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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溯洄] 段山楹,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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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昭言离开昭阳殿以最快的速度回了自己的寝殿,自他从入宫以来不许任何人近身侍奉,偌大的宫殿里只有他一人,他关紧殿门,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感受着身上的肌肤一寸寸破裂,像是年久失修的墙皮一样脱落,露出恶心的、沾染着粘液骸骨。
等到身上华贵的装饰再也穿戴不住,他也成了一只没有血肉支撑的枯骨,骨头上裂开了许多细小的缝隙,里面飘出了丝丝死气。
他动作僵硬地抬起双手,低下眼看着,思绪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个雪天。
……
质子入陇洲的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他在宫里也过了几天好日子,那些平日里对他非打即骂侍从们变得很是殷勤,吃食也好了不少,这让他感到非常不安,总觉得这是他在世上的最后一顿饭了。
在他担惊受怕地坐上去往陇洲的马车时平时照顾他的嬷嬷却不知去向,他撩开车帘问随行的侍从,“孟嬷嬷去哪里了?”
侍从面带微笑,恭敬地道:“孟嬷嬷不能跟随殿下一同去陇洲,已经被陛下特放回乡了。”
他之前听孟嬷嬷说过的,她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已成家,她跟孩子们聚少离多,每逢有假的时候都会回去跟儿子孙子们聚一聚,如此也好,路途遥远,省的颠簸,若是真去了陇洲,还能不能常见儿子孙子还不一定呢。
他放下帘子没再说话,那侍从十分嫌弃的啐了一口。
去到陇洲的第一年他过得还算不错,因为他年纪小,长得好看,不少人都不自觉想要跟他亲近,对他自然不错,照顾他的是皇后娘娘的贴身嬷嬷,嬷嬷对他很好,什么都按照宫中皇子公主的制度来。
他们可怜他这么小的年纪就没了母妃,如今又被送来做质子,是以对他都很照顾,只是这样的日子没过两年,他母妃通奸的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这边。
那些侍从愿意侍奉的是皇子,而不是他这个血脉不详,不受待见的人,那天开始他住的地方从宫殿搬到了柴房,锦缎罗床被换成了粗布木榻,吃食也从美味佳肴变成了厨房里剩下的馊饭馊菜,更多时候他们会忘记给他送饭,他就只能从墙角的狗洞钻出去,跑到厨房翻泔水桶。
一个九岁的孩童,跪在一个比他还高的泔水桶边一边哭一边捞起里面的残羹剩渣往嘴里塞,吃到反胃,手上的动作却依旧不停。
后来他打听到宫里有位公主,深得陛下和皇后的喜爱,宫里其他的皇子公主都比不上,公主常从他的住处路过,然后当着他的面把吃不完的糕点赏给身边侍奉的人,这时候她总会对他说:“我母妃说了,你是个野种,不配吃饭。”
她说完还会对身边的人吩咐道:“你们听清楚了吗?不许给他饭吃,要是让本公主知道谁偷偷摸摸给他送饭,小心自己的脑袋。”
他跪在地上,静静听着这番话,没什么表情,只将头伏的更低了。
她的话显然不太管用,依旧有人给他送饭,甚至不是馊的,他不管是谁送来的,反正吃的很高兴。
数月后陇洲最尊贵的公主因感染瘟疫病逝了,这是他最想听到的消息,他坐在房中,笑的很大声,引来了看守的侍从,然后被揍了一顿。
后面几年都是这样,只要他安安分分的,顶多挨顿骂,要是他不听话,就要挨顿打。
他已经快要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守在柴房的人越来越少,渐渐到最后无人看守,没人看守就没人给他送饭,仿佛他这个人不存在,他被关在柴房里饿了三天,第四日的时候他打开门,看见了漫天飞雪,寒风袭来,他止不住地打颤,连骨头缝都在跟着刺痛,他没有一件像样的冬衣,只能把棉被裹在身上,步履蹒跚地走进了雪中,只是还没到厨房就支撑不住倒在了雪地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也不知道给他一卷草席裹了扔到乱葬岗的人有没有认真检查,连他是昏迷还是死了都不知道。
他醒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身下的这座乱葬岗旁边长着一棵巨大的榕树,树枝很大,树叶很多,能挡住强烈的阳光,所以他睁开眼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适,直到视线慢慢清明起来,才发现榕树上坐着一个人,对方穿着黑色的氅衣,连脚上的靴子都是黑色,像是惧怕阳光一样,浑身上下没有露出一点皮肤。
他抬头讷讷地望着他,对方好似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垂眸望着他,“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我的能力下降了。”
他听得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你看。”云风引伸出手指着他,“看看你自己。”
他低头掀开卷着自己的凉席,看见了原本应该完好无损的下半身此刻已经挂满了腐臭的烂肉和蠕动的蛆虫,见到这种场景他原本应该呕吐的,但奇特的是什么感觉都没有,除了还尚且存在的意识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他呆楞着。
“看清楚了吗?你已经死了,但是也没死,我救了你一命,你应该感谢我,”坐在树上的人轻飘飘落在他面前,“我叫云风引,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如果你答应帮我,我会帮你重塑肉身。”
他听完想了许久,但不知道在想什么,此时的他满心怨恨。
他恨母妃,身为妃嫔为何要与他人苟合!
他恨宋萧,为何听信小人谗言,对他不闻不问!
他恨殊薇,为何让他来敌国当质子,受尽屈辱!
他恨那些拜高踩低的侍从,恨那个一言就可以决定他生死的公主。
他闭上眼,脑海里飞快闪过这些人的脸,最后一帧画面停在他七岁那年的崀山狩猎场,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说他弄脏了她的裙子。
“呵。”他倒在地上,笑了一声:“既然如此,我也有个忙需要你帮我。”
云风引很乐意看到他这副样子,“洗耳恭听。”
“段山楹,”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要段山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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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又下雨了。
连廊下雨珠连成串落下来,昭阳殿院子里的花都被打落了,地上全是五颜六色的花瓣,看着好看又难看,段山楹站在窗前,静静看着外面。
三天了,也不知道明青寂醒了没有?
如果醒了,有没有看见她留的信?
“郡主,披件衣裳吧。”
嘉善从衣柜旁边的木椸上取下披风,轻轻披在她身上。
段山楹没有动,自从刚来的那天她见过宋昭言之外就在没见过他了,好像他让自己进宫就是为了过上从前那般生活。
“我想出去。”她说。
嘉善有些为难,低着头道:“陛下说过您不能出去。”
她就知道。
“你找几个人把这些花瓣都扫了吧。”
“是。”
嘉善走出去,找来两个侍从开始清扫地面,段山楹转身坐在桌前,趁着没人注意在昭阳殿下面设了个爆炸阵,然后画了几张明火符,将符纸放在帷幔下面和床榻上,屋内所有易燃的地方都有。
她站在屋子里,看着周围浓烟四起,听着屋外传来惊叫声。
“走水了!来人呐!昭阳殿走水了,快去禀报陛下!”
一时间昭阳殿变得非常热闹,火光混着浓烟升向上空,嘉善见状急得不行,好几次想进去却都火舌给吓退。
段山楹看着明火符越烧越旺,听着外面匆忙的脚步声笑了起来。
“陛下,陛下,切不可硬闯,还是老奴去救郡主吧。”老太监跟在宋昭言身后,急的不行。
“滚!”宋昭言一脚踹开殿门,屋内如火烤一般炽热,他下意识皱起眉,后觉察自己对这些没有感觉才往前几步站在段山楹面前,“过来。”
段山楹手上还拿着一张明火符,“不是不来吗?”
宋昭言耐着性子说:“有什么事出去再说。”
“出去了还有我说话的份吗?”她晃了晃手上的明火符,“其实我死了正好,云风引原本也是想杀我的。”
“你闭嘴!”他忽然恼怒,“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掐死你。”
火越烧越大,老太监在外面喊道:“陛下!陛下快出来啊!”
段山楹瞥了眼门外的老太监,抬袖捂着嘴笑笑出了声,“怎么了?你不想让我死啊?”
云风引想杀她,宋昭言却想让她活。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宋昭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语气无奈,“你先跟我出来。”
“我确实答应过跟你走,却从没想过在被关在这里当金丝雀,宋昭言,其实我是个言而无信的人,你失算了。”她说完就朝他扔出手中的明火符。
宋昭言下意识伸手接过,却在下一秒巨大的爆炸声响起,他来不及反应,整个人都被炸散架了,他匆忙聚集起散落的骨骼重新化出血肉,在成堆的废墟里翻找,新生出来的双手变得血肉模糊,看着触目惊心。
而那里已经没有段山楹的身影了,连尸体都没有,他坐在地上,后知后觉被耍了,然后阴狠地笑了起来,望着周围的废墟,笑得阴鸷,眼中闪着精光。
“段山楹,只要我还活着,就永远不会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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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山楹在街上慌不择路地跑着,为了防止宋昭言有所察觉,一路上连传送符都不敢用,慌乱之下撞到了不少人,她不停地说着“对不起”,直到出了城才勉强放下心,进出城的人不少,她现在不能回小竹院,只能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上乌云翻涌,感觉又要下雨了,她看了眼手里的钗环,也多亏了宋昭言给她的这满头珠翠金钗,能换不少的银子。
越走越偏僻,半路时豆大的雨倾盆而下,将她整个人淋了透湿,将干的地面又混着雨水泥土变得湿润粘脚。
段山楹四下张望,看见了一个废弃的草垛棚子,连忙跑进去躲雨。
棚子不知闲放了多久,反复淋雨阴干,散发着刺鼻的霉味,她用双手捂着口鼻,衣料上的熏香从浓郁变得浅淡,她被呼吸进鼻腔水珠呛的咳嗽了好几声。
今年春雨的时间似乎格外长,往年这个时候已经不会下雨了,雨珠不间断地滴到她的头顶,顺着发丝滑到脸颊上,她胡乱抹了两把脸,精致的脂粉糊在了一起,看起来有些滑稽。
她抱着膝盖,昏昏沉沉间听见雨声中混着脚步踩在泥泞里的声音,心里一紧,又往潮湿的草垛里不动声色地缩了缩,直到脚步声消失才抬起眼,入目是一双沾了泥点子的灰色布靴。
见状暗自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宋昭言。
她没再继续看,也没有力气抬起头,而是将脸埋进臂弯,任由自己沉睡过去。
“阿楹……”
熟悉的低喃声响起,段山楹猛地抬起头,看见明青寂撑着伞站在草棚外,身上还穿着那件染了血的布衣,脸上透着病态的白,视线对上的瞬间她匆忙低下头。
明青寂收了伞,在她面前蹲下,草棚太小,他的后背很快就被雨淋湿了,而他像是感觉不到一般,伸手捧起段山楹的脸,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指腹擦过她的眼角,声音低沉发哑:“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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