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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天 “如果我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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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起什么了?”
裴允礼的声音很轻。
安绵握着纸条,手指却像被那行字烫伤,一点点收紧。
——允礼,等你成年,我就带你走。
不是裴云露转交的照片,也不是少年间偶然留下的纪念。字迹属于他,承诺也属于他。
可他对此毫无印象。
“带你去哪儿?”安绵问。
裴允礼倚着床头,发烧令他的眼睛蒙着一层水光,神情反而平静下来。
“忘了。”
“你又忘了?”
“很多年前随口说的话,没必要记那么清楚。”
安绵盯着他,忽然觉得荒谬。
“照片被你保存了六七年,纸条藏在夹层里,折痕都快磨烂了。你现在告诉我,这只是一句随口说的话?”
裴允礼移开目光:“还给我。”
安绵没有动。
“安绵。”
又是这个称呼。
清醒时,裴允礼总叫他哥,仿佛那是一条绝不能越过的界线。只有发烧或者情绪失控时,才会连名带姓地叫他。
“你回答我,我就还给你。”
裴允礼沉默片刻,掀开被子下床。
“你干什么?”
“既然不肯还,我只能自己拿。”
他的伤腿刚一落地,身体便晃了一下。安绵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裴允礼避开。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他。
在雪坡上舍命救他的人是裴允礼,回到家把他当仇人一样防备的人也是裴允礼。这个人总在靠近与疏远之间反复,像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割磨他的神经。
“你一定要这样吗?”安绵把纸条举到两人之间,“一边瞒着我,一边又指望我相信你?”
“我没指望你相信。”
裴允礼伸手来拿。
安绵向后退了一步。
裴允礼追上来,受伤的腿却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拐杖撞倒床边的水杯,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向地面。
“裴允礼!”
安绵扑过去,只来得及垫住他的后脑。
两人一同跌在地毯上。
裴允礼闷哼一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固定伤腿的支具歪向一边,包扎擦伤的纱布很快渗出红色。
安绵心脏猛地一沉。
“别动,我叫医生。”
手机还没有拿出来,手腕便被裴允礼按住。
“不用。”
“流血了!”
“只是擦伤裂开。”
“裴允礼,你是不是非要把自己弄死才甘心?”
安绵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
裴允礼怔了怔,按着他的手缓缓松开。
“你在乎吗?”
这三个字问得突兀。
安绵低头拆开染血的纱布,没有回答。
伤口果然只是重新裂开,没有伤到骨头。可他仍然止不住手抖,棉签几次擦过伤口边缘,引得裴允礼肌肉紧绷。
“疼就说。”
“不疼。”
“你要是什么都能忍,还吃什么止痛药?”
裴允礼靠着床沿,看了他很久:“我不是一直都能忍。”
安绵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也有忍不住的时候。”裴允礼低声说,“所以才会相信别人随口许下的承诺。”
纸条掉在两人身边,沾上了几滴水。
安绵忽然不敢看那行字。
他替裴允礼重新包扎好伤口,打了一个很难看的结。正准备起身,裴允礼却抓住了他的手。
“别查了。”
“什么?”
“以前的事。”
安绵抬头,撞进他的目光里。
那里没有惯常的讥讽,也没有刻意维持的冷漠,只剩下近乎疲惫的请求。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喜欢答案。”
“又是为了我好?”
安绵把手抽回来,胸口翻涌的情绪压得他喘不过气。
“你们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什么该记得,什么不该记得。警察怀疑我杀了妻子,你把我关起来,给我戴手铐,现在又告诉我,我连自己的过去都没有资格知道。”
“那不是没有资格。”
“有什么区别?”
裴允礼闭了闭眼:“你已经因为那些事病过一次。”
房间里陡然安静。
安绵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我病过?”
裴允礼似乎意识到失言,不再开口。
安绵逼近他:“什么时候?得了什么病?我忘记滑雪,忘记见过你,也是因为生病?”
“哥——”
“别叫我哥!”
安绵猛地攥住他的衣领。
裴允礼被迫仰起脸,却没有反抗。两人的距离近得危险,近到安绵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也能看见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
像一个濒临崩溃的疯子。
安绵忽然明白,裴允礼为什么总这样看着他。
怜悯、担忧,还有一种令他无法理解的痛苦。
“裴云露知道这些吗?”他问,“她知道我们以前认识吗?”
裴允礼的喉结动了一下。
“知道。”
“那她为什么从没告诉我?”
“她没有机会。”
“没有机会,还是你不允许?”
裴允礼眼里的温度慢慢冷却。
安绵却停不下来。
“她死后,你把我接到身边,控制我出门,隐瞒我们的过去。裴允礼,你究竟是在保护我,还是怕我想起什么?”
“你认为我怕你想起什么?”
“你喜欢我。”
话音落下,安绵自己也愣住了。
这个念头早已在心里出现过无数次,却从未被真正说出口。
温泉池里暧昧的触碰,深夜失控的拥抱,被珍藏多年的照片,以及那句等待成年的约定。
如果裴允礼喜欢他,那么裴云露的死便有了另一种解释。
“你喜欢自己的姐夫。”安绵的声音微微发颤,“所以你恨她,对不对?”
裴允礼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被揭穿的慌乱。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姐夫?”
那笑容充满自嘲。
“你是不是也认为,是她先认识你,是她先爱上你,而我只是一个不该动心的后来者?”
安绵攥着他衣领的手缓缓松开。
“什么意思?”
裴允礼抬手,指腹碰了碰他的脸。
他的手仍在发热,动作却轻得像在触碰一件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如果我说,先认识你的人是我呢?”
安绵僵在原地。
“如果我说,先爱上你的人也是我。”裴允礼眼底泛起血丝,“你会相信吗?”
窗外传来沉闷的雷声。
安绵想起照片上交握的双手,想起雪坡上紧紧依偎的少年,也想起家里那些无处可寻的女性用品。
所有线索仿佛正在指向某个答案,可那个答案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他只要再向前一步,就能将它捅破。
可他突然感到恐惧。
如果裴允礼说的是真的,他和裴云露的婚姻又算什么?
“那张纸条是什么意思?”安绵问,“我为什么答应带你走?”
裴允礼的手停在他脸侧。
“因为那时,我快成年了。”
“然后呢?”
“你失约了。”
裴允礼收回手。
简单的三个字,比任何控诉都更沉重。
“我等了你很久。”他轻声说,“可你没有来。”
安绵脑中骤然掠过一段模糊画面。
大雨,车灯,积水不断漫过路面。
少年站在一座废弃车站的屋檐下,怀里抱着背包,浑身湿透。他一次次看向公路尽头,从天亮等到天黑。
安绵想看清少年的脸,太阳穴却忽然传来针刺般的剧痛。
他踉跄着撑住床沿。
“哥?”
裴允礼立刻伸手扶他。
安绵却像被烫到一样将他推开。
“别碰我!”
裴允礼的身体撞上床头,伤腿也随之一震。他脸色发白,眼神却逐渐恢复了安绵熟悉的冷静。
方才短暂泄露的脆弱,像从未存在过。
“出去。”安绵说。
裴允礼没有动。
“我说出去!”
“这是我的房间。”
安绵哑口无言。
裴允礼看了他一会儿,撑着床沿站起来。每挪动一步,他的额角都会渗出冷汗,却始终没有向安绵求助。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
“纸条你留着吧。”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安绵站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赶出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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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整栋房子只剩下雨声。
安绵没有睡。
裴允礼的钱包还留在床头。他知道自己不该再翻,可那段突然出现的画面像一根刺扎进脑中,越想忽略,便陷得越深。
钱包夹层里还有几张照片。
多数都是单人照。
十七岁的安绵坐在图书馆窗边,低头看书;安绵穿着滑雪服,对镜头扬起一把雪;安绵站在便利店门口,举着两罐汽水笑。
每一张都不是摆拍。
拍摄者一直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最后一张照片拍摄于学校活动室。安绵站在玻璃展示柜前,裴允礼则立在他身侧,两人的肩膀紧紧挨着。
安绵将照片靠近台灯。
展示柜中陈列着昆虫标本。最中央是一只蓝黑色的燕尾蝶,后翅各有一枚血红斑纹,像凝固的泪。
与裴允礼背上的纹身一模一样。
照片下方印着日期。
那一年,他十八岁。
比记忆中第一次见到裴云露,早了整整两年。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安绵吓得险些丢掉照片。来电人是何警官。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走到窗边才接通。
“安先生,没打扰你休息吧?”
“有事吗?”
“邻居那边出现了一点新情况。那位女士承认,她之前的部分口供并不真实。”
安绵握紧手机:“哪一部分?”
“她说自己看到裴云露与人发生争执,其实是受到了诱导。至于她真正看见了什么,明天需要你来警局确认。”
“是谁诱导她?”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何警官避开了问题,“技术部门恢复了裴云露失踪前的部分通话记录。最后联系她的人,不是你。”
安绵回头看向房门。
“是谁?”
“电话里不方便说。明早九点,你一个人来。”
通话被挂断。
安绵仍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耳边只剩急促的忙音。
一个人。
为什么特意强调让他一个人去?
房门外忽然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安绵迅速将照片藏到身后。
门被推开。
裴允礼穿着单薄的睡衣,脸上没有多少血色。他扶着门框,不知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何警官?”他问。
安绵没有回答。
裴允礼的视线越过他,落在桌边敞开的钱包上。
两人隔着昏暗的房间对视。
“哥,”裴允礼轻轻笑了,“你还是开始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