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决定翻山越岭》步林春

85、她的选择 “我只是觉

　　场上喧闹起来。
　　屏幕上播放的并非跃山的产品。而是某个没有logo的品牌，但糟糕的是，单跃灵似乎还没察觉到，仍在继续她的演讲。
　　这算是个重大的事故。
　　角落的工作人员走动起来，周围传来调试设备的响动。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单跃灵突然笑出来，“大家别着急，我知道你们的疑问。”
　　她举起鞋子，此刻镜头缓缓转移到了那双鞋子上。
　　“不知道刚刚多少人仔细看了那个视频？刚刚我提到的那些点，在视频其实一个都对不上，因为那不是我们的鞋子，那个视频，主要是对比。”
　　镜头下“大地之翼”全身线条流畅，轮廓与传统跑鞋截然不同。
　　鞋头宽楦弧形，为义肢或变形的足部预留空间，后跟镶嵌可拆卸的稳定器，能够根据穿着者的步态调节支撑力度。
　　“在鞋带这边，我藏了一点小巧思，相信很多人对系鞋带有时候并没什么耐心，我也是，但没有鞋带的鞋子又没那么好看，所以我们这款采用一体式鞋带设计，可通过魔术贴一键拆卸，兼顾美观与便捷。”
　　鞋子转到了底层，鞋底采用悬浮结构，从屏幕上的剖面图来看，前掌的缓震胶与后跟减震层相连，每一步都能更加轻巧。
　　鞋舌处还附赠一条隐藏的拉链开口，方便穿着者单手穿脱。
　　几乎是每个细节都给使用者考虑到了极致。
　　“我们还在鞋垫处也下了功夫，特地采用蜂窝纹路分散足底压力，踩上去像一张温柔的网稳稳拖住你……我相信，任何人穿上这双鞋都不会失望的。”
　　短短几分钟的演讲，一波三折，大家的兴致被调动起来，阎元青听到旁边有人深谙其事的人在说“反应太快了。”
　　“真的是特意设计的环节？还是意外？”乌元雪小声地问。
　　综合现场来看，这个插曲多半是工作人员的过失，但她面不改色地把它变成了一个精彩的对比，让一般人拍案叫绝。
　　她就是这样，总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
　　气氛在单跃灵公布完价格以后达到了一个小小的高潮。
　　“大地之翼”的定价很公允，在如此贴心，最终价格仍然是市场上平价鞋子的价格，大部分人都能轻松负担，这是跃山情怀的展现。
　　这样物美价廉的产品让在场的人都有些跃跃欲试。
　　“今天是这款产品上线的第一天，跃山决定，今日所有的盈利我们都会捐出去，具体钱款去向将会在官方网站上公布，跃山不辜负每一份信任，我们期待与大家一起带着爱和希望前进。”
　　不知是谁先欢呼起来，很快所有人都被带动，单跃灵也趁着火热的气氛提出现场邀请几个观众当场试用。
　　“在前段时间，跃山收到了一笔匿名捐款，署名是个小网球。我们很感激，所以今天的随机抽取我定制了几个塑料的网球模型用来投放。”
　　一般来说，品牌选择观众进行产品试用的时候，为了保证万无一失，都会提前找好几个托，确保全部流程能够顺利推进。
　　但她没有这么做，她选择随机抛球、随机抽取，足够大胆，也足够自信。
　　抽中球的是三个观众，一个年轻女孩，一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女性。
　　三人在试穿以及试跑过后都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年轻女孩右腿有些残疾，在试穿时有些不好意思，她的右腿有些萎缩，码数会比左腿小一码。
　　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好半天才说出话：“长久以来，我都习惯了忍受因为右腿残疾带来的种种不适，上次……”，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单跃灵一眼，“跃山的那个新闻很抱歉我也相信了。”
　　“今天的体验我永生难忘——那种自由的、轻盈的感觉，没有疼痛、没有羞耻、没有痛苦……我相信，跃山一定会在此次一鸣惊人。”
　　也是这时，有人大声提问，“这提前安排好的人吧？敢不敢让真正的用户来试试看？”
　　场面混乱，不知是谁开的口，单跃灵表情顿了顿，下一秒就笑开了：“让越来越多人加入尝试当然是我们的愿望，但只用这个方法尝试肯定不行，不如我们换一种更有意思方法吧——”
　　“我们随便抽取在场的一位用户”，说着单跃灵随意在人群里点了点，一个小孩蹦跳着自告奋勇上了台，“你来吧小朋友，你可以用任何方法把这双鞋子毁掉，如果你成功了，跃山可以负责你接下来直到大学毕业的所有学习支出。”
　　为了安全打算，单跃灵特地询问了小孩的家长，确定家长同意后，她才让孩子尝试。
　　小孩是个男孩，看着十三四岁的模样，眉宇之间都是稚气，但那股不服输的精神让她想到了祚县的孩子们，她心里暖了暖。
　　天真的孩子想到的办法都很简单，穿着鞋子蹦蹦跳跳、在舞台上走几步、将鞋子从高处抛下等。
　　看着他懵懂又期待的眼睛，单跃灵主动提出模拟了几个场景：在暴雨天气中奔跑、在布满石子的地面前行、在泼油的路面稳当前进……他脚上的鞋子都表现得异常出色，除了鞋带略微有些松动。
　　小孩蹲下系鞋带的功夫，单跃灵继续为大家介绍，没说两句，却突然听到那孩子惊讶地大喊：
　　“鞋子坏了！”
　　*
　　这话不仅是台下的人，就连单跃灵也是心口一紧。
　　鞋子的侧面有了一道长长的划痕，划痕深又重，内部的材料像是人被开膛破肚一般，翻了出来。透气网布、中底材料、支撑板等，看到自己精心对待的鞋子成了这副模样，单跃灵抿了抿嘴唇。
　　见单跃灵拿着鞋子表情严肃，孩子缩了缩脑袋，怯生生的：“这……这可以说吗？”
　　单跃灵定定的看着身旁这个孩子。
　　男孩瘦得像被抽打过的面条，细细长长的一条，在松垮发黄的t恤里像是随时都会滑走。天气微热，他的头发短得冒茬，此刻细腻的汗珠滑落到了他凸出的颧骨上。
　　虽然此刻他正害怕地捂着嘴，但却露出了一双成年人的眼睛。
　　小孩和成人的眼睛其实很好辨别，不仅仅是眼睛大小、眼周状态，更多的还是眼睛里流露出的情感。
　　孩子的眼睛带着对世界的好奇和疑问，它是一面镜子，反射出最直白的喜怒哀乐，大多不设防又容易受伤——他们像稚鸟也像牛犊。
　　成年人的眼神大多带着汲汲求索的渴望、阅尽沧桑的厌倦，是等风吹灭的火把，或熬到油尽的明灯。
　　现在是她选择的时刻了。
　　*
　　她必须在几秒内迅速抉择。
　　若是过去，这于她而言不过是道送分题，毫不犹豫地揭开真相，指出他暗藏的恶意——这是最大化维护跃山利益的方法。
　　毕竟无论他是被人指派而来，还是自己另有私心，她一直都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
　　可祚县孩子们的笑声飘荡得又远又久，她到今天耳边仍然时不时回荡。
　　她望了望台下，底下人头攒头，每个人都在等一个回答。
　　今天到场的不仅仅有新老用户，还有不少闻风而来的媒体，他们等待着在这里捕捉最劲爆的新闻然后送上头条。
　　毕竟跃山造势如此，跌得越惨越有看点。
　　她必须维护跃山的荣誉。
　　也正因如此，这也是她为数不多的犹豫时刻。
　　十三四岁的孩子，未来漫长悠远，这样的家庭条件已经开局hard模式，她是否要给他增添额外的风雨？
　　并非圣母，只是她太懂众口铄金，媒体的添油加醋和三人成虎，可以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她的眼神扫过了台下前排的阎元青，他显然也是察觉到了什么，皱眉看着单跃灵，冲她摇了摇头。
　　单跃灵偏过头，终于开口：
　　“这个口子恐怕不是自然损坏的，估计是剐蹭到了什么，是吗？”她看向那个惊恐的孩子。
　　孩子他像一本灰扑扑的旧书，全身上下最突兀的恐怕就是脚上那双崭新的鞋。
　　“小钱，把金属检测仪拿过来。”
　　见听了这话孩子抖个不停，单跃灵把一只手搭到他的身上，轻而缓地拍了拍。
　　又蹲下来为他把鞋带系紧，状似惊讶地问：“你这裤子口袋这里是尖的，是不是穿鞋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
　　一大一小，站立的男孩低着头，手紧紧贴着侧面的口袋，蹲下的女人则微笑地仰头看他，眼神里充满安抚。
　　很有故事感的画面，在场的媒体不断按下快门。
　　焦灼的几秒，男孩颤抖着咬牙点头，单跃灵站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又让他穿着这双破损的鞋子走动、跑步，最后让家长把他领走。
　　她挥手让摄像把镜头聚焦在鞋子上。
　　她一边解释“虽然出现了一些小意外，但这恰恰证明了这款鞋子有多耐造，即使是锐器划开，仍然能够正常使用。”
　　她的视力很好，在台上仍能看到远去的小孩。
　　原来所谓的家长，不过是比他稍高了一些的瘦弱女孩。
　　*
　　剩下的时间交给模特和观众。
　　模特在舞台试穿、走动，充分显现跑鞋试用的多个场景，感兴趣的观众可以和模特及专业顾问互动，多方面继续了解，也可以选择进入自由体验区深入探索。
　　单跃灵从舞台上灵巧地跳下来，和阎元青会面。
　　她这才完全看清男人今天的打扮。
　　他今天穿了件裁剪利落的运动t恤，轻薄的面料下微微的肌肉一起一伏。
　　在明亮的光线下，白如绸缎的皮肤微微出汗，那双眼睛像透明玻璃，流淌着晶莹的色彩，浓密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扇了扇，好像要把下边那双宝石般的眼睛一起带走了。
　　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
　　原先嘴角的似有似无的笑意，一见到她全化为了实在的笑容。
　　“辛苦了。”他抬手想要像往日一样大大地拥抱住单跃灵，但想到她今天的严肃身份，把手放了下来。
　　“刚刚是他带刀了吧？”
　　想到发生的一切，他还有些心有余悸。
　　“应该是那种美工的小刀”，单跃灵把人往旁边引，悄悄捏了捏他的手，冰凉的。
　　“很危险。”
　　在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他摇头，凭着两人的默契，单跃灵一定懂他的意思。
　　单跃灵的眼神还放在两人离去的方向。
　　“我只是觉得……如果那个小孩是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