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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大道三千何时休 好雨知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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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啊——!”
凄厉惨叫缠绵悱恻,声调九曲十八弯,余音绕梁三日而不绝。
李若虚戳了一下自己软绵绵的脊梁骨,最终良心发现,决定去看看热闹。
顺着血契感应找人并不难,灵力催动之下,脚下法阵层层亮起,银白光圈向四周扩散,眨眼间缩地千里,人已经来到一处深山水潭,小溪碧流,翠波盈盈,听描述是很惬意的,前提是别被迎面炸开的水柱浇成落汤鸡。
李若虚:“......”
她淡定抹了把脸上的溪水。
远处立刻传来江今朝喜极而泣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会来!”
循声而望,只见他正踩着飞剑狼狈逃窜,头发乱得像鸡窝,衣袍更是破破烂烂,东缺一块,西烧一块。说话间,数丈高的水柱冲天而起,瞬间化作无数锋利水刃,齐齐朝他暴射。
“快来帮忙哇!”江今朝吓得鬼哭狼嚎,险险躲过一个水刃之后,扯着嗓子冲她大喊,“你忘了我们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情分了吗!就对面那只蛇蛟,就是它,快把我打死了,再晚一点你就只能给我收尸了!”
话音刚落,蛇蛟已经逼近,张开血盆大口。
这蛇蛟倒是个直肠子,从始至终都没看李若虚一眼,一门心思只追着江今朝一个人杀。
不太明白怎么个并肩作战法,但送上门的陪练,总没有放过的道理。
李若虚拔出匕首,眼神一凛,便习惯性挥了出去,刀气横跨数十丈,竟直接将沿途袭来的数百道水刃全部拦腰斩断,轰隆一片,失去控制的潭水漫天炸散,宛如暴雨倾盆。
蛇蛟吃痛,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身躯终于一点点从深潭之中升起。妖气冲天,黑云翻涌,隐约间竟有雷鸣之声自天际传来。
江今朝终于趁机逃回李若虚身边,整个人像死狗一样趴在飞剑上,大口喘气。
“这东西都活了上千年了!”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惹到人家的?”李若虚横他一眼,身体高度紧绷,后退几步,将江今朝护至身前。
“先不说这个。”江今朝疲惫摆手,“老规矩,你左我右,攻它七寸。”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它快渡雷劫了。如今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必须赶在雷劫降下来之前制住它,不然等它借天雷淬体成功,咱俩加一块都不够它一口吞的。”
“那这样说的话......”李若虚若有所思,“我们会不会有些胜之不武?而且。”她再退后几步,“我跟它好像没仇哎,我能不能退出?我刚想起来我家还有几个鸡蛋没捡。”
江今朝:“?”
“晚了。”他轻哼一声,示意李若虚去看,“它已经觉得我俩是同伙了。”
“行吧。”李若虚自然看见蛇蛟暗黄竖瞳已经锁定她,叹口气,甩了甩手中匕首上的水珠,“那就打吧。”
许是真的曾与江今朝并肩作战过,两人招式衔接得出奇默契。又一次联手击中蛇蛟腹部之后,两人同时落在一块断岩上。
“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李若虚蹙眉,盯着潭中央缓缓消失的蛇尾,“水里是它的主场,它一受伤就钻进潭底不出来,我们又没有避水珠,根本没法下去追。长久下去,我们体力会耗尽。”
“那怎么办?”江今朝急起来。
李若虚:“它雷劫什么时候?”
江今朝抬头望了眼翻滚的黑云,“大约半刻钟后。”
“那等着吧。”李若虚听完反而淡定了起来,径直盘腿坐下,“反正它迟早会钻出来。”
“你怎么知道?”江今朝不信。
不好解释打雷水里会导电的故事,李若虚索性闭着眼睛忽悠他,“我黄大仙儿,掐指算出来的。”
江今朝:“......”
信肯定是信了,不然李若虚旁边也不会并排坐个人。
“那现在可以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吃饱了撑的招惹上人家的了吧?”
江今朝心有悸悸扫一眼风平浪静的潭水,确认那条疯蛇不会冒出来后,点头,“当然可以。”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省略那些盘古开天辟地情节,李若虚大致了解了,原来这蛇蛟千年前曾追随一位道人治水,那道人功德圆满,羽化登仙之前,在它身上留下一道机缘印记。
按理来说,它再修百年便可彻底化蛟;再修千年,一朝化龙也是指日可待。
可偏偏在凡间修行时出了岔子——它爱上了一个凡人。
凡人寿命最多不过百年,再多便是强求,而这蛇蛟却偏要强求。若只是耗费自身修为替对方续命倒也罢了,可她不该化作勾魂使,窃取将死之人生息,夺其寿元,一点一点续到心爱之人身上。
如此倒行逆施,最终被江今朝发现。
“所以你看!”江今朝理直气壮一拍大腿,“我这是肝胆相照,外加替天行道!”
李若虚听完扶额,只觉脑袋比方才打架时还疼。
所以说最怕男人没钱没文化没本事还硬装。
“可我看你刚刚好像快被打死了哎。”
“哎。”江今朝脸色突然僵住,随即迅速切换成更加理直气壮的表情,“人嘛,总得向前看,再说。”他眨眨眼,讨好一笑,“嘿嘿,你不是如约来了么。”
李若虚沉默。
绝对,绝对的美救狗熊来了。
“醒醒、醒醒,哈喇子收一收。”李若虚嫌弃地用手肘顶了顶江今朝,“雷劫好像快来了。”
江今朝一个激灵,瞬间坐直,压低声音,“那我们虚位以待,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已经懒得给文盲现场补语文课了,李若虚凝神静气盯着水面,敷衍点了个头。
天穹骤亮,一道紫雷毫无预兆地劈落。水面轰然炸开,一条庞大黑影猛地从潭底冲出。从李若虚视角可以清晰地看到它身上鳞甲大片焦黑崩裂,妖血顺着伤口不断滴落,坠入水中发出“嗤嗤”灼响。
第二道天雷紧随而至,比第一道更粗、更重。
轰——!
雷光落下的瞬间,蛇蛟身躯骤然僵直,像是被无形天地之力生生钉在半空,引颈受戮。
江今朝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狠了......”
李若虚没说话,眉心微蹙,隐约察觉到不对。这根本不像寻常雷劫,更像是天道在清算旧账。
窃人寿元,逆改生死,逆改生死.....
第三道雷落下时,蛇蛟已明显不支,却仍强行撑起身躯。
雷光触身的刹那。
“咔”一声脆响,它额心那根隐有化龙之势的独角,应声断裂。鳞甲随之大片剥落,妖气迅速溃散。庞大身躯开始失控,直直坠向水面。
“我们......还要当黄雀吗......”江今朝咽了咽口水,迟疑了。
李若虚看着一片寂静,掀不起波澜的水面,沉默片刻,“先过去看看吧。”
江今朝像被抽了线的木偶,僵硬跟在她身后。
蛇蛟已经被劈回原形,轻若无根浮萍,飘在水面上,额心好大一口血洞,汩汩流着黑血。开口说话时,声音带着一股被灼烧后的嘶哑。
“能让我选个舒服点的死法吗?”
“是值得的吗?”李若虚目光落在那片逐渐扩大的污黑上,神情恍惚。
“怎么不是?”蛇蛟笑了一声,却牵动伤口,咳得更厉害了,“咳咳......这东西,我觉得值就行呗。”
她缓缓转动竖瞳,仔细打量着李若虚的脸,“我应该见过你......不过时间太长,也记不清了,你的眼睛跟她很像。”
李若虚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蛇蛟自顾自又笑,“反正都要死了,你问我值不值,若你换成我这个位置,未必会比我做得更好。”
“也罢。”她闭上眼,气息一点点散去,音似呢喃,“天意如此,就当是偿还她当年点化之恩了。”
“当时年少不懂事,老听她在耳边念叨,说什么大道三千,终究不如亲身走一遭。”
“如今,你替我去走一遭吧。”
话落,原本平静的水面骤然翻转,天地顷刻颠倒,耳边似有千万道声音同时炸开。
哭声、笑声、车马声,绵延不绝。
“冰糖葫芦,卖冰糖葫芦咯。”
“新出炉的胡饼——”
“老板,再来半斤猪肉!”
“哎,姑娘别挡道啊。”李若虚怔怔站在人群中央,肩膀忽然被挑扁担的货郎撞了一下。
“想什么呢?要注意看路啊,被人撞了都不知道。”江今朝把她拽到路边,不放心似的,又拿手在她眼前挥两下,“魂丢了?最近怎么老走神儿?晚上没睡好?”
李若虚终于回神,目光缓缓落到那张近在咫尺的大脸上,沉默两秒,然后万分嫌弃地一巴掌拍开,“让开,你挡到我光了。”
“嘶!”江今朝呲牙咧嘴,捂着手背,“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李若虚白了他一眼,懒得评价他夸张演技,抬头环顾四周,神色困惑,“你有没有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江今朝也东施效颦,撸起衣袖,“这里有妖气?”
李若虚:“......”
“我的意思是,我们为什么会在这?”
这话一出,江今朝反而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什么为什么?按照地图,咱们本来就该到这儿啊,你忘啦?”说着,贴心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指尖在上面一路划拉。
“喏,咱们从清溪镇出发,先过野狐岭,再穿黄叶驿,之后沿着小道一路往西。哦,对了,中途你还嫌弃驿站的面难吃,差点跟老板打起来,我好不容易才拉住你。再然后......经过落雁坡,就到这了。”
说得有鼻子有眼,不似作假,李若虚盯着那张羊皮地图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摇摇头,觉得大约真是自己最近没睡好,想多了,她揉揉酸胀的眼睛,示意江今朝把羊皮纸收起来,找个客栈先睡一晚。
两人一路走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数十名铁甲官兵手持长枪,从长街尽头策马疾奔而来。行人惊呼着避让,李若虚与江今朝也被人流裹挟着挤到路边。
“过去看看?”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抬起了脚。
等拼命挤到前头时,铁甲兵已经散了,布告栏多了一条新告示。
“令目内......人串......”
“这写的什么......”江今朝眯着眼睛,凑近瞧了半天,“每个字都认识,怎么连起来就看不懂了。”
“是今有内廷贵人患病。”李若虚面无表情念出来,“久治不愈。”
“这样啊,那你再跟我说说。”江今朝点点头,边说边将黄纸扯下来,翻来覆去研究,“这后头写了啥。”
李若虚:“写的啥都跟你没关系,出来办事,好奇心别这么重。”
“切。”江今朝撇撇嘴,顺手就把纸往旁边一扔,“老谋深算,说得好像你没有好奇心一样。”
李若虚多余理他,转身就走。开始在心底认真反思,自己当初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才会信他的鬼话,跟他一起出来仗义天涯。
身后那人仍不肯消停。
“哎,你等等我呀,走那么快干嘛!”
声音越追越近,聒噪得像只不知疲倦的雀。李若虚脚步不由自主又加快几分,结果下一瞬,猝不及防撞上个人,对方被她撞踉跄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李若虚下意识伸手去扶,低头一看,是个还没她腰高的小姑娘。约莫七八岁,长得白白胖胖,脸色红润饱满,像年画上的娃娃。
娃娃揉着额头,眼眶里立刻就蓄满了泪。李若虚生怕她哭出来,着急忙慌从袖子里摸出几块桂花糖,小心翼翼捧在她面前。
果然有效!泪水被硬生生憋回去了。李若虚长松口气,继而就听她呜咽着喊。
“呜呜......谢谢神仙娘娘。”
“啊?”
还没来得及问,聒噪麻雀又叫了,“哼,你叫她神仙娘娘,那你怎么不叫我神仙爹爹?就因为她给你几块糖?”
李若虚:“......”
小姑娘眨巴着眼,抬头看看两人,不明就里,半晌,不情愿小声道:“你才不是神仙爹爹。”
“大胆!我不是,谁敢是?”江今朝闻言,故意蹲下来做鬼脸,怒目圆睁吓她。
“反、反正你就不是!”小孩也不是好惹的,爬起来战战兢兢凶了他一下,说完一把抓过李若虚手里的桂花糖,转身撒腿就跑。
“啧。”江今朝抱臂看她背影,饶有兴致道:“这小孩胆还挺大。”
李若虚居高临下睨他,“是吗?我觉得你胆子也不小啊。”
“哎。”江今朝听出她话里意思,心虚,“走啦走啦,天快黑啦,我给您老人家找个舒服的地儿躺着如何?”
如此甚好。
只是还没走几步,两人就被几个去而复返的铁甲兵团团围住,为首之人身形魁梧,浓眉络腮。
“就是你们揭了皇榜?”
江今朝:“不是我。”
“可我手下说,看见你揭的。”
江今朝:“那你都看见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络腮胡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只是过来确认一下。”
江今朝:“哦,那确实是我撕的,看完就把它扔了,你要的话,再写一张吧。”
此话一出,明显看出周围气氛紧张不少。络腮胡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可他面皮本来就黑,也看不太出来。
“既然如此!”他猛地一喝,长枪一指,“那就得罪了!”
江今朝笑眯眯:“那我也得罪啦。”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反正七八个铁甲兵就这么水灵灵倒下了,肩背像压了千斤坠,连抬头都困难。
络腮胡被压得脸色涨红,怒吼出声。
“放肆!你们既入我这,就该守我这规矩!揭了皇榜,就必须随我入宫治病!”
“你们这?”李若虚突然开口,“你们这又是哪?”
恰好有几个垂髫小儿,在她问出口的当下,挎着布包,摇着拨浪鼓,从街角拐出,嘴里咿呀咿呀唱着不着调的童谣。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①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不偏不倚,落在城头上。金红交织,像火,又像被揉碎的光,照亮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