日里干活热闹,入了夜,也就是些家长里短、孩子闹腾。比不得城里。不过近来倒是更安静些,相公吩咐了,不让闲杂人靠近庄子后头这片。”
正说着,院外隐约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轻缓而稳,很快便在院门前停住。卧在门廊下的黄狗喉间发出欢快的呜咽,尾巴摇动拍打着地面。
莫奶奶侧耳一听,笑了:“说回来就回来了。”
脚步声穿过院子,不疾不徐,带着夜露的微凉气息,停在了房门外。
门被推开,明子扬的身影出现在暖光里。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玄青常服,肩头似乎沾染着外界更深重的寒意,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风泠泠身上,见她端坐用饭,脸色红润了些许,眉宇间却少了昏迷初醒时的惊惶空洞,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随即看向莫奶奶:“有劳了。”
莫奶奶识趣地收拾起针线,笑道:“相公回来得正好,娘子刚醒。我去厨下看看火。”说罢便端着空碗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恢复了安静,却因他的归来,空气里似乎多了些别样的流动。
明子扬将手中的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里面是几块还带着温热的、样式朴拙的桂花糕。“路过镇子,顺手买的。”他语气平常,仿佛真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走到桌边,与她面对而坐,望向窗外已完全笼罩下来的夜色。
“醒了?”他侧首看她,声音低沉,“觉得如何?”
风泠泠点了点头,目光却被他衣袖上一点不易察觉的、溅上的泥渍吸引。他去办的“事”,似乎并不只是在镇上闲逛。
“好多了。”她答,顿了顿,还是问道,“你……事情办得可还顺利?”
明子扬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自己的衣袖,并不解释,只道:“尚可。”
随即,他起身行至窗边,指向窗外天际几颗刚刚显现、格外明亮的星子,“你看,星辰已现。明日,应当是个晴天。”
风泠泠也随着他起身,与他并肩而立,顺着他的动作望了望天上的星辰,又侧过头看他。
窗外星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勾勒出惯常的沉静轮廓,几句闲聊的言语,却让他周身凌厉的气息褪去不少,显出几分难得的舒缓。
她心念微动,一丝久违的调皮情绪,如同投入静潭的小石子,轻轻漾开。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极小的灵动弧度,眼底闪过狡黠的光。
“那明日有何安排?明相……”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声音轻轻软软,像羽毛尖儿挠过寂静。说话时,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神情。
果然,那“明”字刚出口,他原本放松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待她紧接着吐出“相……”字时,他侧脸的线条似乎瞬间绷紧了些许,转脸看向她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赞同与更深处的无奈,仿佛预料到她又要用那疏离的官称划下界限。
将他这细微却清晰的反应尽收眼底,风泠泠才不紧不慢地将那口气舒完,舌尖轻轻一转,吐出后面一个字:“……公。明相公。”
从“明相”到“明相公”,一字之差,天渊之别。一个是朝堂上冰冷尊称,一个却浸染了民间烟火,带着些许亲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
明子扬紧绷的神情在她完整的称呼落地时,倏然一松。那点无奈化开,变得更加深沉,其间还掺杂着被小小戏弄后了然的笑意。
他望着她眼中那点得逞般的亮光,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没有责怪,只有纵容。
“顽皮。”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嗓音里含着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哑,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心境。
他接受了这个称呼,也接受了她这小小的玩笑。
“明日的话……”
他微微颔首,顺着她的话,却将答案藏进了云里雾里。
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因好奇而微微睁大的眼眸,语气平稳,却故意留白,“明日你便知晓了。”
风泠泠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人!方才自己不过是稍作调侃,他转瞬便“报复”回来,故意吊人胃口。
瞧他那轮廓分明,却看不出任何端倪的侧脸,只得在心底划过一句无声的评判:果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家伙……
只是这“报复”,并无恶意,反倒像某种生涩却新鲜的互动,让她有些气闷,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受用。
这细微的情绪流转间,她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神色认真起来:“对了,喜眉和莫音……”
明子扬对她的牵挂并不意外,点头给了确切的回应:“嗯。事发后已妥善安置,他们无恙。”他看着她,主动问道:“你想让她们过来陪你?”
风泠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暂时……先不了吧。”
她垂下眼,“我如今这般身份,不明不白地藏匿在此。让她们过来,万一走漏风声,或是将来……怕是会连累她们。”
她考虑的不是自己的孤寂与否,而是他人的安危。
这份在自身飘摇之际仍存有的体贴与清醒,让明子扬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停留了片刻,那眸光深处的赞许与怜惜交织。
“你想得周全。”他声音低沉,认可了她的决定。
收回这些心思,风泠泠才发现明子扬手中还拎着些东西,“这些是什么?”
明子扬将那个油纸包完全打开,除了糕点,下面果然整齐地码着几小包药材。
他将它们一一取出,放在桌上。
“顺道从回春堂配的。”他语气平常,解开系着药包的细绳,“你忧思惊惧交加,气血两亏,旧伤之外,更需固本安神。单靠饭食调理太慢。”
药包散开,露出里面形态各异的根茎、切片和干花,一股清苦混合着微辛的草木气息弥漫开来。风泠泠对药材所知不多,只认出几样常见的。她看着他将几个干净的小瓷钵和一方小巧的铜秤摆在手边,又取出一叠裁好的素纸和一支细毫笔。
“需要我做些什么?”她问,声音比白日里软和了许多。
明子扬抬眼看她,灯光在他深邃的眸中映出两点暖星。“若不嫌琐碎,可否帮我分拣茯神?”他推过一个瓷钵,里面是灰褐色、形态不甚规则的块茎,“将其中夹杂的碎木屑和品相过差的剔出即可。”
风泠泠依言坐下,拈起一块。茯神触手坚实,带着淡淡的土腥与木香。
她低下头,仔细辨认着,将一片明显是树皮碎屑的东西剔到一旁。动作起初有些生疏缓慢,但很快便找到了节奏。她的指尖抚过那些粗糙的断面,神情专注,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安静的阴影。
明子扬则开始处理另几味药。他取过一把银亮的小铡刀,将一段黄芪切成厚薄均匀的圆片,刀刃与木砧接触,发出极有韵律的“笃、笃”轻响。他的手指稳定而灵巧,下刀精准,切好的薄片几乎大小一致,很快在一旁垒成整齐的一小堆。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分拣的窸窣声、规律的切药声,以及炭火偶尔的噼啪。空气中苦涩的药香渐渐浓郁,却奇异地不让人反感,反而有种令人心定的踏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