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白月光破镜重圆后》梨枝棠

71、[溯洄] 一个身份尊

　　‘宋昭言’三个字一出拽着她头发的那只手就松开了。

　　“我还以为郡主把我忘了呢，”宋昭言站起来，挥了挥手，神情淡漠，“带回去。”

　　“等等！”她急忙道：“我救了你，你怎么能恩将仇报？”

　　“我恩将仇报？”宋昭言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抬头回忆起了很久远的事情，“当年那么大的雪，我还以为我能留下来。”
　　“那老不死的跟你娘看你跟看眼珠子似的，宝贝的不得了，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们也会给你弄来，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可以留下来，但是你没有！没有！”他忽然狰狞喊叫，双眼布满了红血丝，“你差人出来打发我，让我在将军府门口被几个仆从打的只剩一口气，差点冻死在你家门口。”

　　他掐着段山楹的下巴，“所以现在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你活该，你知道吗？是你活该！”

　　经过他这么一提醒，段山楹惊觉想起了那年的事，“门房跟我说门口有个乞丐，我叫人送了银钱和吃食的。”

　　当年娘亲跟她说过，四皇子的亲生母亲被抓奸在床，陛下大怒，下令处死了她，宋昭言在宫里的处境顿时变得十分尴尬，陛下疑心他不是自己的子嗣，于是不管不顾，宫里的太监都能随意欺辱他，后来陇洲提出休兵止战的条件是每年进贡足数的金银皮帛，割让城池，以及送一位皇室中人前去做质子。

　　陛下没有想起宋昭言，是娘亲提议送他去，陛下这才想起他，立刻就答应了，送走了一个不知血脉的子嗣，他高兴还来不及。

　　当年的场景仿佛近在眼前，宋昭言回忆着，不自觉笑出了声。

　　那年送质子去帝国的消息一出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满天飞，一时间大家都知道了他要被送去敌国当质子，而他也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来到了将军府，门房不让他进，只愿意递话，如此也行，也有希望。

　　他说：“你告诉郡主，就说四皇子宋昭言求见。”

　　一个身份尊贵的皇子，也用上了‘求见’二字。

　　门房瞥了他一眼，啐了一口小声嘀咕：“穿这么破烂也好意思说自己是皇子，我看是乞丐、是骗子还差不多。”

　　他听见了，但犹如没听见，只是将冻得没有知觉的手攥得更紧。

　　他站在大雪里等了很久，身上都落满了雪，好一会儿面前的门才被打开，但是出来的人不是段山楹，而是两个老婆子并着几个侍从。

　　老婆子看着他，皱着眉，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嫌弃道：“哪里来的乞丐，郡主说了，打一顿赶走，不要脏了咱们将军府门口的地。”

　　话音落下，迎接他的就是比之前更狠的毒打，直到他快要咽气儿了才被抬着丢到皇宫的一个角门口。

　　而这些，仅仅只是因为她的一句话。

　　“可那又如何呢？我那个时候确实绝望，但好在我现在回来了，我本来想找那老东西算账，但想一想，还是找你比较好，”他看着她，脸上的笑，渐渐淡去，眼底满是欲念，“你知道吗？我对你，可谓是日思夜想，在陇洲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想你当年那副目中无人，金尊玉贵的模样，你现在这样实在难看。”

　　段山楹听到这句话只觉得浑身战栗。

　　疯子，他已经疯了。

　　正在宋昭言打算让银装侍从把她架起来带上马车时一根树枝从天而降，直直钉在段山楹面前的地里，她看着这根树枝，心更凉了。

　　树枝落下时掀起强烈的罡风，地上的灰尘被扬起，宋昭言抬起袖子遮挡，等风过去，他看见段山楹面前站着一个人。

　　“你是谁？”

　　明青寂没有回答他，转身看见段山楹嘴角的血迹时不悦地皱眉，心中怒火更甚，抬手擦过她的嘴角，拿出袖中剪裁好的布条覆上她的双眼，顺便屏蔽了她的听觉。

　　她不适应，有些抗拒，却听见他说：“一会儿就好。”

　　段山楹心想，是挨打害怕被她看见吗？
　　最坏的结果就是两人一起被绑了带回去。

　　明青寂是从妖鬼狱杀出来的，真的动起手场面只会血腥难看，他捡起树枝，催动体内的妖鬼之力，刹那间他的身上就围满了丝丝黑气。

　　宋昭言立刻让跟随的银装侍从围住他，还没等他们围住明青寂便挥动手里的树枝被黑气碰到的银装侍从立刻倒在地上，化成了一滩黑水。

　　宋昭言见状抽出佩剑冲了上去，剑刃和树枝碰撞，那看似脆弱的树枝竟坚固无比，而他的剑却有了缺口。

　　他惊觉此人的修为恐怕在自己之上。

　　明青寂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握拳打在他的腹部，宋昭言吃力飞了出去摔在地上，他刚要催动体内的妖鬼力就看见了在旁边伸出手摸索的少女，见她看不见也听不见这才放心，化出原型跟明青寂打起来，两人犹如夜里魑魅，缠斗在一起，打得不可开交。

　　天色巨变，下起了雨，段山楹施了个挡雨的灵罩，看不见听不见，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没过一会她终于能听见声音了，是一道闷哼，她连忙取下覆眼的布带，就看见倒在马车边的宋昭言，明青寂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他的剑，杀意未收。

　　她愣愣站在原地。

　　明青寂往前几步站在宋昭言面前。

　　宋昭言如今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颤动，浑身上下像是散架了一样，他抬头看着明青寂，嘲讽地勾起唇角，“来啊，杀了我哈哈哈哈哈……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但你肯定不想让她看见你刚才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吧？”

　　他刚说完就被明青寂掐住了脖颈，力气之大，像是要把他的脖子直接捏碎，宋昭言脸色涨红，两眼翻白，已有濒死之相。

　　段山楹连忙上前握住明青寂的手，一句话都没说，但他仍然从她眼睛里看见了恐惧，他神色一怔。

　　她在害怕什么？

　　他转头看向宋昭言，深吸一口气，压着心里的怒火松开了手。

　　呼吸道新鲜空气的宋昭言刚缓过来就冷笑一声，转身不见了。

　　明青寂问：“为什么不杀他？”

　　段山楹的双手抖得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哆哆嗦嗦道：“凡、凡人……不可、不可杀……”

　　明青寂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害怕，看着她泛红的双眼，蓦然想到了宋昭言刚才说的那句话。

　　难道——

　　他小心问道：“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段山楹立刻摇头，“没有，我没看见。”

　　明青寂看着她目光闪烁的模样，指尖捻着袖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恨刚才没有杀了宋昭言。

　　街上因为下雨没有人，他们两人身上有防雨的灵罩，段山楹就这么站着，也不提出要回去，明青寂便也没说话，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天上一道惊雷劈下来，段山楹才回过神，隔着雨幕看向明青寂：

　　“回去吧。”

　　“好。”

　　段山楹其实并非什么都没看见，有一瞬间她眼前一亮，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明青寂，也可以说是一只鬼，下手十分阴狠毒辣，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宋昭言招架不住，被他打飞出去，撞在马车上。
　　也只有一眼，除此之外她并没有看清其他的。

　　娘亲除魔卫道，不可能会救一只鬼，更不可能放心留他在身边，那就只有一个可能，真的明青寂被它杀了，然后取而代之。

　　宋昭言再怎么样好歹还是个人，她不可能让一只鬼杀了他。
　　但是现在要她与鬼共居一室，这让她半夜怎么睡得着？

　　站在山脚下，段山楹却怎么也不肯往前迈出一步，身后的人渐渐走近，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怎么了？”

　　她被吓得一激灵，“没事。”

　　说完逃也似地往山上跑，半路直接甩了张传送符。

　　明青寂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垂下眼帘跟了上去。

　　段山楹回去之后没有在屋子里，反而拿着剑枝跑远了些，她已经想好了，只要那个鬼在屋子里她就不回去，绝不可能跟他碰面甚至睡在一间房。

　　她拿着剑枝胡乱挥舞，树叶被灵力打落了不少，如雪花般落下，但是她从没学过，招式杂乱，她忽然想，没有招式怎么不算一种招式呢？

　　她没有发现，在不远处明青寂站在一棵树后面，目光炽热地看着她，看见她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他才走过去。

　　脚步很轻，直到走近了才开口：“我娘是雀都林家的女儿，十二岁时仆从指认她不是林家的血脉，林家劳心费力找回了亲生女儿，便将我娘赶了出去，她如你一般，金尊玉贵，流落在外，又无银钱傍身，被人诓骗到了九幽，她在九幽十年，生下了我，然后被送走了。”

　　段山楹听见声音心里一惊，‘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明青寂没有回答她，继续说：“我还没成型的时候跑出去过一次，遇见了两个人，后来他们也走了，我被带回了九幽，为了能出去，我日夜苦练，在妖鬼狱里厮杀，只要不死我就一直进去，直到我越来越强大，强大到无人能左右我的决定，才终于从妖鬼狱里杀了出来，出来后我第一时间去了雀都，但是那里已经没有林家了，我找到了林家的后辈，他们把我赶了出来，我无处可去，只能再次回九幽。”

　　他看了眼段山楹，见她在听才继续说：“但是在半路我遇见了圣女，她把我带回去，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段山楹听的有些有些迷糊，“那你爹爹呢？”

　　“我不知道，我自有意识起就养在九幽之主身边，没有见过他。”他摇头。

　　“所以你是——”

　　他静静说：“半鬼。”

　　她问：“那我娘知道吗？”

　　“知道，圣女厉害，我的身份瞒不过她。”

　　段山楹松了口气，那就好，娘亲总不会害她的，她看着明青寂，四目相对，见他泪眼朦胧，下意识说：“你别哭了。”

　　明青寂偏过头，“我没哭。”

　　段山楹拉着他坐下，“其实我是骗你的，我看见了，但是我怕你杀我，所以我不敢说。”

　　“我知道，”他说着，伸手撩开她脸上的碎发，“我知道你害怕，就一直没有同你说。”

　　她小声道：“我现在已经不怕了。”

　　“那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嗯？”

　　“跟你道歉，吓到你了。”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搞笑的话，段山楹被他逗笑了，“谁道歉是讨拥抱啊。”

　　明青寂看着她没说话。

　　“好吧，看在你救了我的份儿上，便宜你了。”她张开双手。

　　明青寂一把将人扯进怀里，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牢牢箍在怀中，力道重的几乎要揉进骨血里，心脏猛然跳动，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半晌声音低哑：
　　“谢谢你。”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翻涌，即便已经抱了很久，但仍然不肯松开半分，仿佛稍一松手，她就会从自己身边消失，他只想让她属于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