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共将春色鬓边留 长了一张T ...
-
庾池月抱着画具跑过去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番场景。
素来清冷疏离,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的仙长,此刻竟心甘情愿被他身前清瘦少女禁锢住,安安静静坐在栀子树下,任她簪了满头花。
少女不知从哪儿采来满怀花枝,正兴致勃勃往他头上比划。
栀子花斜斜落在他发间,清香幽淡,衬得那张本就冷隽的面容愈发出尘。
远远的,还能听见她欢快含笑的声音。
“别动呀,还差一朵。”
簪完之后,歪头打量,犹嫌不够,又将身侧茉莉、石榴、紫薇、凌霄花等胡乱往他身上挂。
风恰在此时吹过,栀子树簌簌摇晃,细碎白花纷纷扬扬落了两人满身。
少女额上沾了花瓣,却浑然不觉,只顾低头摆弄那团姹紫嫣红的花枝。暖融融的日光透过枝叶漏下来,落在她弯起的眉眼间,衬的她整个人鲜活得不像话。
终于,她满意地退后几步,叉腰认真端详自己的‘杰作’,弯起眼笑了。
“这样才好看嘛。”
而那位冷若冰霜的仙长,也在她笑起来的瞬间,唇角极快地弯了一下。
庾池月手中画笔动了。
画着画着,斜前方忽然射来一道极冷淡、极锐利的目光。他手中画笔一抖,差点把墨甩纸上,连忙抱着画跑过去解释。
“若虚姐姐,我画好啦!”
李若虚闻声,立刻若无其事地从薛时雨身上爬下来,够过头新奇去看,“这么快?画了什么?快给我看看。”
庾池月努力无视头顶那道几乎能杀人的视线,镇定把画递过去。可下一瞬,他目光忽然被什么吸引住了。
是薛时雨衣袖两侧,莹莹闪闪的光点。
“若虚姐姐,这是什么?”
“唔,你说这个么?”李若虚见他注意到,来了精神,指尖轻轻一勾,两只藕粉色的小纸鹤便顺着灵线晃晃悠悠飞了过来,最后乖乖停在她掌心,“这是千纸鹤,又叫千斤坠,重达千斤!”
见庾池月惊讶到张大嘴巴,她继续一本正经扯着慌,“别看它小,只要是被它压住的人,半天都翻不了身呢!”说完,还十分自然地朝薛时雨一指,“不然,你看他为什么动都动不了?”
庾池月听完,立刻震惊地朝薛时雨望去,果然,他端坐原地,一动不动,神情平静,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整个人像个僵硬的木偶,是真的被小鹤给镇住了!
好厉害!庾池月心中顿时肃然起敬,原来刚刚竟是他想错了。
见他满脸艳羡神往,李若虚虚荣心刹那间高高高高高涨,她努力压平嘴角,故作高深地轻咳一声,随手又掐了只新的小纸鹤出来,指尖一弹,驱动灵力将它送至庾池月眼前,万分阔气道:“送你了,就当是那一车子黄连的回礼。”
“真的?!”庾池月高兴得脸都红了,如获至宝,盯着纸鹤左看右看,怎么看都看不够,最后甚至连招呼都忘了打,就这么手心捧着小鹤,一步三跳地跑远了。
院子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李若虚还沉浸在‘被仰视吹捧’的满足感里,直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
“不知羞。”
脸颊慢慢烧红,尾巴也无力摇摆两下垂下去了。
“......谁不知羞了。”
“难不成方才是我在哄小孩?”
“那,你说是就是呗,谁让我打不过你呢。”李若虚不服气小声轻哼,抬头见对方摇着头满脸戏谑,鬓边带着露珠的栀子花也跟随他的动作轻颤,有幽香自他清冷眉骨淡淡浮开。
火烧云一下从脸颊烧到脑门。
这个时候就该仗势欺人、狐假虎威、为虎作伥、夸大其词、虚张声势了。
“你都说好了听话,任我打扮的......”
虚张声势没用,一看到这张该上T台走秀的男模脸,语气就不由自主喵喵叫了。
薛时雨:“好,我不说话了。”
李若虚:“你还说!”
薛时雨:“......”
灵力控制藕粉小鹤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替他摇头。
夜色渐暗,那几只闹腾小鹤也终于灵力耗尽,摇摇晃晃落回桌面,化作几张薄薄符纸,而它的同伴恰好穿过半开的窗棂,疾疾飞了进来。
那鸟不过巴掌大小,翅膀边缘还沾着湿漉漉的水汽,像是一路贴着河道疾飞而来,绕着屋内四人盘旋一圈后,便直直落在弄玉肩头,贴在她耳边叽叽喳喳。
原本脸上还带着笑的弄玉,神色忽地一凛,一拍竹筷,“又死人了。”
四人一路疾行,跟着小鸟来到事发地点,尚未靠近,便听见前方一阵喧哗。
火光冲天,人声鼎沸。
“烧死她!”
“快点火!这妖怪留不得!”
“她害死了这么多孩子!”
“我们大家错怪庾小公子了,扫把星竟是她,怪不得接连克死三任丈夫。”
一声声尖利叫喊混杂在夜风里,刺得人耳膜发疼。
李若虚脚步一停,心中忽然有种不祥预感,她猛地拨开人群,下一秒,预感成了真。
人群中央立着一根粗重木桩,而被铁链层层锁缚、死死绑在木桩上的,正是庾连月。她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尖瘦的下颌,素白衣裙也被污泥与血迹浸透,整个人不知死活。
再往旁边一扫,两具男尸横躺在地上,两人皆是双目圆睁,神情惊恐至极,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而他们胸膛中央,被生生剖开一个血洞,心脏不见了。
李若虚只看一眼,胃里便猛地翻涌起来,血腥气跟火把燃烧的焦味混在一起,熏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是踉跄着退到人群边缘。
就在这时,一方帕子忽然递到了她跟前,上面沾了极淡的栀子冷香,想也没想她便接过来,径直掩住口鼻。
“啊,杀人的真是庾姑娘啊。”金鲤没注意到这边情况,看清木桩上的身影,表情只是一味惊愕惋惜。
“我说但凡你少用点脑子在吃上,也不会蠢笨成这样。”弄玉白眼扔过去,“她要真能杀人,还至于现在被人绑在柱子上动不了?你好好想想,这世上还有谁,值得她拿命去换?”
“她未来丈夫,心爱之人?”金鲤不确定。
弄玉:“......”
“来,你过来,看见那边举着火把的村民了吗?去,跟他们借两根火把过来,烧干你脑子里的水就知道了。
话罢,再不理会金鲤如何气急跺脚,直接扬长而去。
这边李若虚缓过来掌心便要翻转。
“薛师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薛时雨按住她结印的手,轻轻摇头,“这世上每日都有千万人在受苦,你今日救得了一个,明日呢?后日呢?你救得完吗?”
“李若虚,你也看过藏书阁里的书,应该知道因果这东西最是难缠。你今天救了她,她往后一生所犯的错、所造的业,都会有一半算在你头上,甚至。”
他顿了顿,轻声细语,却足够字字清晰,“连她后代子孙的命格,都有可能因为你今日这一念而偏移,到时候,你又要怎么办?”
“李若虚,到那时,你该怎么办?”
李若虚被他问得怔松,抬眸对上他专注的视线。
她不是没考虑过这些问题,只是一想到那些被丢进湖底的女婴,想到庾连月被铁链锁在木桩上,孤苦无依的模样,心中就堵得难受。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会惹麻烦,可真看见了,又很难问心无愧装瞎。
“哪来的这么多叽叽歪歪?”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
弄玉抱臂靠墙,听了大半天,终于听烦了,三两步跨过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一码归一码,我现在就去找弟弟换姐姐。”
走了几步,又停下,状似回忆道:“对了,我记得藏书阁里好像记载了个法术,能暂时封闭人的五感,不过时间太长,也记不太清了。”
她记不清没关系,李若虚记得呀!听完狂喜,猛地转头对薛时雨直冒星星眼。
薛时雨:“……”
他闭了闭眼,拗不过,终是叹口气,“最多封闭一日。”
“我会协助你封锁这片区域,旁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会暂时进入休眠状态,但最多只有一日,一日过后,无论找没找到人,我都会解除术法。”
“没关系的,薛师兄!”听见可以,李若虚大喜,点头如小鸡啄米,“一日就够了!而且我也有小鹤可以帮忙。”
说着,立刻催动灵力,指尖数只藕粉小鹤摇摇晃晃飞出,扑棱着翅膀,可就在这时,人群中,竟也亮起一点极微弱的粉光。
下一秒,便见上午送给庾池月的那只小粉鹤,正艰难从庾连月怀里钻出来,许是被挤压太久,它连翅膀都变得皱巴巴,可即便如此,还是努力扑腾着,循着她灵力牵引的方向,一点点飞过来。
然而这只小鹤实在太笨,只摇摇晃晃飞了几步,就一头撞上旁边高举的火把。风一吹,什么都没剩下。
李若虚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半晌,才慢吞吞收回来,“师兄,线索没了。”
“没事。”薛时雨见她垂头丧气,轻声安慰,“弄玉还在,大不了我们直接去他湖底老巢,总能找到的。”
“大、大师兄,我、我觉得我们可以不用找了。”金鲤却忽然结巴起来,“他好像......已经来了。”
李若虚心头一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不远处夜色中,不知何时多出一道灰白人影,那身影飘忽不定,不过几息,人已飞至她跟前。
庾池月已经完全变了副模样,原本圆润的眉眼被拉得细长,眼尾微挑,竟隐约生出几分女子般的艳丽。身形也拔高许多,一向单薄的肩骨与四肢变得修长纤细。身上的铅色裙装,在夜风中荡开,宛若湖面四散的残莲。
最刺眼的要属他额心,凭空多了一枚枯荷。
“若虚姐姐。”
就连声音都变得婉转尖细。
“庾......”
李若虚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若虚姐姐,你为什么骗我。”
十分肯定的语气,可李若虚压根不知骗他哪里。
正纳闷,远方猝然传来弄玉厉声冷喝,“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制住他!”
她提剑疾掠而来,红衣翻卷如火,“你们知不知道他这一路杀了多少人!”
话音未落,重剑已轰然斩下,凌厉剑风几乎将地面震裂。
然而庾池月却连头都没回,只随意抬起一只手臂,一声闷响,剑锋与他手臂相撞,竟被反震回去。
“姐姐。”庾池月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般,冲李若虚摇摇头,“没用的,你们是杀不了我的。”
“你放屁!”
弄玉破口大骂完,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围被灵力封住五感、陷入沉睡的村民,此刻竟一个接一个醒了过来,他们僵硬起身,脸上逐渐生出可怖的莲纹,眼神空洞,像被丝线操控的木偶,一步一步,朝他们围拢。
“姐姐。”
庾池月已退到了人群之外,他望着李若虚,神情难过到近乎哀伤,“现在,我要带我真正的姐姐回家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仍是乖顺的,“你骗了我,所以也要接受惩罚。”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根粗壮藤蔓猛不丁破土而出,李若虚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骤然失重,瞬间被拖入漆黑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