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雨未雨时》银河o_o

255、儿臣能做好吗 儿臣能做好

　　天鸿十五年，楚宣三十七岁。他在位十五年，楚国国泰民安，四境升平。北方的胡人被他打怕了，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南方的蛮族被他打服了，老老实实地待在深山老林里，再也不敢出来捣乱。东边的海寇被他打跑了，西边的吐蕃被他打退了。楚国的版图，比他父亲在位时扩大了两成。他是楚国第四任皇帝，他没有辜负“宣”这个字——宣扬国威，宣明政教。他做到了。
　　可他累了。十五年了，他每天都在处理政务，每天都要和大臣们斗智斗勇，每天都要在那些奏折里找出那些没写出来的东西。他不想干了。他想歇一歇。他想带着沈清辞，去江南看看。不是巡视，不是视察，是去看看那些他只在奏折里见过的风景。去看看那条河，那座桥，那棵老榕树，那些在树下乘凉的老人。那是他父亲画过的画，是他父亲讲过的故事，是他父亲一辈子的念想。他想替父亲去看看。
　　天鸿十五年秋，楚宣下了一道诏书——传位给女儿楚涧。朝堂上又炸了锅。说女人不能当皇帝，说公主还小，说应该从宗室里过继一个儿子，说这样不合祖制。楚宣坐在龙椅上，听着他们吵，一句话也没有说。等他们都吵完了，他才开口。
　　“朕的女儿，朕了解她。她比你们任何人都有资格坐这个位置。”
　　没有人敢反驳。因为楚宣的眼睛，已经告诉了所有人——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楚涧那年才九岁。她不知道什么叫“皇帝”，不知道什么叫“江山”，不知道什么叫“社稷”。她只知道，父皇要把一个很大很大的担子交给她。她不知道那个担子有多重，可她不想让父皇失望。
　　“父皇，”她问，“儿臣能做好吗？”
　　楚宣蹲下身，与她平视。他望着她那双眼光清澈的、像山涧里的水一样的眼睛，望着她那小小的、还没有他巴掌大的脸，望着她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的嘴唇。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
　　“能。”
　　楚涧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深邃的、像古井一样的眼睛，望着他那张被岁月刻出道道细纹的、依然棱角分明的脸，忽然觉得，父皇说的，一定是真的。因为父皇从来没有骗过她。
　　天鸿十五年秋，楚宣退位，称太上皇。楚涧即位，是为楚国第五任皇帝，年号天夙。沈清辞被尊为太后，搬出了坤宁宫，住进了楚宣旁边的寝殿。两座寝殿之间只隔着一道回廊，走几步就到了。每天清晨，沈清辞还是会早早起来，去楚宣的寝殿看看。有时候楚宣还没醒，她就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他醒了，就问他：“饿不饿？想吃什么？”楚宣有时候说“粥”，有时候说“面”，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握住沈清辞的手，握一会儿，再松开。然后说：“粥。”沈清辞就去御膳房，亲自给他煮粥。不烫不凉，不稠不稀，和他年轻时煮的一样。楚宣喝着那碗粥，喝着喝着，忽然说了一句：“清辞，朕想去江南看看。”沈清辞望着他，笑了。“好。臣妾陪你去。”
　　天鸿十六年春，楚宣带着沈清辞，去了江南。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两个人，一辆马车，简单的行李。他脱下了龙袍，穿了一身便装，像一个普通的富家翁，走在那条他父亲画过的小路上。
　　村口的老榕树还在，比画上更老了，枝丫垂到了地上，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坐着一群老人，手里拿着蒲扇，正在聊天。远处的稻田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流动的绿色海洋。那条河还在，河上的石桥还在，桥上有个妇人挑着担子，担子里装着满满的菜。和他父亲画的一模一样。楚宣站在那棵老榕树下，望着这一切，望了很久。
　　“清辞，”他说，“就是这里。”
　　沈清辞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她看见了那棵老榕树，看见了那些老人，看见了那片绿色的稻田，看见了那座石桥，看见了那个挑担的妇人。她什么都看见了，可她不知道楚宣在看什么。她不知道，他是在看他父亲看过的风景，是在走他父亲走过的路，是在完成他父亲没有完成的念想。
　　“好看吗？”她问。
　　楚宣点了点头。“好看。”
　　风吹过来，吹动了老榕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声低低的、温柔的叹息。楚宣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拉起沈清辞的手。
　　“走吧。”
　　“去哪儿？”
　　“回家。”
　　沈清辞笑了。“好。”
　　两个人转过身，沿着那条来时的路，慢慢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棵老榕树的脚下。远处，那条河还在静静地流着，流向远方，流向那个他们不知道的、看不见的、却一直存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