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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天 那不是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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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绵醒来时,裴允礼还在睡。
窗帘没有拉严,清晨的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床尾那截打着石膏的腿上。裴允礼脸上的潮红已经退了,呼吸却仍有些重,一只手搭在被子外,指节微微蜷着,像在梦里还抓着什么。
昨夜那句“别忘了我”,始终钉在安绵脑子里。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如果裴允礼说的都是真的,那么究竟是谁忘了谁?
安绵俯身拿走床头柜上的车钥匙。钥匙碰到玻璃杯,发出一声轻响。裴允礼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
“去哪儿?”他没有睁眼。
安绵的手停在半空。
“退烧药没了,我去买点。”
裴允礼沉默几秒,才低声说:“早点回来。”
直到电梯下行,安绵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上,是何荣发来的消息。
——有新线索,最好单独过来。
警局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在一起的气味。
安绵坐在询问室里,面前的纸杯一口未动。何荣比约定时间迟了十分钟,进门时夹着一个牛皮纸袋,神色算不上轻松。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
“裴允礼呢?”
何警官拉开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你叫我单独来,是因为查到的事跟他有关,对吗?”
何警官看了他片刻,将门关紧,才坐到对面。
“先说邻居证词。”他从纸袋里抽出一份笔录,“住你家对面的陈太太,之前坚持说案发那晚听见你和裴云露争吵。昨天她改口了。”
安绵盯着那张纸。
“为什么?”
“她承认,有人教她那么说。”
询问室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安绵的喉结动了动:“谁?”
“她没见过对方。那人给她打电话,说警方如果上门,就咬定听见你们夫妻吵架。对方还准确说出了争吵的时间,以及裴云露喊过什么。”
“她收钱了?”
“没有。对方骗她,说这是为了帮你洗脱嫌疑。如果她说错一句,你就会被当成杀人犯。”
安绵笑了一声,嘴角却僵硬得厉害。
一个害怕他被当成杀人犯的人,却诱导证人把嫌疑推到他身上。
除非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警方不会轻易逮捕他。或者,那场指证本来就不是为了定罪,而是为了让他相信——那一晚,裴云露真的和他吵过架。
“电话号码呢?”
“一次性的网络号码,追不到实名。”
何警官将笔录推到他面前。陈太太的签名歪歪扭扭,最后一页按着鲜红的手印。
安绵没有去碰。
“还有什么?”
何警官重新打开纸袋,这一次取出来的是几张通话记录。
“技术部门恢复了部分被删除的数据。裴云露失踪前,最后一通有效通话持续四分十七秒。联系号码的登记人,是裴允礼。”
纸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安绵低头,才发现是自己的膝盖撞到了桌沿。
“几点?”
“晚上十点零九分。”
何警官抽出另一张照片。
画面来自小区地下车库。时间显示十点四十二分,裴允礼站在电梯前,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脸被帽檐遮去一半。他的右手提着一个旅行袋,左手似乎还沾着某种深色污迹。
第二张照片里,他在凌晨零点十六分离开。
手里的旅行袋不见了。
安绵听见自己问:“他从哪里出来?”
“你家。”
“他当时怎么说?”
“第一次询问时,他说整晚都在公司,没有见过裴云露。”何警官停顿片刻,“公司监控也确实拍到他十一点前回去。但后来证实,那段监控的系统时间被人为调快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刚好足够一个人从他的家里离开,再回到公司。
安绵盯着照片里的裴允礼。那个身影既熟悉又陌生,像从他的记忆深处剪下来,强行贴进了一场谋杀。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监控刚恢复。也因为……”何警官看着他,“你和裴允礼目前住在一起,我们不能确定他接近你的目的。”
安绵的指尖一点点变冷。
这些天,裴允礼替他挡下飞来的雪板,在机场外背着他走过湿滑的路,发着高烧还要确认他有没有离开。安绵有几个瞬间以为那是爱,或者至少,是某种不肯放手的执念。
可执念的另一面,本来就是毁灭。
如果裴允礼深爱的人一直是他呢?
如果裴云露的出现,让裴允礼意识到自己永远不可能得到他呢?
安绵忽然想起裴允礼说过的那句话。
——我比她更早认识你。
那不是告白。
至少,不只是告白。
那更像一个输掉一切的人,在向胜利者索要迟来的承认。
“裴允礼有嫌疑,对吗?”安绵问。
何警官没有直接回答:“安绵,在找到更确切的证据之前,我们不能对任何人下结论,包括你,也包括他。”
“可你们已经监视他了。”
何警官的沉默等同于默认。
离开警局时,天阴得厉害。
安绵站在台阶上,冷风从衣领灌进去。他给裴允礼买的退烧药还放在车里,白色塑料袋被暖风吹得微微鼓起。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段音频。
安绵点开。
最先响起的是电流杂音,随后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
“你为什么要骗他?”
安绵全身僵住。
录音里没有人回答。
女人的哭声变得急促:“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还想让他忘掉多少?裴允礼,你不能这么对他。”
几秒死寂后,一个男人低声说了什么。声音太模糊,只能听清最后两个字。
“……爱他。”
“这不是爱!”女人陡然拔高声音,“你只是想把他变成你希望的样子!”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重物撞击桌角的闷响。
女人短促地惊叫,玻璃碎裂,有东西重重坠地。
录音到此结束。
安绵站在原地,寒风刮过耳边,他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反复播放最后几秒。
惊叫。撞击。碎裂。坠地。
每一声都在替他拼凑一幅画面:裴云露后退,裴允礼逼近;她摔倒,额头或者后脑撞上坚硬的桌角;鲜血流出来,沾上他的手和那件深色外套。
然后裴允礼把她装进旅行袋,带离现场。
再回到他身边,装成那个最无辜、最深情的人。
安绵拨打陌生号码,听筒里却只传来空号提示。
是谁发来的?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他来不及思考。胸腔里的愤怒像火一样烧起来,将仅存的理智吞噬殆尽。
安绵踩下油门。
汽车冲进雨幕。
回到住处时,客厅里没有开灯。
裴允礼坐在沙发上,身旁放着拐杖。他似乎等了很久,手中的水已经凉透。听见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
“药店需要去三个小时?”
安绵浑身湿透,水顺着发梢滴落。
裴允礼的视线扫过他空着的手,神情渐渐变了。
“你去见谁了?”
“何警官。”
空气骤然凝固。
裴允礼握紧了水杯。
安绵拿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女人的哭声在昏暗的客厅里响起。
“你为什么要骗他?”
裴允礼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
他没有问录音从哪里来,也没有说这是伪造的。那一瞬间的沉默,比所有证据都更像承认。
安绵走到他面前。
“裴云露在哪儿?”
“安绵——”
“我问你,她在哪儿?”
裴允礼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录音已经播放到最后,随着那声沉闷的坠落,他闭了闭眼。
“谁发给你的?”
安绵猛地揪住他的衣领:“你只需要告诉我,她的尸体在哪儿!”
水杯摔在地上。
裴允礼失去支撑,伤腿重重磕到茶几边缘,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可他没有挣扎,只抬头看着安绵。
那双眼睛里没有被揭穿后的惊慌,只有某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你认定我杀了她?”
“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你去过我家,带进去的旅行袋出来时却不见了。你还篡改公司监控。”安绵的声音发颤,“裴允礼,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
“如果我说,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呢?”
“为了我?”
安绵像听见一个荒谬至极的笑话。
“你杀了我的妻子,再趁我失忆回到我身边,这叫为了我?”
裴允礼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安绵无法理解的痛苦。
“如果她从来没有爱过你呢?”
安绵一怔。
裴允礼的声音很轻:“如果你记得的那些事,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呢?”
“闭嘴。”
“如果她让你痛苦,让你一次次伤害自己——”
“我让你闭嘴!”
“如果她从来没有爱过你,”裴允礼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还会为了她杀我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安绵扑了上去。
他的手死死扼住裴允礼的脖子,将人按进沙发。裴允礼的后脑撞上靠背,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你凭什么这么说她?”
安绵的手指不断收紧。
“你爱我,所以她就该死吗?因为我没有选你,因为我把你当弟弟,你就要毁掉她,再毁掉我?”
裴允礼呼吸困难,脸色渐渐涨红。他本能地抓住安绵的手腕,却没有真正用力推开。
“安……绵……”
“她到底在哪儿?”
裴允礼张了张口,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的领口在挣扎中被扯开,锁骨下方露出几道已经淡去的旧伤。伤痕细长而弯曲,像是被人用指甲狠狠抓破过。
安绵的动作忽然停住。
他的拇指正压在最深的那道疤上。
其余四根手指落下的位置,与那些旧抓痕严丝合缝。
一瞬间,某个破碎的画面刺进脑海。
黑暗。
急促的喘息。
他的手卡住一个人的脖子。那人在他身下挣扎,指甲刮过手腕,温热的血顺着皮肤流下来。
安绵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
裴允礼蜷起身体,剧烈咳嗽。颈侧很快浮出一圈鲜红指印,与那些旧伤重叠在一起。
“这是……我留下的?”
安绵盯着自己的手,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裴允礼没有回答。
“以前我也这样掐过你?”
“你不记得了。”
“什么时候?”
裴允礼撑着沙发坐起来,眼角因窒息泛着红。他看了安绵许久,目光里竟没有恨。
“你开始忘记她的时候。”
安绵的太阳穴猛然抽痛。
“什么意思?”
裴允礼没有解释。他缓慢地将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茶几上。
钥匙边缘磨损严重,系着一枚褪色的燕尾蝶挂坠。
安绵认得它。
婚房地下室的钥匙。
婚后裴云露总说地下室潮湿,里面只有前任房主留下的破家具,从不许他进去。后来钥匙不见了,她说是自己弄丢的。
原来一直在裴允礼手里。
“你想知道她在哪里,想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就自己去看。”
裴允礼捂着脖子,每说一个字都带着疼痛的沙哑。
窗外雷声滚过,屋内短暂地亮了一瞬。
安绵看见裴允礼眼中积着水光,却迟迟没有落下。
“安绵,”他说,“如果看完以后,你还是想杀我,我不会躲。”
安绵伸手拿起钥匙。
冰冷的燕尾蝶硌进掌心,翅膀尖锐得几乎刺破皮肤。
“但在那之前,”裴允礼望着他,“别再相信任何人告诉你的记忆。”
安绵攥紧钥匙,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拐杖倒地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