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雨未雨时》银河o_o

257、伴读 褚隅

　　天夙二年，楚涧十岁。朝臣们觉得，皇帝该有人陪着读书了。不是太傅那种陪——太傅是老师，是长辈，是让她不敢造次的人。他们说的是伴读，是年纪相仿的、能和她一起读书、一起玩耍、一起长大的同龄人。楚宣同意了。他亲自从世家子弟中挑了两个孩子，一个是太傅的孙子，一个是国公府的小公子。都是男孩，都比楚涧大一两岁，都聪明伶俐，长得也好看。楚涧见了他们，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她只是问了一句：“你们会骑马吗？”太傅的孙子摇了摇头。国公府的小公子点了点头。“会。我父亲教过我。”楚涧说：“那明天，陪我去骑马。”
　　第二天，楚涧带着国公府的小公子去了马场。她骑的是她父亲留给她的那匹白马，温顺，听话，跑起来像一阵风。国公府的小公子骑的是一匹小黑马，是他自己从家里带来的。他在马场上跑了两圈，跑得不错，姿势也好看。楚涧看了，只说了一句：“还行。”和她的祖父一样。只会说“还行”。
　　可楚涧不太喜欢这个伴读。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他太听话了。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她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她让他抄书，他抄到半夜也不抱怨。她觉得没意思。她是皇帝，天下的人都听她的。她不需要再多一个听话的人。她需要一个不听话的人。一个敢跟她顶嘴、敢说不、敢在她做错事的时候指出来的人。
　　这个人，在三个月后出现了。
　　他叫褚隅，是楚涧三哥楚恒的书童。楚恒是楚宣的第三个儿子，楚涧同父异母的哥哥。他比楚涧大四岁，性格温和，不好争抢，对皇位没什么兴趣。他最大的爱好是读书，书房里的书堆得像小山一样，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褚隅就是他身边那个帮他搬书、磨墨、整理书架的少年。
　　褚隅比楚恒小一岁，今年十三。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被楚恒的母亲、楚宣的淑妃看中，买回来给楚恒做了书童。他长得不算多好看，普普通通的一张脸，普普通通的身材，普普通通的衣裳，扔在人堆里找不见的那种。可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不是颜色好看，是那眼睛里的东西好看。那里面有光，有一种不甘平庸的、想要往上爬的、不愿意认命的光。
　　楚涧第一次见到褚隅，是在三哥的书房里。那天她去借书，楚恒不在，只有褚隅在整理书架。他站在梯子上，踮着脚尖，够最上面那一排的书。够不着，就踮得更用力一些，梯子晃了晃，他差点摔下来。楚涧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够不着，不会拿凳子吗？”褚隅转过头，看见一个小姑娘站在门口。穿着很普通的衣裳，扎着很普通的辫子，看起来比他小几岁。他以为她是哪个宫的小宫女，便随口回了一句：“凳子被人搬走了。你谁啊？”
　　楚涧愣了一下。她登基一年多了，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没有人问她“你谁啊”，因为她是谁，所有人都知道。可这个少年不知道。他站在梯子上，手里抱着一摞书，歪着脑袋看她，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单纯的好奇。楚涧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我是楚涧。”她说。
　　褚隅手里的书差点掉了。楚涧，那是皇上的名字。他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个小姑娘，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那双沉静的、深邃的、像两口井一样的眼睛。他的腿软了，从梯子上爬下来，跪在地上，磕头。“臣……臣不知陛下驾临，臣该死。”
　　楚涧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因为紧张而涨红的脸，望着他那双刚才还带着光、此刻却只剩下恐惧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失望。原来他也是这样。和其他人一样，知道她是皇帝，就害怕了，就跪下了，就不再是刚才那个敢问她“你谁啊”的人了。
　　“起来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