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决定翻山越岭》步林春

86、东窗事发 到底是颗怎

　　“在你那个年纪的时候，为了活下去，也做过一些不得已的事情吧。”
　　单跃灵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阎元青瞳孔微缩，只觉得这一刻如此漫长，仿佛在被凌迟。
　　单跃灵知道他欲遮还休的所有阴暗，愿意包容那时候的他并与那时候的他并一起弥补过失，因为爱屋及乌，也愿意放过一个相同处境的孩子。
　　“在那个年纪，很多孩子对世界还没有反抗之力，绝望、迷茫、痛苦是常有的情绪，很容易误入歧途，我还是想给他们多一点点机会。”
　　也是刹那间，他宛若跪在神像前祈祷渴望获得赦免的信徒，惶恐、惊异、内疚的情绪层层交缠，最后只是用脑袋轻轻顶了顶她的头。
　　他要抓住这道光。
　　在今天来之前，他做好了在今天和刘竹彻底坦白的心理准备，不辜负她的信任，用未来的日子弥补过去对她的伤害。
　　他自治罪孽深重，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
　　在场馆里穿梭的人络绎不绝，如欢快流动的溪水，遇到一处便停留，再奔流不息前往下一处。
　　场馆内部流光溢彩、彩带飞舞，外部像一个巨型的横放的鸡蛋，正孕育着一个即将震荡起波澜的生命。
　　单跃灵在接受采访，阎元青不欲打扰，便和乌元雪还有刘竹四处闲逛。
　　逛到体验区时发现林月也过来了。
　　她没在试鞋子，反而拿了个手机在不停地拍照，从鞋子的前方拍到后方，又对着后面的展览墙、横幅按快门。
　　“好久不见啊”，阎元青笑眯眯地拍拍她。
　　那双过去总是沉静不安的双眸如今格外清亮，好像时刻都准备一展身手。
　　林月倒是并不惊讶，礼貌地和三个人打招呼。
　　单跃灵不在，她有些腼腆，低着头看手机上的照片。
　　“你拍这么多照？”乌元雪凑过去问。
　　“嗯，我想给我朋友看看。”
　　“哦，她不在禹城？今天周末，她有空的话你可以给她打视频，感受一下这个氛围。”
　　乌元雪刚刚才挂了给岳然打的视频，对林月感同身受。
　　“他没有手机。”
　　“啊？”
　　两个小女孩在聊天，阎元青和刘竹逛到了互动区。
　　*
　　这段时间下来，两人的关系密切了不少，两人随意地在聊天，谈及过去，聊到未来。
　　“那顿饭去之前，我当时的朋友和一些员工都劝我别去，那家老板是出了名的手黑，那时候还很早，管得没那么严，他们还掺了一些道上的事。”
　　“但我不怵啊，反正那时候已经无路可走了，我必须让跟着我的那些姐妹兄弟们能在那里继续混下去。”
　　刘竹说起了自己过去的事情，那些九死一生的苦难时刻，在她的口中都轻描淡写。
　　她是一个很坚韧的女人，当年离开医院后的漫长创业生涯，她一人闯进，也曾只身赴难，是一个让人尊敬的女性。
　　至少阎元青身边没有这种如此积极进取的中年女性。
　　乌寒瑛聪明、活泼，但灵巧大多都花在阎昀身上，倘若她能把那些生命力多留一些出来，用在事业上，或许最后的结局也会不一样。
　　他知道单跃灵的母亲也有类似的境遇，遇见一个并不算好的男人，鬼迷心窍在一起，从此人生开始向下坠。
　　单跃灵是个包容的人，她对此表示理解，但他不行。
　　两人家境不同，实际处境也不同，即使单语病卧床榻，也没有经济上的烦恼，但乌寒瑛不同，所有她背负不了的东西，总有人要为她负重。
　　他不后悔为乌寒瑛做过的事，但却不希望别人身上重演此事。
　　人声喧闹，隔着浪潮，他听见自己开口：“刘姨，我有个事想和你说。”
　　“怎么了？累了？”
　　刘竹侧过头来，这个回头倒是让人想起十几年前两人共处的时光，她常会温柔地问他，总是帮人这样跑腿累不累。
　　“之前在医院的时候，我不是帮你去把那笔钱拿去办理捐款了吗？”
　　“对，那时候多亏了你——”
　　单跃灵在话筒里的声音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不少人往互动区的中心看去。
　　*
　　接近发布会的尾声，单跃灵正在台上做总结发言，提到了阎元青。
　　她感谢阎元青一路的陪伴，为她提供了不少精神力量和实际帮助，还提到了乌元雪的帮忙。
　　“你也上来说几句吧。”单跃灵对台下容貌出挑的阎元青说。从他进入互动区开始，不断便有人打量他，年轻女孩们窃窃私语。
　　她很希望对方也能感受自己此刻的兴奋与雀跃。
　　阎元青抬头看着看着台上这个意气风发的女人，她眉眼高挑，一只手虚虚地把着话筒，另一只手往台下伸，全然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他摇了摇头，摆摆手表示不说了。
　　今天的发布会要圆满地结束了，很快，跃山将势如破竹，勇往直前。
　　这实在是件让人高兴的事，而这是属于单跃灵的荣耀。
　　他希望这一人生的高光时刻，比起此刻短暂的冲动，单跃灵日后回忆起这一瞬，始终都是甜蜜幸福的，不受他们感情状况的影响。
　　单跃灵见状也并未强求，正要收回手，场上便有记者紧跟着提问。
　　“单总，不知道最新的报道您是否关注到了？你怎么看待您丈夫曾经对一年轻女性进行欺诈，以捐赠的名义卷走其所有的钱财？”
　　“什么？”
　　单跃灵一愣，以为是听错了。
　　一瞬间，阎元青遍体生寒。
　　与此同时，人群中有人高喊：“骗子！”
　　*
　　单跃灵很快便意识到，这种事不该在今天出现，颔首道：“都是无稽之谈，无非是挑在跃山的好日子来添堵。”
　　但场上的观众显然被这一变故惊到，不少人马上拿出手机开始搜索，一开始阎元青在屏幕中一闪而过的美貌此刻也反倒灾难性地成为了他引人注意的导火索。
　　担心刘阿姨身体不好，他选了个人少的位置避免被推搡，但没想到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两人就被密密麻麻地围起来。
　　让人想到了被密集蚁群包围的食物。
　　闪光灯、摄像头、目光、惊呼，宛若波浪越叠越高，几乎要把两人淹没，直到窒息而亡。
　　“跃山ceo丈夫阎元青曾于如宝医院以捐款为由进行欺诈，涉及金额高达十万。”
　　“这是真的吗？”
　　“之前跃山就有各种问题，负面新闻不断啊。”
　　“就是这个男的吧？看起来人模人样，做起事情来不择手段啊。”
　　“我就说之前综艺里都是他装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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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阎元青浑身僵硬，只觉得头有些晕，此刻他并不敢去看身旁的刘竹，只是一瞬间，余光瞥见了头顶屏幕里单跃灵的脸。
　　巨大的环形屏幕把单跃灵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错愕、震惊、难以置信。
　　有人想给跃山找麻烦。他很快就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无非是想破坏这场发布会，故意选在了这个时间发布了新闻。
　　是他把这场本该圆满结束的发布会毁了。
　　“我……”阎元青正要开口，却被刘竹一把按住，她冲着单跃灵大喊：“把话筒给我！”
　　刘竹的语言组织能力很好，麦克风一到手，她便流畅地说起来。
　　“大家好，可能你们不认识我，很巧，我就是这个新闻里的另一个主角。我叫刘竹，十多年前在如宝医院和阎元青相识。”
　　一石激起千层浪，没人想到今日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也在场。
　　“我不知道这是哪个无良媒体发的新闻，没有什么诈骗，也没有一走了之，那笔钱是借给他的。”
　　阎元青心口紧了紧，抿了抿唇，向来能言善辩的嘴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感到心口酸胀。
　　“那时候他都上初中了，但人才刚刚到我腰这里，一低头还能看到额头的疤，到今天我都很难忘记他那会的可怜劲……瘦巴巴的，头发也没剪，那时候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沉默的小女孩。”
　　“就是那么瘦弱的一个小孩，每天起早贪黑，学都顾不上去，医院里到处跑，帮那些行动不便的病人跑腿，还要照顾他妈妈。我愿意借他钱，也是我在想，如果面前这个是我的孩子，我真的不忍心。可怜但不自知，坚韧地不愿意对生活妥协的人，都很伟大，偏偏他还一点都不让人看出来，总是闷头干活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我担心，如果没有人拉他一把，那根紧绷的弦就断了。”
　　刘竹说着语调慢了下来，“我不知道是谁发出这样恶意的东西，他早就已经把钱还给我，今天我们一起来这里不就说明了我们关系还不错？”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刘竹这一番发言不仅阐明了真相，还顺便提到阎元青的过去，博取在场人的好感。
　　可阎元青的脸色不算好看，无数个疑问盘旋在他的心头。
　　刘竹为什么要为他说谎？
　　但转瞬他的心微微颤抖，那到底是颗怎样的心灵？即使在这样猝不及防的时刻得知真相，她却毫不犹豫直接站出来维护他。
　　镜头和麦克风来到了他面前。
　　想起单跃灵的果决与魄力，他一点点把头转了过去，对着刘竹，一字一句道：
　　“我是阎元青，我……”
　　才刚气了话头，一声更急促的啼哭响彻整个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