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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噩梦   墙面大 ...

  •   墙面大片大片白石灰剥落,斑驳的墙皮一块翘着一块脱落,灰白底色混着发黑的霉渍,满目破败。床边坐着十一岁的朱田妈妈,生活的重担像一把钝刻刀,早早在她尚且年轻的脸上刻下几道沟壑。干枯杂乱的白发,一小簇一小簇从黑发里钻出,盖住大半额头,像野草般野蛮疯长。

      床头木柜上,还放着昨天男人偷偷摸出来的一块硬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他昨天强忍着咳喘,把糖塞给小朱田,哑着嗓子许诺,等身子好转,就带他去镇上赶集,看杂耍。

      朱田呆呆凝望着眼前这熟悉到刺骨的一幕。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与恐惧,猛地从心底翻涌而上。他想喊一声妈妈,喉咙却像被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像是被无形的结界困住,双脚沉重得钉在地上,明明近在咫尺,他却一步都迈不动,只能像困在轮回里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这场痛苦的悲剧,再度上演。

      妈妈所有心神全都拴在床上的男人身上,她紧紧攥住丈夫枯瘦的手,哭声破碎:“孩他爸,你撑住!为了我,为了孩子,你千万要撑住……”

      男人脸颊深深凹陷,一层薄皮紧紧贴在嶙峋骨头上。涣散无力的眼底,藏着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他拼尽全力坐起身,刚要开口说话,一口气没接稳,冰凉的气流猛地呛进他喉咙,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爆发。咳得他生理性泪水滚滚而下,虚汗混着湿意糊满了憔悴的脸。

      妈妈拿起床头那块磨得薄如纸片的旧毛巾,轻轻替他擦干净,抬手想去抚平他凌乱翘起的头发。

      可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发梢的刹那,男人胸口骤然一阵剧烈起伏,喉头的腥甜瞬间漫到舌尖。他猛地闭紧嘴,连气都不敢大喘,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酱紫,枯瘦的手死死扣住妻子的掌心,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要从皮肤里挣出来。

      “孩他爸?你怎么了?” 妈妈瞬间慌了,声音发颤。

      男人拼尽全力想要压住体内翻涌的血气,可这副早被耗空的身子,哪里还扛得住半分震荡。他连半分滞涩都没能压下去,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噗——”

      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冲破喉咙喷涌而出。眼底最后一点光骤然碎了,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向后软软倒去。猩红血珠溅在旧棉被上,落在斑驳掉皮的墙壁上,还有几滴,直直砸在朱田的脸上。那点点血色,像破碎沉落的残阳,烫得皮肤发疼,转眼又凉得刺骨。

      妈妈惊呼着扑过去,伸手死死托住丈夫向后倒的脊背,把他半搂在怀里。起初声音发颤,喊到第二遍声音就破了,眼泪砸在丈夫沾了血的手背上:“你别睡……你看看我,看看小田啊。”

      年幼的朱田在心底疯狂祈求老天爷,求老天爷让他留住爸爸,求他活过来。可老天爷听不见他的哀求。

      爸爸双眼紧紧闭着,再也没有睁开。

      那块硬水果糖,静静躺在柜子上,再也等不到兑现约定的人。

      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朱田的心脏,剧痛从心口炸开,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知道哭了多久,妈妈才恍惚记起身旁的孩子。她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双手捧住朱田小小的脸,擦去他脸上的泪与血。

      “儿子,别哭,你还有妈妈。你爸爸,他很爱我们,为了这个家硬扛了九年,现在,他太累,太疼,撑不住了……”

      从这一刻起,这世间,他只剩下妈妈一个亲人。

      画面骤然急速翻转。依旧是这间破屋,只是比从前更加颓败。墙上石灰剥落殆尽,只剩下发黑裸露的泥坯,床上的旧棉被,补丁叠着补丁,一层摞一层。

      床头摊着一块剪好的粗布鞋面,针脚只起了个头,妈妈原本打算入冬前,给朱田缝一双新棉鞋。

      十四岁的朱田呆呆站在床边。

      那床打满补丁的被子平平铺着,若不是一只枯瘦的手露在被子外面,几乎看不出床上躺着人。

      朱田指尖轻轻摩挲那只手,干瘦,指节、掌心结满厚厚的硬茧。胸口像被潮湿厚重的棉絮死死堵住,闷得他喘不上一口气。

      妈妈费力抬起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的脑袋,眼底满是放不下的不舍与担忧,气息微弱:“儿子,妈妈爱你。妈妈多想一直陪着你,可是…… 你一定要坚强活下去。”

      朱田死死咬住嘴唇,轻轻点头,泪水无声滚落。他曾经无数次在心底祈求,祈求老天爷留住妈妈。可此刻触摸着妈妈满是老茧的手,望着她泛着青黑的嘴唇、被病痛折磨的脸,他喉咙堵得死死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舍不得,心疼,万般滋味绞在一起。

      他清清楚楚知道,自从爸爸走后,妈妈硬咬着牙苦苦支撑,全是为了他。熬到青丝变白发,熬到油尽灯枯。而他,除了跑后山挖点草药,其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妈妈不放心地闭上双眼。

      就在这一刻,身上尖锐刺骨的疼痛仿佛全部抽离,胸口凭空破开一片荒芜空洞。没有嚎啕大哭,眼泪仿佛都已流干,呼吸变成机械麻木的动作,他木愣愣站在床边,看着那块没缝完的鞋面静静躺在床头。

      老天爷,终究没有眷顾他。

      从此世间,再无一个亲人。

      画面还在不停翻转,朱田像个局外人,麻木地看着一幕幕过往。

      废弃仓库里,尘土遍地,霉味弥漫。朱田被狠狠一脚踹翻在地,身上穿着那件妈妈生前亲手缝的蓝布短褂,是他仅剩的、带着妈妈气息的物件。他仰起脸,冷冷盯着面前三个高大少年。

      右额带着一块黑色胎记的少年,吐着唾沫星子骂他小乞丐,抬脚就往他腰腹上狠踹,斜着眼等着看他蜷在地上哭着求饶。

      一开始他还红着眼跟人拼命,可每一次反抗,换来的都是围上来的拳头更狠的招呼。日子久了,朱田早摸熟了这套路数,胳膊死死护住头脸要害,双手抱头蜷成一团,只在心里默默数着落在身上的每一脚。

      踹到后来,这群人也觉得光动手没意思,眼珠一转就琢磨出更下作的法子。额角带黑胎记的少年抬手把同伴拦下来,几人头挨头凑在一处嘀嘀咕咕,脸上挂着歹毒的笑。

      朱田抓住空隙,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逃跑。可他刚撑起半个身子,一股滚烫腥臭的液体就兜头浇了下来,顺着他乱蓬蓬的长发往脖颈里淌,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襟。他还没来得及偏头躲开,另外两股带着臊气的热流又接连泼在他背上、肩上。

      见他浑身淌着黏腻的液体,头发一绺绺贴在脸上,三个少年瞬间爆发出刺耳的哄笑,满是恶意的嘲弄劈头盖脸砸下来:“小乞丐!老子这尿香不香?专门给你从头到脚冲一遍,洗掉你这一身穷酸晦气,哈哈哈!”

      一个少年故意凑到朱田身边,佯装深吸一口气,随即捂住鼻子干呕起来:“呕!小乞丐变臭虫,又脏又臭!”

      “哈哈哈!”另外两个少年配合着拍手起哄,围着朱田怪叫,“臭虫、臭虫,又脏又臭,臭虫、臭虫,又脏又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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