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决定翻山越岭》步林春

87、大地之翼 资本家的诡

　　单跃灵面色沉了沉。
　　几乎不需要她去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来来往往的人群自然而然指明了方向。
　　在互动区不远处的体育区，一群人不正常地围在一起，人群中央一个坐在地上抱着腿的男人。
　　男人的头发似乎在痛苦地哀嚎，全都卷曲在一起，一如他这个人，并不舒展。他面色难看，好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声音像布满了疙瘩，任何听了的人都会产生些不可避免的感觉。
　　他紧抱着的那条腿不正常地弯曲着：“完了，完了……”
　　一旁的工作人员连忙对单跃灵汇报具体情况。这个男人在体验区先是大声嚷嚷对产品抱怨挑剔许多，本来就引来了不少人围观，在试穿鞋子跑了几步后，突然跌倒，说是鞋子有问题。
　　他本身右腿略有残疾，“大地之翼”主打的就是为其服务，眼下出了这样的事，在场见证的人都议论纷纷。
　　单跃灵上前去，想要看看他的伤势，受伤的男人躲开了她，一脸痛苦。
　　她从上到下地打量男人，显然不是善茬。
　　一桩桩一件件，或许从今天一开始，就有人盯上了跃山——他不是一个人，几只恶虎在共同围剿跃山，现在跃山就是那块肥肉。
　　跃山掉入虎坑了。
　　*
　　眼见越来越多的记者凑过来拍照，她面带笑容对男人道：“您别着急，我们现场安排了医务人员，我这就让他们为您检查一下。”
　　男人并不领情，也拒绝检查，只是一味地大喊，要求跃山给个公道。
　　从他受伤的腿说到自己曾经对跃山的信任，好不容易克服心里障碍出门，没想到被跃山如此背刺。
　　他的双脚仍然藏在鞋子里，看不出具体情况。
　　“我们这边会带您去做个详细的检查，所有费用我们会承担的，您不用担心。”
　　说完单跃灵礼貌地弯腰冲他伸手。
　　他只是抱着双腿哭泣，一副被吓坏的模样。他的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模样，哭起来像个还没成年的孩子。
　　一旁的阎元青眯起眼睛，这套技能他太熟悉了。他在林月身边耳语几句。
　　林月躲进人群，掐着嗓子大喊了一声：“赶紧去检查一下啊，光坐着一会更严重了怎么办？”
　　大家议论起来，不少人对男人的残障感同身受，也是劝他身体为重，赶紧先医治为好。
　　男人骑虎难下，勉强点头答应了检查，只是脱鞋的时候坚持自己拿着鞋子，生怕罪证被跃山拿走。
　　林月走到他的身旁，小心地把他搀扶起来，十分体谅似的安抚男人：“哥，我帮你。”
　　男人满头冒汗，不知道是心虚紧张，还是疼痛难忍。
　　脱下鞋子便能见分晓。
　　*
　　检查的结果让单跃灵等人一惊，男人此刻的右脚确实红肿，脚踝处仿佛一个巨大的红色石子，光从鞋子上脱下来便费了一番力气。
　　“好严重，怎么会这样？”
　　“这鞋子真有问题！”
　　“在发布会现场都敢拿出这种鞋子，不知道售卖的质量会有多差。”
　　“刚刚我买的那双现在能退吗？”
　　“把人好腿穿坏，再宣传这个鞋子有多好，太恶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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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跃灵捏了把汗。现在的情况远远比前面播错宣传片更致命，它涉及到了产品质量，这才是对跃山有致命影响的。
　　这款运动鞋本身便是面向残障人士更多，如今让人伤上加伤，简直是一败涂地。
　　“她老公连诈骗都做了，俩烂人的产品能有什么好的？”
　　“能不能还钱啊？”
　　前面的场面过于混乱，很多人都没有听到刘竹的话。这本来也是需要结束以后再好好辟谣宣传的事情，不是现场几句话就能马上平息的。
　　只是不凑巧，刚好又撞上了这事。
　　一旁的公关一边维持现场秩序，一边像单跃灵推荐下一步对策。
　　正常情况下，流程大概是“医疗检查—确认已提前签署试穿无责协议—确认责任划分—后续处理”。
　　有责担责，无责澄清。
　　但跃山若是今天当场承认鞋子确实有问题，让人穿了以后受伤，那这场声势浩大的发布会恐怕要以失败告终了。
　　单跃灵看着医生给男人检查，仔细地打量着男人。
　　不对，有哪里不对。
　　也是这是，一直在一旁沉默观察的阎元青在她耳边说道：“看他右手。”
　　单跃灵的眼神看向搀扶男人的林月，从一开始，她要帮助男人，他便一直似有似无地避免她触碰自己的右手。
　　右手是林月提过要帮他拿的鞋子。
　　这一举动本是出于好心，但男人却格外闪躲。
　　她上前要去拿过鞋子，男人的反应格外大，原本坐在地上，见状差点直接蹦起来。
　　“干什么？你们想销毁证据？”
　　“我们为您检查一下鞋子。”一旁的助理说。
　　男人还是不愿，一脸戒备的模样，阎元青靠了过去：“先生，你的腿这样我们真的很遗憾很心痛，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我们一定会为你跟进治疗的，这双鞋子我们当着你的面检查，可以吗？”
　　他又是那副惯常使用的伎俩，一脸真诚得让人没法拒绝。
　　在男人的推搡之中，他的脸还被男人留长的小指指甲给划破。
　　他没有着急处理伤口，只是关切地看着男人。
　　这倒是先把一旁的部分观众看得不忍了，他们听到了刘竹的解释，自然觉得阎元青可怜又让人心疼，此刻又是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自然不舍得为难他。
　　为首的一个年轻女孩道：“哥哥，人家都说能给你负责了，你就把鞋子拿去检查一下吧？况且我们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们也动不了手脚。”
　　“是啊是啊，单老板，你们能保证是当着我们的面检查吧？”
　　在众人的喧嚷中，男人寸步不让，冷笑一声：“你们这些资本家的诡计我见多了，嘴上说负责到底，实际上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我这腿本来好好的，都是被你们这种人搞坏的！”
　　单跃灵不被这些话影响心态，依然和颜悦色：“当然，我们肯定当着你的面检查，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给大家一个交代。”
　　见实在推脱不过，他的坚持反对可能适得其反，男人便将鞋子交了出来。
　　检查期间，单跃灵的表情很严肃。
　　这是一场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的检查，如果鞋子检查出没有任何问题，那今天的“大地之翼”质量问题便坐实了，全部的努力便功亏一篑。
　　场内明明没有太阳直射，但她却感到了阵阵灼烧的炎热，一层层汗渗了下来，她的后背全是湿的。
　　检测师从鞋标、鞋舌、中底走线、logo、刺绣、编号等开始检查，确定是正品以后又开始检查内部构造。
　　缓震层、起点、泡沫等，都没有任何导致受伤的设计。
　　“您是怎么受伤的？”单跃灵走到男人面前蹲下问。
　　“我穿上以后走了两步，都觉得正常，但是想跑两步，才刚五十米不到，就觉得鞋子膈人，有种突突的尖锐的感觉，然后就摔了一跤，感觉右脚特别疼。”
　　检测师又开始查看底部的构造，一番检查，果真在底部发现了一个半只大小的凸起，是块不规则石头。
　　跃山的鞋子真有问题！
　　这下是轩然大波，一时间现场宛若炸开了锅。
　　*
　　阵阵眩晕感袭来，过去这段时间透支的代价终于显露出来，单跃灵在阎元青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稳了身子。
　　现场的声浪宛若旋涡，把她卷了进去，所有人和事物都变得模糊、扭曲，看不分明。
　　她紧紧地抓住了阎元青的手臂，不让人看出她的异常，尽管浑身冰凉，但她面上不显，仍然是带着笑容。
　　在远处逛的乌元雪终于找到了这里，穿过人群，挤到几个人旁边。
　　她紧张地在另一旁扶住这个曾经鼓舞过自己站起来的女人，她的手心此刻细细密密全是汗，指尖到手腕、手臂全是冰冷的。
　　单跃灵这个状态，竟完全让人分不清，她和地上的男人，到底谁才是受伤的那个。
　　她有些心疼，用自己温热的体温暖了暖她，小声道：“姐，不要慌乱，沉着冷静，你教过我的，任何事情都有解决的办法。”
　　*
　　乌元雪如同她的名字带给人的感觉，洁白、冰凉，霎时间单跃灵如被人从头顶泼下一盆雪，眼神清明，头脑清醒起来。
　　“单姐，这是‘大地之翼’的打样，您过目。”
　　“在鞋舌的内层加个小图案吧。”
　　“什么图案？”
　　“嗯……一片雪花吧，不用太大，小小一个就行，可以印成透明的。”
　　“单姐，如果这个没有绝对的必要的话，设计组那里还是不推荐加的，只会提高成本。”
　　“有必要，让他们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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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小钱的对话穿过记忆的长廊直直撞到她的脑袋上。
　　这个设计当初只是希望成为一个小彩蛋，并不是着重宣传的目标，因此在宣传片和后续的广告之中均未提起。
　　她本来打算和乌元雪相处的时候偷偷告诉她这个藏在“大地之翼”里属于她的这个秘密。
　　但长期的透支身体以及忙碌让她一下子也忘了，直到这一刻乌元雪的突然出现，她才回忆起这个当初微不足道的决定。
　　她自信经过近百次改版的“大地之翼”不可能出现这样“有异物”让人手上的情况，只有一个可能——
　　“跃山当时在生产的时候，我们设计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小彩蛋。”单跃灵对着人群说。
　　身旁的两人松开了对她的搀扶，配合工作人员从用户手上收集了他们试穿过的鞋子一一剪开鞋舌。
　　果然都有一片透明的雪花，那小巧精致的雪花躲在鞋舌的内部，像个害羞的孩子，悄悄探了个头。
　　单跃灵从检测员手中提起那双鞋子：
　　“现在，我们看看这双鞋子。如果它也有，那跃山会承担一切责任，我也从此卸任跃山的ceo。”
　　这是一个相当重的承诺。
　　话刚落地的刹那间，那个原本在地上的受伤男人突然有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