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世云谲》银河o_o

248、夏夕 夏夕

　　第二年的夏天来得悄无声息。
　　锦鲤族王宫的花园里，那丛被挖走珊瑚后留下的水池，经过一个春天的休养，已经长出了一层新生的浅水植被。淡绿色的水草在水底轻轻摇晃，几尾锦瑜特意从外海寻来的月鳞鱼在水草间穿梭，鳞片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蓝色光点。入夏之后，鲛千溅待在池边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坐在暖廊里远远看着，而是会脱了鞋，赤足坐在池沿，把脚浸在水里，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日。锦瑜从书房窗口望出去，能看到他银发在午后的光线下融成一片流动的光，衣袍下摆浸在水里，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截冷白色的手腕。
　　这种时候锦瑜通常不会过去打扰他。他知道鲛千溅喜欢水——不是那种“需要”的喜欢，是那种“有水的日子会更舒服”的喜欢。他只要远远看着，就觉得心里踏实。
　　这天傍晚，锦瑜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窗外的天已经变成了那种夏天特有的、浓郁的橙红色，太阳正要沉入海平线。他往池边看了一眼——鲛千溅还在那里。
　　锦瑜合上文书，起身走出书房。花园里的石板路被太阳晒了一天，还带着温热的余温。他走到池边，在鲛千溅旁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脱了鞋，把脚浸入水中。水温温的，带着白天阳光晒过的暖意。
　　鲛千溅没有转头看他，但也没有挪开。他手里捏着一片草叶，正在无意识地拨弄水面，月鳞鱼围着他的手指打转，像是在追逐他指尖带起的水纹。
　　“今天看了一天文书？”鲛千溅问。
　　“嗯。”锦瑜往后撑着手，仰头看着天空，“族里夏季的祭祀要到了，母后让我拟名单。”
　　“忙完了？”
　　“忙完了。”
　　鲛千溅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从水面抬起来，指尖的水珠滴落，在池面上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锦瑜看着他沾着水珠的手指，看着那截被水泡得微微泛白的指尖，忽然有一种很自然的冲动——他伸手，握住了鲛千溅垂落在池沿的那只手。
　　鲛千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他转过头看了锦瑜一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但也没有拒绝的意味。“……你的手出汗了。”他说。
　　锦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确实有些潮——不是紧张的汗，是夏天傍晚的湿热。“天热。”他说。
　　“那你还握着？”
　　“握着也不热。”
　　鲛千溅没有拆穿他。他转回头，继续看着水面，但那只被握着的手没有收回，只是安静地停在锦瑜的掌心里，带着水的凉意和他本身的温度。
　　锦瑜觉得自己心跳快了好几拍。他以前也碰过鲛千溅的手——扶他下车时、递东西时、不小心碰到时——但从来没有这样握着，像是握着什么很平常却又很珍贵的东西。鲛千溅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抽走，像是默许了这种接触。
　　锦瑜不敢太用力，也不敢太松。他就那样握着，觉得夏天傍晚的风都是甜的。
　　“你打算握多久？”鲛千溅问。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握到你想抽回去为止。”
　　“那可能很久。”
　　“那就很久。”
　　鲛千溅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指在锦瑜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锦瑜感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池面上的夕阳渐渐变成了暗红色，月鳞鱼还在水草间穿梭。锦瑜握着那只手，看着水面上的碎光，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忘记这个傍晚。
　　过了很久，鲛千溅轻轻动了一下。“……我饿了。”
　　锦瑜连忙松开手：“我去让人备膳——”
　　他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鲛千溅伸手扶了他一把——不是拉，是扶——指尖在他腰侧轻轻按了一下，力道不大，但那个位置让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定住了。
　　“腿麻了就不要急着站起来。”鲛千溅收回手，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摔了还要人抬你回房。”
　　“你刚才……碰我腰了。”
　　“扶了你一下而已。”鲛千溅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叶，转身往院门方向走，“怎么，碰不得？”
　　锦瑜站在池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的腰侧那一小块皮肤还在发烫。他摸了摸那个被碰过的地方，然后快步跟了上去。“碰得！碰得！夫人想碰多久碰多久！”
　　鲛千溅没有回头，但锦瑜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
　　夏天的夜来得很慢。用过晚膳后，天边还剩最后一丝亮光。锦瑜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消食，鲛千溅端着杯茶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石桌，桌上的小灯里燃着驱蚊的香草。
　　“明天祭祀的礼服，母后让人送来了。”锦瑜说，“放在你房里了。你看看合不合身，不合身让人改。”
　　“嗯。”
　　“后天祭祀结束之后，晚上有灯会。你要去吗？”
　　鲛千溅喝了口茶：“看情况。”
　　“那我等你决定。”
　　鲛千溅放下茶杯：“你就不怕我到时候说不去？”
　　锦瑜想了想：“那我就在灯会上多买两盏灯，挂在你院子门口。你不来也能看到。”
　　鲛千溅看了他一眼。“……那你得买够亮的。”他站起来，往房间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后天下午，如果我睡醒了，就去。”
　　锦瑜坐在石凳上，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嘴角弯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握过鲛千溅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带着凉意的触感。他握了握拳，像是要把那个触感留住。
　　夏夜的微风从花园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月鳞鱼偶尔跃出水面时的细碎声响。
　　锦瑜觉得自己大概又要失眠了。但他觉得，这种失眠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