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春深》矜岑

7、第七章

　　春雨如丝，绵绵不绝地织就一张朦胧的纱幕，将整个宫苑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清风徐来，掠过庭前那株盛放的凤凰木，掀起一抹淡紫色的裙角。
　　陵千玉静立檐下，纤细的手指轻抚着朱红的廊柱，目光追随着那些火红的花瓣，看着它们如蝶般翩然坠落，在青石板上铺就一层绚丽的红毯。
　　她那双如秋水般澄澈的眸子映着落花，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宁静。
　　秋意捧着那件绣着青竹暗纹的披风，轻手轻脚地走近，将披风搭在陵千玉单薄的肩上。"殿下，起风了。"
　　秋水适时地指挥着周围的宫人退下，捧着一个鎏金暖炉上前。"虽说这入了春，但倒春寒最是伤人。殿下身子娇弱，还是仔细些。"她将暖炉小心地放在陵千玉手中，触到那冰凉的指尖时，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蹙。
　　"你们将本殿照顾的很好。"陵千玉抱着暖炉转过身来，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连，"倒是你们，日日操劳，该注意身体的应是你们才对。"她的声音如清泉般温润，眼神中流露出的关切让两人心头一暖。
　　秋意绞着手中的帕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秋水实在看不下去，轻轻推了她一把："在殿下面前还这般扭捏作态？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你是想问母妃的事，对吗？"陵千玉的目光穿过飘落的凤凰花，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秋意重重地点头，眼中泛起水光："当年若不是殿下和贵妃娘娘，奴婢和秋水早就被那些恶人虐死在掖庭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如今殿下既然已经知道当年的真相..."
　　话音未落，秋水已经拉着秋意一同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殿下和贵妃娘娘对奴婢二人恩同再造。奴婢知道，殿下定会为贵妃娘娘讨回公道。"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奴婢二人虽如蚍蜉般渺小，却也想为殿下尽一份绵薄之力。"
　　"秋水，怎么连你也..."陵千玉轻叹一声，看着这两个从小陪伴自己的侍女。平日里最是稳重的秋水，今日竟也这般冲动。
　　她望向远处巍峨的帝宫，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暖炉上的花纹。
　　望着跪伏在地的两人，陵千玉心中既感动又无奈。她轻叹一声，伸手虚扶道："起来吧。"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
　　秋意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顺着脸颊悄然滑落；秋水则展颜一笑，如春花绽放："是，殿下。"两人起身时，衣袂轻扬，在殿中投下袅袅身影。
　　檐角雨帘轻垂，陵千玉凝望着远方朦胧的雨幕，指尖轻触那串串晶莹。雨珠在她掌心短暂驻足，又悄然滑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花。"你们可有心愿？"她声音轻柔，却带着穿透雨帘的清澈。
　　秋意歪着头，发间珠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奴婢的心愿啊..."她掰着手指认真道："第一愿殿下平安喜乐，第二愿殿下觅得如意郎君，第三愿..."话未说完，自己先笑弯了眉眼。
　　陵千玉唇角微扬，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秋水。秋水拢了拢被雨水打湿的衣袖，温声道："奴婢只愿殿下能重拾当年策马游春时的笑颜，做回那个自在如风的公主。"
　　"那殿下呢？"秋意迫不及待地追问，连带着秋水也抬起期盼的眼眸。
　　陵千玉望向灰蒙天际，任由细雨沾湿睫毛："一愿你们岁岁平安..."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描摹着廊柱上斑驳的花纹："二愿找回真正的自己..."忽然转身面对二人，眼中闪着久违的光彩："三愿我们终能挣脱这金丝牢笼，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哎呀！那奴婢也要许三个愿望！"秋意急得直跺脚，惹得陵千玉与秋水相视莞尔。
　　细密的雨丝中，欢笑声在庭院里层层荡开，仿佛连经年累月的阴郁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机驱散。

　　三日后，商皇的和亲旨意如一道惊雷般传至仙合殿。
　　院中那些精心培育的名贵花朵，此刻却如同尖锐的针芒般刺眼，跪在地上的陵千雪只觉得置身于寒冬。
　　王权贵趾高气扬地立于中央，扯着尖细的嗓子宣读圣旨，手中黑底金色龙纹的诏书在烛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
　　他神色肃穆，一字一顿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瑞安公主，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克娴蕙问之仪。今庸国二皇子，英武卓群，久慕中朝德化。孤念两国永缔盟好，特降纶音，许以公主下降。着礼部会同鸿胪寺，备六礼之典，择吉完婚。钦此。"
　　丽嫔见女儿呆愣在原地，急忙暗中扯了扯她的衣袖。
　　陵千雪这才如梦初醒，强忍着满腔愤恨，重重叩首："儿臣领旨，谢父皇赐婚！"她低垂的眼睫如蝶翼般轻颤，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恨意。纤细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殷红的血珠渗出也浑然不觉。丽嫔心疼地将女儿冰冷的手紧紧握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待王权贵带着随从趾高气扬地离开后，陵千雪面无表情走到寝殿，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凭什么！"她猛地将案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在殿内回荡。燕儿被陵千雪此刻的模样吓得魂不附体，急忙跪地收拾狼藉。
　　"为什么不是陵千玉那个贱人？为什么偏偏是我？我不甘心...母妃，我不甘心啊！"陵千雪绝望地望向丽嫔，清丽的眼眸中泪水盈盈，却透着令人心惊的寒意。
　　丽嫔看着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如此痛苦，心如刀绞。她缓缓抚上女儿苍白的脸颊，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冷意："雪儿放心，母妃绝不会放过她们。"
　　"从小到大，我永远活在她的阴影下。"陵千雪抬起泪眼，眼中的狠辣令人不寒而栗，"如今我不好过，她也别想好过！"
　　丽嫔眼中精光一闪，屏退燕儿，凑近女儿耳边低语："雪儿附耳过来..."随着母亲的耳语，陵千雪眼中的泪水渐渐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明媚笑容。
　　"母妃..."陵千雪轻声唤道，声音甜得发腻。
　　丽嫔温柔地为女儿拭去残泪，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说出口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凉："这件事交给母妃。这次，定要陵千玉和她那短命的母妃一样...死不足惜。"
　　不出半日的功夫，瑞安公主和亲旨意下达的消息便如野火般迅速蔓延，传遍了整个后宫。宫女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间流露出或震惊或惋惜的神色；太监们步履匆匆，将这惊天动地的消息带往各个宫苑；就连平日里最沉稳的嬷嬷们，此刻也不禁摇头叹息。
　　谁人不知那庸国如同虎穴狼窝，其皇室更是荒淫无度、昏聩至极。历代庸君皆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整日纵情享乐，不理朝政。后宫佳丽三千犹嫌不足，还要四处搜罗民间美女，强掳入宫。
　　瑞安公主的联姻对象，庸国二皇子，表面风光却腹中空空，传闻其胸无点墨、不学无术，整日只知纵情声色。据说他那富丽堂皇的府邸内，美妾成群，莺莺燕燕环绕，俨然一座纸醉金迷的温柔乡。

　　夜色沉沉，未央宫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辉。陵千玉倚在雕花窗边，忽然心头一紧，纤纤玉指不自觉地揪住了胸前的衣襟。
　　"殿下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秋水见状急忙端着刚盛好的热茶快步上前。
　　陵千玉轻蹙蛾眉，指尖在胸口轻轻摩挲："无妨，只是..."她顿了顿，"心口突然有些发闷。"
　　秋水连忙放下茶盏，伸手搀扶："奴婢这就唤秋意去请太医。"说着就要转身。
　　"且慢。"陵千玉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力道虽轻却不容抗拒，"不必兴师动众，本殿歇息片刻就好。"
　　"那让奴婢扶您去榻上歇着。"秋水小心翼翼地扶着陵千玉的手臂，生怕惊扰了这尊贵的玉人。
　　陵千玉却轻轻推开她，唇角勉强勾起一抹浅笑："本殿想一个人静静，你先退下吧。"见秋水仍不放心，她又补充道："莫要惊动秋意，那丫头若是知道了，定要闹得阖宫不宁。"
　　秋水会意，福身行礼："奴婢明白。"她倒退着退出殿外，临走时还不忘将殿门轻轻带上。
　　陵千玉静静躺在床榻上，锦被半掩着她纤细的身躯。窗外夜风轻拂，卷起几片落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眉头微蹙，心里思绪翻转，那些纷乱的念头如同窗外飘零的落叶，在心头盘旋不去。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在心底蔓延，让她辗转难眠。
　　想着想着，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窗外渐起的喧嚣都未能将她唤醒。当陵千玉悠悠转醒时，光照已透过纱帐洒落在床榻上，她慵懒地抬手遮住刺眼的光线，这才惊觉已至午时。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秋意手捧着一套精致的藕色宫装款款而入，裙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见陵千玉醒来，她笑眼盈盈地福了福身："殿下醒了，正好用午膳。奴婢特意让厨房准备了您最爱的吃食。"
　　"已经午时了？"陵千玉撑起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讶异，"怎么不叫醒本殿？"自从母妃去世后，她便强迫自己不会睡那么沉了，每每浅眠即醒，生怕错过什么重要的事。
　　秋意将宫装挂在屏风上，转身为陵千玉斟了杯热茶，不以为然道："奴婢见殿下难得睡得这般香甜，实在不忍心叫醒。殿下可是忘了？以前贵妃娘娘在世时，您可是每日都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舍得起呢！那时娘娘总说，'让玉儿多睡会儿，女儿家就该娇养着'。"说到此处，秋意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秋水手捧一束新摘的牡丹缓步走入殿内，馥郁的花香顿时弥漫开来。她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花瓣，轻声禀报道："殿下，听闻庸国皇子头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今日自己启程回国了。"
　　"如此甚好。"陵千玉眉宇间闪过一丝释然。就怕在帝宫跟那庸国皇子碰面，被他认出来。她不由得回想起那夜落霞殿，赵麒臻那双色眯眯的眼睛和狂暴的举止，至今想起仍让她心生厌恶。
　　秋水将鲜花插入青瓷花瓶中，又继续禀告："还有一事，皇后娘娘身边的银花嬷嬷早些时候差人来传话，请殿下明日前往浴清池赴宴。"
　　"又是浴清池？"陵千玉闻言蹙起眉头，这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自从落霞殿件事后，她对那个地方就格外抵触。
　　"是的。"秋水点头，压低声音道："听闻皇后娘娘明日要在浴清池举办赏花宴，实则是想借着百花宴的名义为皇子选妃。届时禹京各大世家中，只要是尚未婚配的千金小姐都会到场。"
　　陵千玉沉思片刻："明日我们且低调行事，不要引人注目。"她转头看向秋水秋意二人，郑重嘱咐："衣着要朴素些，妆容也不必太过精致。"
　　"是，奴婢明白。"秋水秋意齐声应道，眼中都带着了然的神色。她们深知公主的顾虑，更明白在这深宫之中，太过耀眼往往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