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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福州(4) 世界在她耳 ...

  •   “外婆会保佑你的,菩萨会保佑你的……”

      “咔嚓”一声,手机屏幕变成黑屏。林西州按了锁屏键,视频里外婆沙哑苍老的嗓音戛然而止。

      漆黑的屏幕上倒映出林西州的脸。

      手臂因为长时间拖着行李箱已经有点酸乏,林西州松开行李箱的拉杆,将手机放进口袋。

      她抬步上了台阶,走进了墓园。

      5.

      这块墓地建在城郊的荒山上,风景不佳,除了风水好一无是处。

      疫情期间,管理员也趁机摸鱼。园区长时间无人修理,杂草乱生,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苔味,空气黏腻得令人恶心。

      呜呜咽咽的北风,伴着呕哑嘲哳的鸟叫声,在石碑间回荡。

      林西州踩着台阶往上走。走着走着,她的脚步顿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那人抱着膝盖靠在一座墓碑旁,穿着宽大的灰色大衣,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戴着口罩,歪着头玩着手机,不像是在祭拜,更像是在等待着谁。

      怎么好像是……

      林西州第一眼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吧。

      听到了身旁不远处的动静,墓碑旁的人抬起了头。

      居然真的是秦南月。

      整整一个学期没见,秦南月的变化特别大。因为写生被晒伤的肤色已经白回来了,不仅白,甚至显得有些苍白,再加上越发消瘦的身形,以至于看上去像生了一场重病。

      她垂着眉眼,因为隔着口罩,看不到嘴角那一丝习惯性的笑,所以显得神情格外疏离。

      林西州对上那了无生气的眼神,忽然心脏感到一种坠空感。

      但下一秒,秦南月看清了她,眼里瞬间盛满了惊讶,下意识地弯起眉眼,笑道:“学姐?”

      “嗯嗯,对,哈哈哈,是我,哈哈哈。”林西州胡乱应了几句,感觉大脑都短路了,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你、呃,你是来,祭拜的吗哈哈哈,今天是你亲人的忌日?”

      她没忍住尴尬地笑了几声,然后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笑个屁啊笑,秦南月说不定都已经难过死了。

      人家好端端的疫情解封不在家里待着出现在墓地还能有什么原因,肯定是因为今天是亲人的忌日啊,有什么好问的。

      秦南月:“对啊,今天也是学姐亲人的忌日吗?”

      林西州:“呃哈哈哈。”

      林西州:“不是。”

      秦南月还没说话,林西州已经被自己尴尬到倒抽冷气了。

      “我被我妈轰出来了,没地方去,溜达溜达就莫名其妙到这儿了。”林西州抓了抓头发,但折腾了一路,发圈已经有点松了,被这么一扯,发圈掉了,头发散了下来。

      她连忙蹲下身去捡,但好巧不巧,塑料发圈掉在地上弹了几下,不偏不倚滚到了秦南月靠着的那座墓碑边上。

      秦南月转过头,伸手一捞将发圈捡起来,她手一撑地面,想要站起来,将发圈递给林西州。

      “没事没事,你坐着你坐着。”林西州赶紧小跑过去,秦南月的面色骤变,但还来不及开口,林西州已经跑到了她的旁边。

      林西州刚刚伸出手,手腕却被握住了。

      秦南月:“别看墓……”

      但这句话说晚了,林西州现在就站在墓碑的面前。实在离得太近了,墓碑上那么大的字,林西州又不是瞎,很难没看见。

      墓碑正中间烫金色的名字是——

      秦南月

      林西州僵住了。

      这……

      这是秦南月的墓碑?

      给活人立墓碑,在县城并不是一件小众的事情,通常都是重病之人或者即将去世的老人怕自己逝去后亲人忙着处理后事焦头烂额,所以提前买好墓地立好碑,方便前脚一死后脚就有条不紊地下葬。

      可秦南月年纪还这么轻,为什么要给自己立碑?

      她看着秦南月病殃殃的神色,忽然有一个荒谬的想法浮上心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秦南月知道林西州在想些什么,轻声开口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这个墓碑不是我的,你再看看。”

      林西州愣了一下,再仔细看。

      这一看就发现了不对。

      虽然名字确实是秦南月,但是底下居然刻着生卒年月,秦南月还活得好好的,怎么可能会有去世的日期。

      而墓碑上的全文为:

      爱女 秦南月 之墓

      生于一九九八年六月五日
      卒于二零一九年十二月二十日

      母:秦约
      妹:秦南星

      “这是……”林西州很茫然。

      1998年出生,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是秦南月啊,难道是同名?

      “啊……本来不想让你看见的。”秦南月松开握着林西州手腕的手指,往后一靠,叹了口气,“这是我姐姐的墓。”

      林西州头皮发麻:“对不起。”

      她记得秦南月之前说过姐姐在福州上大学,秦南月小时候还会去找姐姐玩,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秦南月的姐姐居然早已不在人世了。

      可是为什么……

      “名字吗?”秦南月歪了歪脑袋,“姐姐离世后,妈妈受不了打击,所以把我的名字改成姐姐的名字了,假装姐姐还活着。”

      林西州张大了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是,那你……”林西州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事情,有点失语了。

      “我一开始也很不习惯,再也没有人叫我‘秦南星’,好像真正的‘我’就这么消失了一样。”秦南月耸耸肩,“但是时间长了就好了。”

      “可是这对你很不公平啊。”林西州好不容易才开口,“对不起,虽然在你姐姐的墓面前说这个有点冒犯,但是,你姐姐的离开又不是你导致的,你……”

      秦南月冷不丁地来了一句:“可我姐姐的死就是我造成的。”

      林西州愣住了。

      看着林西州不知所措的神情,秦南月意识到自己已经有点压制不住情绪了,深吸了一口气,舒缓了语气,轻声道:“学姐对不起,我们不说这个了。学姐刚刚说,你被周老师赶出来了,是和周老师又闹什么矛盾了吗?”

      “啊,没什么事儿,我妈妈阳了,怕传染我,不让我进家门。”面对秦南月,林西州的大脑还沉浸在刚才的爆炸信息中,一时半会儿有点儿回不过神。

      “原来是这样,所以学姐现在是找不到地方住吗?”秦南月沉吟了一会儿,“那,你和我一起回家吧。”

      “不不不。”林西州慌忙摆手,“我可以住酒店啊,我身上有钱。”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打肿脸充胖子,林西州在棉衣口袋里掏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封小小又破破烂烂的红包。

      这是外婆临终前给她的红包,她从来没有打开过。

      但是,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今天她总得找个地方住,住酒店就必须要花钱。

      外婆给她红包,不是为了让她守着这笔钱到死的,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救她的。

      林西州想。

      秦南月帮她的忙已经够多了。

      她总要自己解决问题的。

      这封鼓鼓囊囊的红包终于被打开了,打开的那一刻,林西州瞳孔骤缩。

      她颤抖着手,轻轻一扯,将里面的一叠纸币扯了出来。

      不是钱。

      和人民币差不多的大小,但材质更劣质,滑稽可笑的油印,大红大绿的配色,上面印着:吉祥如意

      红包里夹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着:州州,钱财乃身外之物,外婆是最爱你的,所以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给了你。这是菩萨保佑币,能保佑我们州州以后遇到所有难关都能化险为夷,阿弥陀佛。

      林西州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她的手越抖越厉害,抖到最后拿不稳红包,手一松,红包掉在地上,飘飘扬扬的纸币撒了一地,每一张的中央都印着微笑着的释迦牟尼,双手合十面露慈悲。

      秦南月看着地上的劣质的仿制纸币,伸出手,将一张纸币捡了起来,然后沉默了。

      这个动作彻底击垮了林西州,她抱着头蹲下身,浑身开始发抖。

      她的嘴里断断续续地发出呜咽的悲鸣声,她在哭,但是脸上没有一滴泪。

      林西州觉得自己的声音肯定很难听。

      耳中全是不成句的呜咽,比起哭泣,更像是在某种小动物在乱叫。

      好难听。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越喊越大声。

      她想要哭出来,她想要流泪,她想要哭给葬在这地下的所有人看,哭给葬在这地下的外婆看。

      她不想忍了。

      但是她连发泄都做不到,她甚至哭不出来。

      一个女孩子披头散发地抱着腿蹲在地上发抖,嘴里全是断断续续的呜呜啊啊。

      她觉得在秦南月的眼里,自己像是乱喊乱叫的疯子。

      疯就疯吧,无所谓了。

      好想死。

      好想死。

      好想死。

      好想……

      然后,她就被人抱进了怀里。

      “学姐,没事的,难过的话就哭吧,哭不出来也没关系,怎么样都没关系。”秦南月在她耳边喃喃地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哭也没关系,不哭也没关系,开心也没关系,难过也没关系。

      只要你……活着……

      求求你……活着……

      林西州张了张口。

      她忽然感觉到,有冰凉又陌生的液珠挂在眼角,将坠未坠。

      那居然是……

      她的眼泪。

      终于,那一滴泪水落下,沾湿了她的脸颊。

      滴答。

      冰凉的触感。

      她哭了。

      林西州很难形容那一瞬间的心情,她听不到风的呜咽,听不到鸟的哀叫。

      世界在她耳边静了音。

      她的五官被人堵住了,心脏好像被人掐住了,呼吸也止住了。

      心脏停止了跳动。

      一拍、两拍。

      濒死。

      然后,空气忽然灌入身体,世界的声音也灌进了耳朵。

      复活。

      耳边是秦南月的呼吸声。

      也只有秦南月的呼吸声。

      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咚咚、咚咚、咚咚。

      越来越急促。

      咚咚咚、咚咚咚。

      她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课本上的描述,心脏是血液循环的动力泵,血液从心脏泵出,随之沿着血管流淌。

      热意窜上了脸颊。

      她感觉自己发烧了。

      林西州猛得推开秦南月,秦南月一个猝不及防,向后跌倒在地,愕然地看着她。

      “啊!对不起!”林西州下意识去拉她,但又想起了什么,半途中缩回了手,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秦南月很快也注意到了不对劲:“你的脸怎么……”

      “对不起,对不起。”林西州语无伦次道,“你快离我远点,你转过去,你快走,我、我、我好像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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