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白月光破镜重圆后》梨枝棠

78、［溯洄］ “我这一生

　　明青寂看着那把珠钗，沉默着收了银子。

　　他们又在这里住了一年多，给了主家续租的银子，眼看着天一日比一日晴朗，偶尔太阳也能晒的人晕乎乎的，明青寂找来木料给她打了把躺椅，这天她在门口晒太阳，脸上盖着《寻妖奇录》，豆沙粉襦裙的边角散落在地上，裙摆上的花样图案吸引来了蝴蝶栖息。

　　她双腿小幅度的轻晃，手放在腹部搅着裙带玩。

　　光阴似箭，平和的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又到了一年秋天，今年秋天比往年要晚凉很多。

　　这日明青寂早早就出了门，她照旧坐在门口等他，将打虫的蒲扇放在胸口，闭目养神，秋风拂过耳畔，风声带来了周围树叶‘沙沙’的声音，其中还有些不易察觉的脚步声。

　　她一如往常，“明青寂，你回来了？”

　　只是来人并非明青寂，她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回答，觉察不对，便睁开了眼，在看清面前的人时脸色瞬间一变。

　　宋昭言朝她歪头一笑：“郡主，你可叫我好找啊。”

　　她没说话，坐在躺椅上不动，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宋昭言抬步跨进屋内，转悠了一圈后出来，“怎么住在这么小的地方？你炸塌的宫殿我已经命人重建好了，一模一样，你要回去看看吗？”

　　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银装侍从，比上次的更多，几乎站满了小山丘，她平静地扫了一眼，知道跟他硬碰硬没用。

　　明青寂今日外出还没回来，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她嗤笑一声：“你修的哪儿有我炸的快？”

　　“你说得对，”宋昭言负手靠近她，腰间的玉佩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没关系，上回是我大意了，这次不会。”

　　段山楹管他会不会，她思索着逃跑的办法，但是宋昭言好想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说道：“别想太多，这周围都是我的人，巫师说了，这次必须要把你带回去。”

　　听见云风引她的脸色就泛白，明青寂不是说他最少五年才能出关吗？这才一年多，怎么会这么快。

　　“请吧。”

　　她看着宋昭言，他比一年前更加沉稳，相貌没怎么变，只是穿着打扮不再金玉堆砌，在他的注视下段山楹站起来往山丘下面走，那里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在快上马车的时候段山楹反手扔出一把符纸，一阵烟雾骤起，眼前瞬间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清，段山楹快速翻动双手结印，爆炸阵很快在脚下形成，她足尖点地，借力跃起，爆炸声响起，那些围着她的银装侍从被轰然炸成碎片，宋昭言指尖结印遮挡才免了被炸伤。

　　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离开，这一年里她没少跟着明青寂修炼，剑术也略有小成，符箓阵法更是不用说，就算打不赢云风引，收拾宋昭言却绰绰有余。
　　他现在气急败坏肯定要追上来，跟他一个人打总比跟一群杀不死的傀儡打强。

　　小山丘的背面是一条河流，河水清澈见底，段山楹站在河水边，很快就听见了脚步声，她转过身，手里拿着剑枝。

　　宋昭言模样狼狈地从林中走来，他看着段山楹，恶狠狠道：“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这次竟然能把他的侍从炸的复原不了，可见厉害了不少，巫师说的不错，放任她在外只会毁了他们的大计，还是关起来比较好。

　　段山楹没说话，只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眼中倒映着他面目狰狞的脸。

　　她越是不说话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他就越生气，然后掌心蓄起幽黑的气息，段山楹一看便皱起了眉，不可置信地说：“你已经死了？”

　　浓烈的死气围绕着他，宋昭言忽然仰头笑了起来，越小越大声：“是啊，我死了，想不到吧？”

　　确实没想到。

　　段山楹有些悔恨，早知道他已经不是人当时就应该让明青寂杀了他。

　　“我已经死了很久了，”他状偌癫狂，“我死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雪，醒来的时候身体都烂掉了，我眼看着腐肉挂在我的骨头上，恶心的蛆虫在上面蠕动，吞噬着我的肉，你能想象吗？你亲眼看着自己被一点点吃掉，但是你没有一点办法。”

　　段山楹把手里的剑枝握的更紧了，这一切又不是她造成的，凭什么追着她不放？她再也听不下去。

　　“你遭受的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即便不去陇洲，你认为你在皇宫就能好过吗？他们是如何对你的别人不知道你自己还不清楚吗？娘亲送你去陇洲是为了保护你，别不知好歹，你说你找过我，或许是府中侍从传错了话，我并不知道是你，就算我知道又能怎么样？一样帮不了你。”

　　她冷声道：“你对我的恨未免太莫名了。”

　　宋昭言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有一瞬间的空白，茫然了片刻，身上的鬼气却越来越浓郁了，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朗声大笑起来，身上的血肉逐渐褪去，露出灰白的骨骼，鬼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雾一般往周围散开，段山楹耳边响起了一道声音：

　　“杀了他，快杀了他！”

　　这道声音悠远绵长，像是回荡在山谷里。

　　她拧眉看向面前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宋昭言，握紧了手上的剑枝，绿色的灵力从她掌心交错流出，环绕着正跟剑枝。

　　她欲要有动作，却猛然惊觉不对劲，红唇翕张，“宋昭言？”

　　那道声音不是在对她说话，而是在对宋昭言说，他想让宋昭言杀了她。

　　此人是谁不言而喻。

　　“啊——！！”

　　宋昭言忽然哀嚎一声，跪在地上，明明很痛苦，但原本应该放着双眼的地方漆黑空洞，流不出眼泪，她往前一步，可那声音还在持续不断的出现，每说一句他就更痛苦一分。

　　宋昭言现在自顾不暇，她现在可以很容易就跑掉，只是——

　　她抬头看了眼天，真的能跑掉吗？

　　云风引不知道在虚无何处，但她肯定走不掉。

　　视线收回再次落在宋昭言身上，她的灵力能帮助师兄压制心魔，是不是对他也同样有用？

　　她双手凝聚灵力灌注在他的白骨上，淡绿色的灵力涌入黑色鬼气中，那些鬼气像是害怕触碰到她的灵力，很快就消散，她看见宋昭言跪在地上，低着头颅，双手搭在大腿骨上。

　　段山楹又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都成这样了，应该是死了吧？

　　她越过他离开，刚走没几步就听见了他说话，吓得她脚下趔趄，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倒。

　　“我这一生，何其惨淡？”

　　段山楹转过身，发现他的血肉开始生长，眨眼间的功夫就又变成了那个锦衣华服的青年，他望着天，扯着嘴角不停地笑，好半晌才停下来。

　　“我从生下来就是尊贵无比的五皇子，可惜命运弄人，叫我身世飘零、孑然一身，伴着唾骂和欺凌长大，可我所求不过是好好活着，又有什么错？”
　　“后来冻死柴院，一张草席裹了埋尸乱葬岗，所以我恨他们，如果不是他们，我可以过的很好，依旧是瀛洲的五皇子，但你说得对，我身份不明，即便不去陇洲，我又能好过到哪里。”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像云、像风，但字字铿锵有力，“我不甘心啊，凭什么遭受这一切的是我？我机关算尽、汲汲营营，收了陇洲，杀了那些欺辱我的人，甘愿成为别人的傀儡，可是到头来却两手空空，如今回看，我恨来恨去，不过是恨命运不公，曾经得到的我失去了，可我失去的，从头到尾都没得到过。”

　　他倒头躺在地上，河水翻涌上岸，沾湿了他的衣裳，他闭上眼，两行泪无声滑落，半晌才继续说：“我真的去找过你的。”

　　段山楹望向他，他确实什么都没做错，但他也确实不是皇室之人，只是现在这些说出来已经没用了。

　　她说：“我不知道。”

　　宋昭言哼笑一声，眼都没睁，“所以我恨你。”

　　段山楹内心冷笑，“恨吧，无所谓了，但我还是要为娘亲辩驳两句，你在去陇洲之前娘亲就打点好了一切，如果不是有人从中作梗，你就算不是锦衣玉食也能吃穿不愁，你跟云风引合作，何以可见他就是真心想帮你？”

　　宋昭言脸上的笑收敛，恍然般睁开了眼，喃喃自语：“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你遭受的一切不是我更不是我娘亲造成的，可瀛洲枉死的、流离失所的百姓，我如今的处境，却都是因为你。”

　　“是啊，”他轻叹一声：“对不起……你杀了我吧。”

　　“杀你之前先告诉我，云风引在哪里？他不是在闭关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明青寂这么久还没来，肯定是被缠住了。

　　宋昭言看着她的脸，问道：“如果重来一次，崀山狩猎场，你还会救我吗？”

　　他眸光暗淡，心中已然知晓答案，如果换作是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段山楹说：“会。”

　　在她能力范围之内，她不会让任何人死在她面前，娘亲跟她说过，人在尘世，需心中常怀善念。

　　闻言，宋昭言琥珀色的眼眸里像是有星星一般亮，“去宫里看看吧。”

　　他笑了，那是一个很单纯的笑，闭上眼：“……谢谢。”

　　段山楹剑枝刺穿了他的脖颈，没有血肉撕裂的声音，也没有鲜血迸溅出来，只能听见一声闷响，眼看着他身上的血肉消失，地上余下一具枯骨，风一吹，枯骨便化作尘灰随风消散，她再次抬头看了眼湛蓝的天，没有丝毫犹豫地起了传送阵，瞬间就到了皇城。

　　天子脚下，皇城大街竟然变得萧条，街上风卷残叶，一个人都没有，她加快速度往皇宫赶，手腕上的镯子突然变得灼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