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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福州(5) 那不是绽放 ...

  •   6.

      林西州真的阳了。

      并且被送进了ICU。

      经过紧急抢救脱离危险,在县医院ICU病房住了几天后,又转到方舱医院的隔离病房。

      等林西州勉强能被护工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路出院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这实在是一件很离谱的事情。本来她还在为没地方住而痛哭流涕,结果直接重症肺炎,住院去了。

      回忆起那天的场景,林西州真的恨不得给自己一刀。

      好端端的没事儿找事儿跑到墓地去,给正在祭拜亲人的秦南月吓一跳,然后莫名其妙大哭大闹,人家一边伤心欲绝一边还要跑来安慰自己,哭着哭着嘎巴一下晕倒了倒在地上抽搐,最后被120拉走,钱还是秦南月垫付的。

      太可怕了,简直不堪回首。

      还好没传染人家,不然林西州真要跳楼谢罪了。

      万幸万幸,秦南月真是钢铁般的体质,面对面和林西州说话都安然无恙。并且一直到疫情结束,她都一次没有阳过。

      而且最好笑的是,林主任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忽然化身慈父,做好防护措施来病房看望她,结果莫名其妙阳了。

      不知道是不是林西州这毒株是由福州带回来的外来入侵品种,格外强劲,格外威猛,林主任这次的病情来势汹汹。林西州前脚刚离开医院,他后脚就进来了。

      并且由于林主任每日坚持不懈地和小三恩恩爱爱,小三自然而然也阳了,小三的老公也阳了,小三的爹妈也阳了,小三的公公婆婆也阳了,小三回到老家休息的大学生儿子也倒下了。

      因为小三的老公也在外面出轨,小三的老公的姘头全家也阳了。

      林主任在病房和小三用沙哑破碎的公鸭嗓隔着电话大吵一架,这对从林西州幼儿园时期起勾勾搭搭了十几年的颠公颠婆终于分手了。

      林西州觉得这事儿简直奇葩到难以言喻。

      她把这些精彩种种说给陆予亭听,陆予亭本来嗓子还是好的,直接笑了一个上午,笑到嗓子哑了,被她妈灌了好几盆中药差点吐了。对了,她也阳了。

      因为这事儿,周老师认为林西州是当之无愧的绝对的大功臣,难得给了林西州笑脸,说她不愧是妈妈的好女儿。

      于是,周老师居然非常大度地允许林西州生病的这俩月不用学习。

      林西州实在是没想到,活了十八年的她,从成绩到品格到相貌被家人打击得溃不成军,居然在病毒传播这方面得到了她妈妈的盖章。

      她都不知道该悲伤于她妈妈根本就不关心她的病情,还是该高兴于她妈妈对她这从来未有过的温柔。

      当然,春节一过,林西州的身体也在春节的喜气中好得差不多了,周老师直接表演了一个川剧变脸,黑着脸把她轰回了福州,因为马上要一检了。

      当然可能也有林主任又勾搭上一个新人的缘故。

      俗话说,学习这种事情,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么长时间没碰书本,再翻开时就非常陌生。林西州忽然有点懒了,不想学了。

      1月30日至2月1日,福州市高中毕业班第一次质量检测。

      一检结束,全员战亡,无人存活。

      货真价实的模拟考试如同当头棒喝,这些复读生们终于意识到了复读不能改变命运的事实,纷纷把书本一扔,开始群魔乱舞享受人生。

      众乐乐当然要一起乐,林西州也觉得自己完蛋了,跟着疯。

      一个高中生脑子里不想着学习,那么多半就会塞点别的,林西州的脑子里就全是秦南月。

      不管睁开眼还是闭上眼,脑海中总会浮现秦南月靠在墓碑旁抬起头时那空洞的眼神。

      还有那句“我姐姐的死就是我造成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不敢问。

      她隐隐约约觉得,秦南月其实并不像她表面上表现出的那么开朗。

      秦南月的身上藏着很多秘密。

      这个发现让林西州又开心又难过。

      开心在于,她觉得自己了解了更真实的秦南月,难过在于,她会替秦南月难过。

      以前给秦南月发消息的时候,林西州会很兴奋,很激动,开心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复。

      然而现在,除了单纯的开心,她更多时候是在想屏幕对面那个人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开心,还是在掩饰。

      她试图去猜秦南月的心情。

      猜别人的想法并不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情,像是在干坏事,很刺激,有一种隐秘的不安,怕被发现,怕被拆穿。

      又期待被拆穿。

      心会砰砰砰地一直跳,跳久了四肢都会发麻,从尾椎骨麻到天灵盖。

      有点不对劲。

      为什么……心跳会这么快?

      林西州思考了很久,最后下了定论,认为这是新冠后遗症,心肌出问题了。

      陆予亭来机构之前被妈妈塞了好几大包中药,喝了好久都没喝完,听闻说林西州居然因为新冠引起了心肌损伤,直接一股脑把中药全塞给她了:“喝喝喝喝,这对身体有大大的好处,没有骗你,真的很贵,不喝完太浪费了。”然后二话不说就泡了一碗。

      林西州看着这碗黑乎乎一坨还飘着浮渣的不明物质,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表示这玩意儿太恶心了您自己享用吧。

      陆予亭威逼利诱外加哭爹喊娘,林西州没办法接过了,出于猎奇的心理品尝了一口,差点把昨天吃的饭都吐出来。

      不过确实,喝完之后心脏完全不难受了,因为胃肠绞痛整个人都虚脱了,心也跳不动了。

      7.

      都到2月份了,该阳的已经阳过了,个别比较倒霉的都阳了三轮了,疫情也平息得七七八八。

      街道上的人开始变多,人们纷纷走上街头,庆祝疫情的结束,封闭了三年的福州城重新焕发生机。

      2月5日,元宵节。

      元宵之夜,烟山之旁闽江之上将举办表演无人机表演以及灯光秀。

      复读生们心潮澎湃,根本无心上课,拍桌大喊要求放假,教室乱作一团。最后机构老板被逼得没办法,紧急开会后决定放半天假。

      在班主任宣布放假的那一刻,全校的尖叫声像是海浪一样裹携了整栋楼。

      “放假放假放假!”陆予亭嗷嗷乱叫,抓着林西州的肩膀摇晃,“老州,我们一起去江心公园看无人机吧!”

      林西州:“哦。”她忙着给秦南月回消息呢,根本懒得搭理陆予亭。

      陆予亭一把就把她的手机夺走了:“啧啧啧,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朋友。唉,如果爱忘了~”

      林西州一抬手将手机抢回来,接着回消息:“神经,你怎么不去找你最好的朋友玩。”

      “她?”陆予亭挠挠头,“不知道,她自从上大学以来就神经兮兮的,前段时间吵了一架,然后就不搭理我了。这个傻逼的心思太难猜了,我实在是搞不懂。”

      林西州回复完将手机熄屏,阴阳怪气道:“啧啧啧,你的好朋友不搭理你你才来找我,说明其实你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朋友。”

      陆予亭伸出手假装掐她脖子:“废话这么多,走不走,敢说不我就再泡一包中药给你喝。”

      林西州掐回去:“你这个傻逼,你敢泡我就跟你同归于尽,今晚你一睡着我就给你灌下去。”

      两人一边互相肘击对方,踩掉对方的洞洞鞋,一边出了门。

      这也是林西州复读以来第二次出门玩。

      和上次一样,乘坐地铁到烟台山。刚出地铁口,两人就被挤扁了。

      人山人海。

      不开玩笑啊,路上人多得跟成群结队的蟑螂一样,一个不留神洞洞鞋就会被人踹到非洲去了,早知道换双鞋了。

      开店铺的,摆摊儿的,骑电动车的,卖棉花糖的,卖手织娃娃的,通通混在了一起。电动车的喇叭声,老板们的吆喝,小孩子的大喊大叫,家长们的怒喊怒骂,热气腾腾的锅气,冰冰凉凉的糖葫芦,晃来晃去的红灯笼,射来射去的白炽灯。

      全都堵在这个窄窄的路口。

      林西州在人潮涌动中被推到板烧鱿鱼的旁边,腾起来的火焰差点把她的羽绒服点着了。

      她以为上次和秦南月出去玩大热天的满脸油光就够糟心了,没想到现在天气这么冷,还能被糊上一脸油。

      被挤得扁扁的两人在人群中穿行,人头攒动,抬头都看不见月亮。

      因为人实在是太多了,走了小半个钟头才到梅坞路,两人随便在附近找了家路边摆摊的福州小吃,成功踩雷,好难吃,特别难吃,非同一般的难吃。

      林西州一边端着一次性碗一边被挤得摇摇晃晃:“你不是福州人吗,没来这儿吃过好吃的店吗,怎么感觉你是故意陷害我。”

      陆予亭已经快要被硬得像铁一样的鱼丸噎死了:“靠,你诬陷我。我平时也不常来这儿玩啊,喜欢跑这儿来的是我好朋友又不是我,谁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难吃的鱼丸。”

      林西州实在吃不下去了把鱼丸丢陆予亭碗里:“行行行,不要在备胎面前提正主,有没有素养。”

      陆予亭丢回去:“滚。”

      到了解放大桥和江滨西大道的交叉路口附近,警察拉着警戒线,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带有浓重福州口音的普通话:“道路限行,请机动车辆绕行。道路限行,请机动车辆绕行。”

      林西州下意识地就要过桥,被陆予亭拉住了:“不用往这儿走,我记得你上次和你朋友去过桥对面了。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去江心公园那。”

      林西州欲言又止,想说自己虽然过了桥但是并没有在对面的江岸边停留看灯光秀,又想起自己和秦南月约定好下次一起来,立刻闭了嘴。

      江心公园其实是闽江上的一座孤岛,由一座吊桥横跨半个闽江,连接陆地和岛屿。桥前方的桥塔上发着光的“爱情岛”三个字配上浅红色的背景简直俗得冒泡。

      大门口除了卖各种色彩的灯笼,还有卖大红大紫的爱心气球。

      林西州扫了一眼就觉得不忍直视:“我听我朋友说,这地方闹过鬼。”

      “你还了解这个。”陆予亭拉着林西州在卖气球的大妈间钻来钻去,“神神鬼鬼的本来都是传说,就算是真的,管它呢,人这么多,鬼都被挤死了。”

      林西州本来还有点怕的,听完之后心下稍安:“你说的对。”

      陆予亭忽然颤抖着嗓子惨叫一声:“鬼啊!”

      林西州:“?”

      她转头看陆予亭,陆予亭双目瞪大,张大了嘴,看上去实实在在受了惊吓,不像是在故意开玩笑捉弄她。

      林西州顺着陆予亭的目光看去。

      一名穿着白色卫衣的女生站在桥塔边,一手牵着林西州认为丑得恶俗的大红爱心气球,另一只手抱着一只更丑的紫色镶钻亮片灯笼。

      那个灯笼在她怀中一边扭动着妖娆的身姿一边哇哇乱叫:“你莫走!我不走!生个娃儿!养条狗!啦啦啦~妹妹陪你到白头~”。

      好可怕的歌声,好可怕的审美。

      林西州觉得自己的耳朵和眼睛都要毁了,但可惜她不能同时捂住,并且陆予亭还抓着她的胳膊。

      女生也注意到了她们,抱着灯笼微微歪过头,眸光就落在陆予亭抓着她胳膊的那只手上。

      陆予亭一个激灵,被雷劈了一样闪电般地缩回手。

      她假笑几声,因为笑得太假了,仿佛像抽筋,林西州听着都替她觉得尴尬:“哈哈哈,你、你怎么在这儿?”

      女生走过来,先朝林西州微笑着点点头,打了个招呼,林西州赶紧回应,她也感觉自己被雷劈了。

      女生打完招呼就把紫色灯笼不由分说地塞到陆予亭的怀里:“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想要这个,我今天看到了,顺便就买了。”

      林西州当即把大受震撼的目光转向陆予亭,没想到,审美恶俗的另有其人,啧啧啧,真是看不出来。

      陆予亭的脸都绿了:“我、我只是开玩笑,这么傻逼的东西我怎么可能想要。”

      她抱着这个乱叫乱扭的灯笼,找了半天都没找到让它闭嘴的开关,很绝望。

      以及这三个人挤在一块儿的场景,更绝望。

      林西州十分有眼力见,见这个场面天雷滚滚,好像进入了某位神仙的领域,她实在是掺和不得,立马举起双手:“没事的,没事的,陆予亭你和朋友玩去吧,不用管我,把我当屁放了就行,我忙着回秦南月微信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换往常陆予亭早就“啧啧啧你对小秦爱得痴狂”了,但是此情此景,她反而大松一口气:“好,我……”

      女生温和地笑着:“你们一起出来玩的,怎么能落下你。那我先走了,你们好好玩儿,玩得开心~”

      林西州在内心大叫可我不想和那个唱歌的紫色灯笼一起走啊!

      周围所有人都在看,很丢人啊!

      陆予亭愣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女生又俯下身子,把爱心气球系到陆予亭的手腕上,微笑着说拜拜后,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了。

      愣了半晌,陆予亭倒抽一口凉气,转过头看林西州:“我怎么感觉她生气了?是我的错觉吗?”

      林西州试图让那个灯笼闭嘴:“问我干啥,你才是她朋友,我又不认识她,我咋知道。”

      陆予亭一脸呆滞:“可是我也不知道啊,我估摸着她多半生气了,但她看上去嬉皮笑脸的,好像还挺开心,我……”

      林西州真想拿灯笼砸她脑袋:“你脑子是不是被炮打了,别管她是不是生气,你先去追人家吧。人家大老远的堵这儿总不可能是专门给你送东西的,肯定是想找你玩儿啊。”

      “哎哟我去,神经啊(福州话),找我玩儿干嘛不发微信,神神叨叨的,跑这儿堵我。”陆予亭头都大了,“我就说她真的很莫名其妙吧。”

      林西州把灯笼丢回陆予亭怀里,并踹她一脚:“快走吧快走吧,人都要没影儿了你再在这儿逼逼。”

      陆予亭犹豫再三,还是转身追人去了。

      林西州终于松了口气。

      她一点都没有被朋友放鸽子的伤心,反而不知道为何,内心充满了一种诡异的感觉,仿佛亲眼目睹了朋友出轨被抓,出轨的对象还是自己。

      停停停。

      太诡异了,停止想象。

      岛上的榕树装饰着红灯笼和小彩灯,沿着灯光照成的路,林西州顺着喧哗的人流,最后走到了爱情岛的岛屿边岸。

      冰凉的江风扑面而来,不像海风的咸腥,使人神清气爽。

      对岸,高楼大厦上的LED灯带正在表演主题灯光秀,五光十色,炫彩辉煌。

      晚上八点整,数百架无人机从闽江江面腾空而起,带着闪烁的彩色灯光,直冲云霄,像夺目的星星,在夜空里闪烁,激起两岸群众一阵阵惊呼。

      林西州站在夜空下,刘海被拂面而来的江风吹开,眼睛被各处闪耀的灯光刺激出生理性的泪花,耳边是人们的欢呼声,广播里的高歌声。

      还有。

      “嗡嗡嗡…嗡嗡嗡…”

      微信电话铃声响了。

      林西州接起,好巧,是秦南月打来的视频电话,视频背景音里,是噼里啪啦的鞭炮爆炸声。

      秦南月好像正躲在学校走廊的角落,她的声音被鞭炮声淹没,显得模模糊糊:“元宵节快乐啊学姐!”

      “元宵节快乐!”林西州心脏怦怦跳,捂住耳朵,大喊道。

      “我听说福州元宵节闽江之心有无人机秀欸,我想看看。”镜头很晃,背景很黑,只能看到秦南月眼睛里倒映出的光影。

      林西州吸了一口气,调转了镜头,对准天空中盘旋飞行的无人机队伍:“今晚有无人机表演和灯光秀,不过没有烟花和鞭炮。”

      “哈哈哈,没办法,福州市区禁烟花爆竹嘛,只有我们这个小破县没人管。”秦南月也把镜头对准了走廊外,“我现在还在学校里,待会儿还有一节晚自习。你看学校外面的天空,哈哈哈,全是烟花。”

      林西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屏幕。

      在她的瞳里,绚烂的星点在漆黑的夜幕里炸开。

      周围太吵了,秦南月的手机录音又拉垮,烟花的声音听不清,只能看到一团团闪烁的亮光。

      但是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林西州忽然听到了烟花的声音。

      升空——

      砰——爆炸!

      升空——

      砰——爆炸!

      升空——

      砰!砰!砰!砰!

      林西州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那不是绽放的烟花,而是她的心跳。

      她的心脏随着烟花的升空而升空,随着烟花的爆炸而爆炸。

      她捧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心跳得越来越快。

      傻逼陆予亭,中药根本没有用。

      白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福州(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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