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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未明思绪先时雨 她是我发妻 ...

  •   月落参横,夜色渐深。

      巍峨宫墙横亘于夜幕之中,远远望去,犹如一头蛰伏已久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整座皇城。

      忽然,巨兽肩头浮现出点点幽光。

      凝神细看,那些光影悬于半空,不过米粒大小,似灯非灯,似烛非烛,明明灭灭闪烁着,吸引着两道视线。

      络腮胡见怪不怪,嗤了一声,头也不抬地道:“那是宫里养的萤火虫,专门用来照明用。”

      “萤火虫?”江今朝瞪圆眼,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当场爬上宫墙瞧个明白,“这玩意儿还能用来照明?你们是怎么做到让它这么听话的?”

      “书里是有过这样的记载。”李若虚目光收回来,漫不经心道:“萤火虫喜食兰花花蜜,想来墙头上是抹了花蜜之类的东西吧。”

      络腮胡闻言,诧异偷瞥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越往里走,萤火虫越多,几乎不用提灯便可看清脚下路,又走了约摸半盏茶功夫,众人眼前出现一座古朴宫殿,宫殿檐角之上不见奇珍异兽,倒是排列了一整列骑风仙人。

      再走近了便听到大殿门前传来几声压低着嗓音的争吵,间或夹杂着几句长嘘唉叹声。

      络腮胡听见,黑脸一变,顾不得安置两人,便脚下生风一路小跑过去。

      站久腿酸,李若虚背靠石狮,百无聊赖转着头发丝儿玩。

      “听见了吗?”江今朝抬肘撞她胳膊,“那些医官好像是说什么,他们国主病了,各种药都试过了还是不行,我估摸着八成是绝症,还是治不好的那种。”

      “你说你没事揽下这瓷器活干啥,咱们跟那些骗吃骗喝的江湖道士又不一样。”

      李若虚不着痕迹后移一个身位,眼睛追着低飞的萤火虫不接话。听肯定是听见了,不仅听见了,还可以看见那些人的唇形。

      江今朝见她注意力全在萤火虫身上,不服气了。

      “我说它们为什么都围着你转!你身上又没花蜜,我告诉你这是歧视,我也要!”说着便死皮赖脸,一个劲往她那边凑。

      啧啧啧,争妒争妒,惊起一滩鸥鹭。

      萤火虫轰地一下荡开,依旧只围着李若虚打转。

      “啧,羡慕了?谁让大仙儿我身怀异香,福德无量呢?”

      江今朝听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故意嗔怒,花蝴蝶一般,扇动宽大袖袍,手舞足蹈使劲开着屏。

      闹着闹着,李若虚忽觉后颈一凉,像是有人在暗中窥视她一样,凭白打了个寒颤,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没发现。皱皱眉,只当是自己多心,抬手推了江今朝一把,“行了,正经点,人过来了。”

      话落,便见络腮胡去而复返,弯腰朝他们作了个揖,态度比方才恭敬不少,“让二位久候了,请随我入内殿诊治。”

      一进内殿,络腮胡自动消失。殿堂不大,一眼望得到头,中间空地鎏金兽首香炉里静悄悄燃着安神的香,绕过两扇月白轻纱屏风,便可看到榻前坐着的修长身影。

      那人微微侧身,一手托着药碗,一手执勺,正低声哄着帷帐后的病人服药。

      烛火昏黄,将他的侧脸映得温润柔和,嗓音更是低沉温柔,带着十足的耐心,以至于李若虚两人进殿许久,他也始终未曾回头。

      “不是说他们国主病了?”江今朝看了会,低声嘀咕,“我看他浑身上下,哪有半分病气的样儿?”思考半晌,又笃定道:“啊,我知道了,床上躺着的人才是国主。这是儿子在伺候老子呢,别说,他们父子关系还怪好的。”

      “怎么可能。”李若虚心中泛起异样,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驳,“那些医官不是说了国主年少有为、正值盛年?”

      “好像也是哎。”江今朝回忆,愈发糊涂,“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咱们被骗了?”

      “不知道。”

      江今朝一愣,“不知道就不知道,怎么还生上气了?谁又惹你了?”

      李若虚:“?”

      “还没生气?”江今朝眼神示意她自己去看,“喏,你看你左手虎口上全是指甲印,可别说我故意没提醒你。”

      李若虚闻言一惊,手心飞快藏进衣袖,掩饰般揉揉膝盖,踩他一脚,“流氓!”

      江今朝:“......”

      捂腿还想再解释一下,就见喂药之人不知何时已经放下药碗,倚着床柱,一袭广袖曳落榻边,正静静望着他们。

      也不知看了多久。

      殿中安静到过分,唯有烛花轻爆,发出细微“哔啵”声。

      江今朝摸摸鼻子,轻咳两下,“是国主要治病吗?”

      “二位久候了,先坐坐吧。”

      吩咐完便有神出鬼没侍女搬出两把圆凳,在两人身后放下后,又神出鬼没消失,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并非是我生病。”

      “不是国主,那是谁?”江今朝自然而然接话。

      “是我,发妻。”

      李若虚猛地抬头。

      江今朝奇道:“国主看着如此年轻,样貌跟我们一样大,竟就娶妻了么?”

      “嗯。”塌上之人垂眸望向帐内,眸光温软,“我自小便爱慕她,待她及笄,同她表明心意后,就迫不及待娶她进门了。”

      “那国主你俩感情一定很好了。”江今朝羡慕道:“郎情妾意,佳人天成,百年好合,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缘分呀。”

      这句仿佛一下打开了话匣子,塌边之人絮絮说着。

      “我妻子性格良善,见谁都是一团和气,不爱与人争执。喜欢她的人很多,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防备。衣食住行,我熟悉她的一切,可唯有身体,我无能为力。”

      “我总是在想,是不是她这名字不好。她姓惜,单名一个弱字,人便也虚虚弱弱。”

      “惜弱?!”江今朝听完,一下从凳子上蹦起来,“好巧!我搭档名字里也有个若字!不过是大智若愚的若。”说完,极为激动地指了指身旁李若虚,“就是她!惜弱惜弱,反过来念快了不就是若虚?”

      “还真是巧!她壮得跟头牛似的,刚刚还把我脚给踩紫了!不然国主你让你妻子改个名好了,就叫弱惜,沾我搭档的光,保准她病好得快!”

      李若虚瞬间脸黑如炭,咬紧牙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尚未发作,便察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吗?”

      片刻后,那道目光又淡淡移开。

      “那确实是巧。”

      李若虚松口气,又听他道:“那就麻烦了。”

      麻烦什么?是改名字,还是治病?李若虚脑袋打结,一时半会儿没想过来。

      “嘿嘿,不麻烦不麻烦。”江今朝笑得一脸坦荡,“我们男女老少几个出来闯荡,多少疑难杂症也解得。”

      男女老少?李若虚思绪成功被带偏,男女还能勉强能理解,可老少是?眼神问江今朝。

      江今朝同样挤眉弄眼回她:多个人多个帮手嘛,你老当益壮,我童言无忌。

      李若虚:“......”

      拳头硬了。

      “那便请阁下上前看看?”

      “没问题。”江今朝鬼脸表情做到一半,被迫中断,步子都迈出去半截,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刚刚国主都说了那是你妻子,我一介外男,不好过去给她看病,要不还是让我搭档来吧,她本事比我高,也更方便些。”

      “如此,甚好。”

      ......拳头更硬了。

      这两人自说自话,有问过她意见吗?心中腹诽,回头给了一个江今朝你死定了的眼神,李若虚这才提裙,慢慢走过去,不明缘由,越是靠近床榻,心越不受控制,跳得越快。

      待真正走到塌前,已是擂鼓般响了。

      “请若姑娘先行把脉吧。”声音靠近了听,沙沙哑哑,反而更不真切。

      李若虚匆忙瞥他一眼,手便胡乱搭在伸出的脉搏上,注意到帷帐被放下来了,里面的人看不清脸,只余一片昏黄光晕。

      她抬眼,忍不住多看两下。

      “为何要遮着?”

      “我妻虚弱,受不得寒,而夜风总是太大。”

      而此时,像是为了验证他的话,烛架上竟真有两盏灯芯无声熄灭,光线一下暗下来,李若虚反而心安许多,不好做个哑巴,便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看她脉象,好像已经睡了很久,应该是沉睡之症。”

      “是,宫里医官们也这么说。”

      “那你可知,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呢?”

      “不知。”

      “那她昏睡前,身体可有什么不适。我是说,有没有什么比较明显的症状之类的,比如食欲不振、困乏无力等?”

      “不知。”

      “那平日饮食、作息、可有人记录?”

      “不知。”

      李若虚:“......”

      “那睡多久了?这总该知道吧?”

      这次回答慢半拍。

      “抱歉。”

      接连三个不知,再加一句抱歉,李若虚都快怀疑这人是不是装深情装上瘾了,对他印象降至谷底。

      嘴里说着爱慕,可真问起病情来,就是一问三不知。要不是亲眼见他守在榻边喂药,她几乎要以为那些情深意切的话都是他提前背好的说辞。

      大约这份质疑实在太过明显,身旁之人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搭脉的手上,良久,才轻声开口,“抱歉,是我没能提供有用的信息。”

      跟她道什么歉?李若虚莫名烦躁,人夫妻间的事,哪轮的到她一个外人来置喙?可开解归开解,不知为何,心里就是觉得不痛快。

      因此起身时脸色便不大好,语气也跟着冷了下来,“夜深了,明日我再去问一下医官,他们那里应当有详细记载。”

      “我送你。”

      “不用。”李若虚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国主还是对您那位“发妻”多上点心吧,毕竟是您“爱慕”多年之人,光做表面功夫可没什么用,哼。”

      “咦,这是怎么了?”江今朝捧着果子啃得正欢,听见动静,忙站起身,“治不好?”问完之后,收获一个大白眼。

      满头雾水,紧接着,便见那位年轻国主也大步自她身后跟了出来,立在原地,直直望着他们,衣袂垂落,安静得像尊玉雕。

      “国主惹我搭档生气啦?那你可得好好道个歉了。”

      他向来心大,闯荡江湖大大咧咧惯了,在他看来,做皇帝和做烧饼并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两眼一鼻子的人,既然是人,那就没什么高下贵贱之分。

      “抱歉。”

      又是抱歉,李若虚今晚已经听够了抱歉,靠着门扉,早已不耐烦,一个冷哼扔过去,“你还要啰嗦到什么时候?”

      “就来就来。”江今朝忙打圆场,一面朝外走,一面笑嘻嘻道:“说错话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还经常说错话呢。幸好我搭档心善,这样,国主你明晚摆上一桌宴席,八个热菜八个凉菜,再来一壶好酒,当众给我搭档赔个不是。我呢,再做东撮合一下,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他说得随意,本以为对方只会一笑了之。

      谁知下一刻。

      “好。”

      回答得毫不犹豫。

      “不是,真摆啊。”江今朝脚下一顿,愣了,“八个热菜八个凉菜?”

      “嗯。”

      有人眼睛一下亮了,“国主爽快人!你这个朋友,我今日算是交定了!那咱们说好了,明晚不见不散!”说完便兴冲冲往外走。

      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等一下。”

      笑容在江今朝脸上凝固,“国主......反悔了?”

      “并非。”那人缓慢摇头,目光越过江今朝,落向更远处。

      “既是朋友,往后便不必唤我国主,直接叫我名字即可。”

      “那怎么好意思。”江今朝哈哈一笑,“好歹您也是一国之主嘛,鄙人还是略懂礼节,略懂,略懂。”

      “那看来二位并未将孤当作朋友。”

      “哎。”

      这话听起来温和,细琢磨总透着一股压迫意味。

      “好吧好吧。”江今朝摸摸鼻子,“那国主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时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未明思绪先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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