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次日拂晓,天边由鱼肚白渐次晕染成绚丽的橙红,朝霞如同天神打翻的调色盘,将层层云絮浸染成粉青、淡紫与金红交织的锦缎。
      晨风轻拂,带着露水的清冽,为这静谧的宫苑平添几分诗意。
      秋水轻叩殿门,步履轻盈如踏云端。她缓步穿过垂着的鲛绡纱,望向内寝方向:"殿下,时辰到了。"她的嗓音如山涧清泉,在这晨光熹微时分格外空灵悦耳。
      陵千玉缓缓睁开双眸,浓密如墨的长发如瀑倾泻,几缕青丝慵懒地垂落在雪白的肩头,衬得她愈发妩媚动人。素白的里衣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精致的面容上,未施粉黛却更显清丽脱俗,恍若月宫仙子误入凡尘,连晨曦都为之黯然。
      "都准备妥当了么?"她的声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慵懒沙哑,却又不失皇家威仪。
      秋水手持羊脂玉梳,动作轻柔地为她绾发。
      碧玉簪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将三千青丝束起成云髻,余下的发丝如丝绸般垂落腰间。"殿下,今日可是要添些胭脂?"秋水望着铜镜中那张足以令百花失色的容颜,轻声询问。
      "不必了。"陵千玉凝视着镜中倒影,唇角微扬:"悟台山乃清修之地,太过招摇反倒不美。"她指尖轻抚过眉间花钿,那朵小小的金莲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这时,秋意捧着描金食盒轻步入内,恭敬行礼:"殿下,御膳房新制的桂花糕和杏仁茶已备好。太医说您脾胃虚弱,还请先用些垫垫。"
      "带着路上用吧。"陵千玉起身,广袖轻拂间带起一阵幽兰暗香:"传令下去,即刻启程。"
      随行队伍除了贴身侍婢秋意、秋水外,还有新来的内侍小栓子,以及四名身着玄色劲装的皇家护卫。他们的佩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却都恭敬地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公主的绝世容颜。
      车驾行至宫门时,秋意将皇后亲笔手谕呈予羽林卫查验。突然,一阵尖锐的呵斥声划破清晨的宁静:"前面的车马还不速速让道!惊扰了吕嫔娘娘的坐驾,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陵千玉秀眉微蹙:"吕嫔?"
      秋水立即附耳低语:"殿下,这位是新晋的吕嫔娘娘,三月前诊出喜脉,皇后特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听闻她仗着腹中龙种,近来颇为跋扈。"
      "让道吧。"陵千玉轻声道,声音如珠落玉盘,不带丝毫波澜。
      当两驾鎏金马车交错时,吕嫔猛地掀开车帘,凤目斜睨:"本宫当是谁这般不懂规矩,原来是望舒公主。"她轻抚还未显怀的小腹,语气傲慢:"本宫奉旨前往悟台山祈福还愿,公主还是识相些为好。"
      陵千玉不卑不亢地行礼,广袖垂落如云:"娘娘说的是。待小皇子降生,还要唤望舒一声皇姐呢。"
      "放肆!"吕嫔勃然变色,涂着丹蔻的指甲几乎要戳到车帘上:"一个不受宠的公主,也配让本宫的皇儿称你皇姐?"她猛地放下车帘,扬长而去时还不忘厉声呵斥车夫加快速度。
      秋意捏紧拳手,心中怒火中烧。
      望着远去的车驾扬起的烟尘,陵千玉神色依旧淡然如初。春风拂过她的衣袂,带着几分料峭寒意。她轻抚腕间的羊脂玉镯,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走吧,莫要误了诵经的时辰。"
      这一路上,山色渐青,晨雾如纱。陵千玉端坐车中,指尖有节奏地轻点紫檀案几,似在思索着什么。秋意秋水对视一眼,交换眼神。看似柔弱的公主,心中自有万千丘壑。
      车帘外,山间野花正开得烂漫,粉白相间的野蔷薇在微风中摇曳,金黄的野菊点缀其间,宛如上天撒落的碎金。陵千玉不禁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纤纤玉指轻挑帷幔,十七年来第一次呼吸到如此自由的空气,那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拂过面颊,让她恍惚间忘却了深宫高墙的束缚。
      远处的青山如黛,绿水如绸,都是她和母妃一直所向往的。那连绵起伏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丹青。如此广阔的天地,该是任君驰骋才是,陵千玉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殿下可喜欢这山间景致?"秋意看着公主殿下难得放松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怜惜,"等祈福结束,奴婢去给殿下买点禹京最受欢迎的水晶云片糕尝尝。听说那糕点薄如蝉翼,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陵千玉放下帷幔,收回神思,那精致的面容又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我们须得在宫门落钥前回去。"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秋意恭敬应声,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虑。
      车辇途经两个时辰的颠簸,终于停了下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止,车帘外响起小栓子略带青涩的声音:"公主殿下,车架已至悟台山。前方便是殿下此行祈福的白云观。"
      "嗯。"陵千玉淡淡应道,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袖上的暗纹。
      秋意小心翼翼地搀扶陵千玉下车,动作轻柔却有力。秋水手捧鎏金供盒紧随其后,盒中沉香木雕刻的供品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秋意侧目看了一眼不远处停着的华丽马车,那车辕上鎏金的凤凰纹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正是吕嫔所用车架。"殿下,看来吕嫔娘娘已经到了。"
      陵千玉正欲迈步,忽见白云观里徐步走来几名布衣弟子。他们身着素色道袍,腰间系着靛蓝色腰带,在看到公主的瞬间,眼中惊艳之色皆一闪而过,随即低眉顺目。
      "参见望舒公主殿下。"为首的弟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率先行礼道:"师傅在外云游,师叔特命我等在此接引公主殿下。"
      "有劳各位带路。"秋水上前一步,将一枚沉甸甸的银锭塞入弟子手中。
      几名弟子将陵千玉引至一处清幽静谧的小院。院中古柏参天,青石铺就的小径上落着细碎的阳光。"此处安静不受清扰,"为首的弟子恭谨道,"公主殿下可在此诵经祈福。纸笔我等皆已备好!"
      陵千玉看了一眼秋水,秋水立即会意,走到几名弟子面前正色道:"你等先行下去,如有需要殿下自会命我唤你们前来。"
      "弟子告退。"众人躬身退下。
      就在几名弟子转身欲走之际,陵千玉突然出声:"且慢。"她目光如炬地盯着为首的弟子,"你可知吕嫔娘娘在何处祈福?"
      那弟子身形一顿,低头答道:"回公主殿下,吕嫔娘娘在三清殿祈福。出了这个院子左转一直走便是。"
      陵千玉微微颔首:"下去吧。"
      待几名弟子走远,陵千玉压低声音对秋意说道:"你去想法子将院外的护卫调开。"秋意会意点头,快步向院外走去。
      秋水跟着陵千玉进入屋内。屋内陈设简朴却不失雅致,香案上的宣纸洁白如雪,紫毫笔架在青玉笔山上,经书整齐地码放在案头。陵千玉环视一周,轻声吩咐:"秋水你且将供品摆好,然后出去与秋意将院子守好!不可让人接近这里。"
      "奴婢遵命。"秋水动作利落地将供品整齐摆放在神龛前,转身离开时轻轻带上门扉。
      门外,秋意正对护卫们发号施令:"你们去四周仔细巡视一番,公主殿下为皇家先祖祈福万不可受到打扰。"她的声音清脆有力,不容置疑。
      "是!"四名护卫齐声应道,脚步声渐渐远去。
      秋意对着刚出来的秋水使了个得意的眼神,秋水抿嘴一笑。二人一左一右,如门神般警惕地守在陵千玉门外。
      屋内,陵千玉从袖中取出一条红色绸带,轻轻挂在窗外。那绸带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宛如一抹鲜血般醒目。她转身走到香案前坐下,纤长的手指轻抚经书封面,看似在静心等待祈福时辰的到来。
      不多时,屋内响起轻微的异动,似是瓦片轻碰的声音。陵千玉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出来吧!"
      角落里的人影闻言站了出来,是个身形佝偻的布衣老人。他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朝陵千玉走来,在距离三步之遥处跪下:"老奴参见望舒殿下。"
      陵千玉立即起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老人扶起:"庄公公快快请起。"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庄戌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泪光闪烁:"老奴不负公主嘱托,"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裹,"当年的贵妃娘娘灭门真相都在这里了。"那包裹看起来陈旧却保存完好,边缘已经泛黄。
      原来当年殊贵妃让庄戌假死出宫,就是为了查证韩家满门被屠的真相。这个秘密,已经在黑暗中埋藏了整整十七年。
      陵千玉缓缓拆开油纸包裹的信封。当指尖触及那厚重的纸张时,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将信笺一一展开,每翻过一页,脸色便阴沉一分。那些泛黄的纸张上,赫然记载着殊贵妃年少时那段被鲜血浸染的往事——韩家堡一夜之间惨遭灭门的真相!
      殊贵妃,原名韩殊,是江原第一氏族韩家堡的嫡出小姐。
      韩家世代相传的绝世秘籍《衍春功》,传说习得此功者可窥修仙之道,引得江湖中人趋之若鹜。
      这位天之骄女本与江原秦家嫡子秦立有婚约在身,却不顾世俗眼光,爱上了韩家门客许轻涯。秦立因爱生恨,勾结铸剑山庄暗中下毒,一夜之间血洗韩家堡三百余口。那本令世人垂涎的《衍春功》,也在这场浩劫中不知所踪,韩家堡从此易主,更名为秦家堡。
      韩殊在贴身婢女拼死相护下侥幸逃脱,带着韩家家主从凶手身上拼死扯下来的一块玉佩,化名殊寒流落民间。机缘巧合之下,被当时还是太子的商皇所救,带入深宫。
      凭借过人的美貌与玲珑心思,她一步步登上贵妃之位,成为人人敬畏的殊贵妃。然而这位看似风光无限的贵妃娘娘,却始终在暗中追查灭门真凶。
      直到陵千玉八岁那年,一个惊天的发现让一切真相大白——那块作为线索之一的玉佩,竟属于当今圣上商皇!自此,殊贵妃便在复仇的执念中苦苦挣扎,最终在陵千玉十岁那年含恨而终。
      陵千玉将信件紧紧攥在手中,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永远记得那个炎热的夏日,商皇接连失去三位未出世的皇子后,宣妃突然拿出"铁证"指控殊贵妃残害皇嗣。盛怒之下的商皇甚至未加查证,便赐下鸩酒。
      临刑前夜,殊贵妃一反常态地对年幼的陵千玉说了许多话,最令人刻骨铭心的一句便是:"放下仇恨,远离帝宫"。
      庄戌沙哑的声音将陵千玉拉回现实:"老奴这些年假死隐居,为免打草惊蛇,能查到的仅止于此。贵妃娘娘一直隐瞒真相,就是不愿殿下重蹈她的覆辙,被仇恨吞噬一生。"
      "那庄公公如今为何又要告知于我?"陵千玉声音微微发颤。
      庄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蜡黄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红晕:"因为老奴...时日无多了。殿下有权知道真相,但老奴与娘娘心愿相同——望您能远离仇恨,平安喜乐。"
      望着这位垂暮老人,陵千玉明白这将是永诀。她转身将信件投入烛火,火光映照着她复杂的表情:"记得儿时,庄公公总趴在地上给我当马骑。每次我闯祸,您都抢着担责。母妃说您去世时,我还躲在被窝里哭了整夜..."
      "殿下不必伤怀,"庄戌露出慈祥的笑容,"老奴这是要去侍奉娘娘了,这是最好的归宿。"
      陵千玉强忍泪水,看着这位如父如师的长者,突然郑重行礼:"本以为久别重逢,谁知竟是生死诀别。庄公公,请受望舒一拜。"
      "殿下珍重,此去...便是永别了。"庄戌颤巍巍扶起陵千玉,自己却直直跪下,重重叩首。
      望着老人蹒跚翻窗而去的背影,陵千玉终于泪如雨下。许久,她拭去泪水,端坐香案前开始誊写祝文。直到秋水轻声提醒:"秋意已护送庄公公安全下山。殿下先用些膳食吧?"
      "不必了。"陵千玉的目光落在厚厚的经卷上,"再不诵经,怕赶不及宫门下钥了。"
      整整两个时辰,清越的诵经声回荡在庭院。当最后一缕余音消散,秋意匆匆来报吕嫔早已回宫。陵千玉带着侍从们疾步赶路,终于在宫门将闭的最后一刻,踏进了朱红大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