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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始乱终弃负心人 他眼里凄婉 ...

  •   不过两日,整座城便已化作炼狱。

      水源彻底枯竭,井底干裂,河床见石,就连空气里都浮着一股焦土与腐水混杂的怪味。

      而真正可怖的,却不是缺水。

      是藤。

      无数暗红藤蔓正不停地从地底钻出,像活物般蠕动、生长。它们顺着石砖缝隙蔓延,攀上房檐、城楼,甚至沿着窗缝爬进屋内。

      有人睡梦中被藤蔓缠住脚踝,第二日床上便只剩一具干尸。

      弄玉两天两夜不曾合眼,城中每处她都找过了,甚至掘地三尺,手中重剑都砍卷了刃,还是没有找到李若虚踪迹。

      “这到底都是些什么鬼东西?”她烦躁至极,一脚狠狠踩碎脚边窜出的细藤,又用脚尖来回碾几下,弯腰盯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出来,干脆一脸踢远。

      薛时雨这些天同样未曾停歇,藤灾蔓延到哪,他的剑便清到哪,如今总算清理了个七七八八。

      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衣也沾上了灰与血,眼下更是浮着淡淡乌青,只是人仍站得笔直,像根不会折的雪松。

      他垂眸,盯着那些枯藤声音微哑。

      “古书里曾记载过一个灵物,名为‘两仪业莲’。它的花瓣与果实皆可食用,人若服下,初时与常人并无区别,可一旦业莲莲根发生异变,那些吃过它的人,也会跟着一起变化,蒹葭浦湖底恐怕就藏了这种东西。”

      “变成什么?”弄玉皱眉追问。

      “它会让善者极善,恶者极恶。”

      弄玉:“……还是没太听懂。”

      但此刻听没听懂已经不太重要了,她的视线被前方枯井处仰脖低泣的女子吸引。

      那女子年纪不大,脸皮光滑,罕见的没有莲纹,神智看着也与正常人无异。可偏偏,她正仰着头,任由一个干渴至极的男人伏在她颈边,狠狠咬破皮肉吸血止渴。

      分明疼到肩膀发颤,却没有挣扎,也没有推开男人,甚至主动扯开自己衣襟,让男人喝得更顺畅,脸上还一副近乎病态的慈爱表情。

      “她是疯了吗?”弄玉看呆,太过震惊,以至于半天忘了动弹。

      风里送来薛时雨低低几句话。

      “她没有疯,是业莲激发了她的母性,她是一个善良的人。”

      “这就是业莲,它能剥离人性中的混沌,善者从此目无尘埃,为行一善可舍弃生命;恶者从此心无羁绊,为行一恶可屠尽苍生而不受半点愧疚折磨。”

      “所以......呜呜呜,大师兄,我现在眼泪流个不停,呜呜呜,是因为我也是个善良的人吗?”

      “呜呜呜,我真的好善良......好难受,眼睛好疼,为什么我是一个这么善良的人,做好人真的好难。”金鲤哭到眼皮都睁不开,脑袋跟进了水似的,说话间,袖口又粘上了几圈水渍。

      弄玉:“......”

      “现在是该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吗?远邬镇的人靠莲吃饭,染上病不奇怪。”她撕了块衣裙下摆,嫌弃地扔给金鲤,“赶紧擦擦,你又是什么时候偷吃了莲花的?”

      “呜呜呜......”金鲤边抹边流泪,“师姐你忘了吗,咱们来镇上第一天就喝了碗莲子汤。”

      “莲子汤?”弄玉仔细回忆,想起来了,脸色霎时大变,“不好,那汤,主......李若虚也喝了!都怪你!”找不到人的恐慌、烦躁叠加上来,让她招呼都没打一声,就直接踹了金鲤一脚。

      然后不管他杀猪般的嚎叫,径直迎上薛时雨视线,开门见山问。

      “能不能解决?有没有办法?”

      “有。”薛时雨话落,剑灵飞快出鞘,将前方枯井处埋头啃食的男人胸膛捅了个对穿。

      “办法就是——杀光所有恶者。”

      刚杀了人,他连眼神都没变一下,语气依旧平缓,倒是弄玉嘴巴微微张大了些。

      “恶者作恶越多,业莲威力便越强,他们相互依附,互为一体。”

      “他是在赌,赌我不敢动手。”

      “弄玉,这边交给你了,我去找她。”薛时雨三两句便直接下达命令,“天黑之前,我不希望再看到有无辜之人受伤。”

      也许是看到对方迟疑,总算是有些人性,多解释几句,“他们会被业莲侵蚀,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有恶念。恶念越深,异变越快。即便日后侥幸能清醒过来,作恶的欲望也会永远扎根于他们血液。

      “所以不必有心理负担,你是在帮他们,知道吗,弄玉。”

      最后一句说完,他身影一晃,人已原地消失。

      “疯子......都是疯子。”弄玉喃喃,话虽如此,但看到生着莲纹的人,摇摇晃晃朝自己靠近,手中重剑还是本能挥了过去,随即苦笑,“我也是疯子。”

      薛时雨按照手中萤火枝的指引,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人。

      杂草丛生的荒野,长着几粒孤零零的坟包,有的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老旧褪色的木牌,半斜半倒插在草里。

      庾池月就坐在其中一座坟前,背对着他,整个人安静贴靠在木牌上,知道有人来,也未转身,依旧用女子声音自顾自说着话。

      “这里是我爹爹、阿妈睡觉的地方,他们死后,镇上的人都说我是扫把星,就连父母的坟也不准埋在镇里。”

      “三岁那年,我就死了,只是不孝,没能亲自下去陪他们。从池里被捞上来以后,我身体里,就住进了另一群人,很多很多,她们每天都很吵,总在我耳边哭,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姐姐后来无意间知道了这件事,什么都没问,只是悄悄买了很多很多小玩意,故意落在书房。”

      他说到这,终于笑了,语气怀念又落寞,“我知道,她是怕我们无聊。”

      “你知道吗?”日头西斜,庾池月缓缓转过半边身子,那张逐渐雌雄莫辨的脸,在荒野里显得格外诡艳。

      “其实那些男婴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想带他们去池底,想让大家看看,为什么他们会被喜欢,而我们不会,谁知道他们一看到我的脸就吓死了,切,也就这点胆子。”

      “我还是不理解。”他歪着脑袋,“明明我们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被丢进池塘?就因为是女孩吗?”

      “生为女孩,是天生的罪吗?什么坏事都没做,也要受到惩罚吗?”

      “所以这就是你催动业莲的理由?”薛时雨安静听了许久,终于开口。

      “原因已经不重要了。”庾池月迟钝摇头,偏头咳出一口血,“你应该看到镇上的人了,还是要谢谢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所以,咳咳......我把若虚姐姐还给你。”

      半空忽然浮现出一座九瓣莲台,随着他手上动作,花瓣层层打开,落地后,露出李若虚安静睡颜。

      “咳咳......请不要担心。”不过片刻功夫,庾池月脸色已经苍白得近乎死人,声音也一点点弱下去,“我没有伤害她,带她过来之后,她就陷入沉睡了,其实......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她说,可惜已经没机会了。”

      “能不能、能不能请你帮我给她带句话?就说、就说。”他喘着气,仰靠在坟包上,呼吸越来越急促,“说,我从来没有怪过她。我受伤以后,吃那两个男人心脏的时候,已经被人看见了,是姐姐忽然冲过来替我顶罪,让我快跑。我真傻,她让我跑......我就真跑了,只来得及把千纸鹤扔给她。”

      “就算没有纸鹤,我也早晚会被发现。”

      “我真傻。”

      “真傻……”

      最后一点声音,连同他整个人一起,消散在风里。

      薛时雨原地站了好半天,才动动僵硬的指尖将倒地的木牌扶正,又仔细清干净坟包周围的杂草,做完这一切,方抱着李若虚离去。

      城中藤蔓已如潮水般褪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被毁掉的东西,再也复原不了。

      有大梦初醒的人,醒来后怔怔站在废墟里,等终于反应过来,才抱着亲人遗留下来的衣物失声痛哭。

      整座城哀鸿遍野。

      弄玉站在长街尽头,望着这一切,声音不由自主低了些,“那些……死去的人,尸体都跟着藤蔓一起消失了。”她偏过头,不愿再去看那些哭声震天的场景,余光一扫,却忽然愣住。

      “怎么,难道她也……?”

      “只是睡了过去。”薛时雨抬起衣袖,将怀中人大半张脸都遮住,“没有大碍。”

      “那就好。”弄玉这才松口气,“这里留给我和金鲤,反正事情已经了结,你先带她回山。”

      不用她说,薛时雨也早有此意,微微颔首道了一句多谢,说完就抱着人离开。

      弄玉站在原地,倒被他这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弄得一怔,少顷,突然低低笑了一声。

      “现在总算是有点人样了。”

      李若虚整整睡了三日才醒,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头顶的帐幔,而是周围一圈圈的人头。

      金鲤哭着扑过来朝她问候;少韵一脸歉意将人提走;弄玉万分嫌弃从中撕个大口,却只问了她一句:尚能饭否?

      李若虚木然点了个头,满室喧嚣方才罢休。

      咳咳,说回正题。

      方才从金鲤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的话中,她大概了解了这三天发生了什么事。简而言之就是远坞镇消失了一大半人。庾家姐弟俩,只有姐姐活了下来,好在剩下的都是良善之辈,不会太过为难一个孤苦女子。

      “另外,蒹葭浦里的池水全干了。”弄玉道:“就算是引水入池,可不到半日,那些水又会全部消失,好像地底有个口子把它们全吞了一样。”

      “也许是件好事。”李若虚想到那一池子莲花,表情有些怅然若失。

      弄玉:“也许吧,谁知道呢,过去的事就不用再想了。”她望了一眼窗边的人影,继续道:“你好好休息,少韵,金鲤我们先走。”

      睡了三天,刚醒过来的李若虚:“......好。”

      眼见屋内空了,李若虚想了想,决定还是礼貌性问候一下那头杵着的,不会说话的木头比较好。

      “薛师兄?”

      连续叫了好几声,人才慢半拍应她。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怎么好像躺床上睡了三天的病号是他?

      李若虚费劲吧啦给自己套好外衣,都纡尊降贵亲自走到他身边了,瞧瞧,瞧瞧,还神游于八方之外呢。

      无可奈何之下,想把人扇醒,手都送出去了,这时候倒是知道躲了,猛地倒退四五步,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她。

      凄婉、幽怨、不可置信。这些跟薛时雨八辈子都不沾边的词,挨个幻灯片似的,在他脸上闪现。

      看得李若虚都开始心虚了,自己莫不是睡梦中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比如强取豪夺、始乱终弃之类的?

      诡异沉默中,薛时雨率先移开视线,“你......好好休息。”

      “好嘞。”李若虚直女式应答脱口而出,于是便也错过了某人眼里一闪而过、近乎哀伤的情绪。

      门开了又关,李若虚蹲在地上慢慢复盘,越想越不对,薛时雨能盘在她屋里当半天木头,怎么看都不像是专门等她醒来,然后说一句‘你好好休息’的废话的?

      既然自己想不明白,那就把问题甩给别人。她掏出袖里书,就给弄玉去了一条消息。

      ——我睡觉的时候有说过什么梦话吗?

      别给弄玉惹事:【?】

      【为什么问我?】

      李若虚沉思两秒:【因为整个山里,我是你最信任的小伙伴。】

      总不能说因为跟少韵不熟,而跟薛时雨又刚闹僵吧。

      别给弄玉惹事:【......】

      下一秒,袖里书闪烁几下。

      别给弄玉惹事:【哦,不是什么大事,你也没说什么,其实我也没太听清,幸好你多喊了几声,声音也有点大,不过你放心,站得远肯定听不到。】

      别给弄玉惹事:【其实真没什么,江今朝这个名字叫也就叫了,没说这个名字不能叫,它起出来不就是让人叫的么。但是跟他做道侣,是不是该考虑一下,脑子会不会出了点大问题呢?】

      李若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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