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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天 安绵一巴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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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在凌晨两点。
安绵把车停在街角,没有熄火。隔着布满水痕的挡风玻璃,那栋房子安静地立在夜色里,二楼最右边的窗户黑得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那是他和裴云露的婚房。
也是她最后出现的地方。
安绵绕过院墙,来到房屋背面。地下室有一扇独立的小门,藏在爬满枯藤的雨棚下。黄铜钥匙插进锁孔时有些滞涩,他转了两次,锁芯才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门开了。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安绵打开手机照明,沿着狭窄的楼梯向下。墙壁上布满水渍,鞋底踩过积灰,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走到最下方,他停住了。
地下室并不是裴云露所说的杂物间。
房间被重新布置过。
正中央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单平整得近乎刻意。墙边立着书柜和衣架,桌上放着药瓶、水杯,还有一盏蒙着灰尘的台灯。墙面贴满照片,数量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照片里的人全是安绵。
在学校操场上,在滑雪场里,在便利店的玻璃窗前,在医院走廊里。最早的照片像素模糊,拍摄距离很远;越往后,镜头离他越近。
其中一张,是他站在裴云露身旁,为她撑伞。
照片上,裴云露的脸被黑色记号笔反复涂抹,只剩下扭曲的轮廓。
安绵的呼吸骤然变沉。
他伸手揭下照片,背面写着日期。
七年前。
那时,他甚至还不认识裴云露。
旁边几张照片的背面,也有字迹。
“他今天对我笑了。”
“他说会带我走。”
“她为什么要出现?”
最后一句被人写了很多遍,笔尖几乎划破相纸。
安绵认得那种瘦长锋利的字。
属于裴允礼。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后退一步,腰撞到书桌边缘,抽屉因此滑开一道缝。
里面放着一部手机。
手机套是浅灰色的,右下角缺了一块。安绵曾替裴云露挑选过新的,她却一直舍不得换,说这是他送她的第一件礼物。
失踪以后,警方始终没有找到这部手机。
它却出现在裴允礼掌握钥匙的地下室里。
安绵按下开机键,屏幕竟然亮了。电量只剩百分之六,锁屏壁纸是他的单人婚纱照。
他输入自己的生日。
密码错误。
迟疑片刻,他输入裴允礼的生日。
锁开了。
安绵的手指瞬间僵住。
相册、短信和通讯记录几乎都被清空,只留下一个没有名称的音频文件。创建时间,正是裴云露失踪当晚。
他点开播放。
漫长的杂音后,裴云露的声音响起,比陌生号码发给他的那段录音更加清晰。
“允礼,别再逼他了。”
“他已经忘了很多事。医生说再刺激下去,他可能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
安绵屏住呼吸。
录音中的裴允礼似乎站得很远,声音断断续续。
“那就让他忘记。”
“忘了我,也忘了你?”裴云露哭了:“你以为这样,他就会爱你吗?”
片刻死寂后,男人回答:
“他本来就爱我。”
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犹豫。
裴云露像被这句话激怒了。
“那都是过去了!现在我是他的妻子。允礼,你看看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监视他,跟踪他,拿他的病骗他……这根本不是爱!”
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骤然响起。
裴云露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放开我。”
“只要你离开他。”
“你疯了!”
争执声变得混乱,间或夹杂着女人的尖叫。随后是玻璃碎裂声,一记沉重的撞击过后,裴云露的哭声戛然而止。
“姐?”
裴允礼终于慌了。
“姐,你起来……”
录音里传来急促的脚步与衣料摩擦声。裴允礼不断叫她,声音越来越抖,最后几乎变成绝望的哀求。
音频结束。
地下室恢复死寂。
手机从安绵掌心滑落,砸在桌面上。
此前所有断裂的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到了一起。
虚假的邻居证词、被修改的公司监控、案发当晚消失的旅行袋,还有裴允礼脖子上被他抓出的旧伤。
裴允礼杀了自己的姐姐。
然后利用安绵混乱的记忆,让他以为他才是凶手。
安绵扶住桌沿,胃里一阵痉挛。他想离开,目光却被桌下的金属箱吸引。
箱子没有上锁。
里面整齐地叠着一套衣物。
白色衬衫,深色长裤,最上方压着一件染血的外套。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从肩部一直蔓延到前襟,像一朵干枯的花。
衣物下面放着一枚硬盘。
安绵把硬盘接到桌上的旧电脑。屏幕亮起,里面只有一段监控备份。
画面拍摄的是房子后门。
十点二十七分,裴允礼推门进入。他穿的正是箱子里的深色外套,手中提着空旅行袋。
零点零三分,他再次出现在画面里。
旅行袋已经鼓了起来。
裴允礼拖着它走下台阶,中途停下,回头望了一眼楼上的窗户。那张脸在监控中一闪而过,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平静。
安绵关掉视频。
身后的楼梯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他猛地回头。
裴允礼站在最上方。
他没有带拐杖,一只手扶着墙,受伤的腿几乎不敢着地。额前的头发被冷汗浸湿,颈侧还留着安绵掐出的红痕。
两人隔着十几级台阶对视。
“你还是来了。”裴允礼说。
安绵将手机攥在掌心:“这些东西,是你藏起来的?”
裴允礼望向那部属于裴云露的手机。
“是。”
“监控也是你留下的?”
“是。”
“云露呢?”
裴允礼沉默良久,扶着墙一步步走下来。每落一级,他的眉心都会因为疼痛收紧,可他没有停。
“你已经知道了。”
安绵胸口像被狠狠剜了一刀。
他曾期待裴允礼否认。哪怕只是说一句录音是假的,监控被人剪辑过,他也可以继续怀疑。
可裴允礼承认了。
平静得像早已等待这一刻。
“为什么?”安绵问。
“因为她抢走了你。”
裴允礼走到最后一级,身体微微摇晃。他抬眼看着安绵,眼里浮着病态的血丝。
“先认识你的人是我。先爱上你的人也是我。”
那句话仿佛打开了某道闸门。
碎裂的画面汹涌而来。
七年前的冬天,孤僻的少年独自坐在礼堂最后一排,校服袖口遮住手背。安绵故意坐到他身边,把一罐热茶放进他怀里。
少年戒备地看着他。
“为什么接近我?”
“因为你看起来很需要一个朋友。”
后来,他们一起逃课,在冬天坐最晚一班公交去郊外看雪。裴允礼在山顶冻得鼻尖通红,抓住他的手,像抓住世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安绵对他说:“等你成年,我就带你走。”
可那个夏天,他第一次见到裴云露。
女人穿着白裙,从院子里的海棠树下走过。她回头对安绵笑,阳光落在她眼里,温柔得令他忘了呼吸。
再后来,是婚礼前夜。
裴云露伏在他肩上哭,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允礼只有你了。”
她说:“答应我,无论他做错什么,你都别放弃他。”
画面戛然而止。
安绵猛地回过神,眼眶已经滚烫。
原来是他先招惹裴允礼。
给了那个少年希望,又在他最依赖自己的时候爱上了他的姐姐。
安绵可以承认自己的残忍,却无法因此原谅一场伤害。
“所以你杀了她?”
裴允礼眼里掠过一丝痛楚。
“你已经知道了。”他重复轻声说着相同的话。
安绵一巴掌扇了过去。
清脆的声音在地下室里炸开。
裴允礼本就站立不稳,踉跄着撞上床柱。嘴角很快渗出血,他用拇指擦掉,竟然笑了一下。
安绵上前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抵在墙上。
“裴允礼,你是不是疯了?她是你姐姐!她求我照顾你,她到死都在担心我会伤害你!”
“别说了。”
“你还有脸说爱?”安绵的声音嘶哑,“你监视我、欺骗我,杀了她以后还把罪推到我身上。裴允礼,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裴允礼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我不懂?”
他的手骤然扣住安绵的手腕。
“我等了你七年。”
安绵想挣开,裴允礼却像感觉不到腿伤一样猛地反压过来。两人撞上那张单人床,床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裴允礼将安绵按在床边,膝盖因用力不断发抖。
“是你说会带我走,是你让我等你。”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可你转身就爱上她。她只需要对你笑一次,就能把我拥有的一切全部拿走。”
“我从来不属于你!”
这句话让裴允礼彻底僵住。
下一秒,他用力抓住安绵的肩膀。
“那你属于谁?一个死人吗?”
安绵挥拳打在他脸上。裴允礼偏过头,很快又扑上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她已经死了!”他嘶声喊道,“为什么你宁愿爱一个死人,也不肯回头看我?”
“因为她不会拿爱当作杀人的借口!”
安绵挣脱一只手,抓起床头的台灯砸过去。裴允礼侧身避开,台灯碎在墙上,房间顿时陷入半明半暗。
拉扯间,裴允礼的伤腿撞上床架,脸色瞬间惨白。他的身体向前倾倒,本能地抓住安绵。
两个人一起摔向地面。
安绵的后脑重重撞上床角。
沉闷的声响过后,所有声音仿佛退到了水下。
裴允礼的嘴唇在动,神情惊恐,似乎在喊他的名字。安绵却听不清,只感觉温热的液体顺着颈后流进衣领。
视野迅速被黑暗侵蚀。
最后一线光恰好落在敞开的金属箱上。
那件染血外套滑落下来,露出藏在内侧的尺码标签。
男款。
一八五,一〇四A。
安绵涣散的目光缓慢移向裴允礼。
裴允礼身高一八五。
而裴云露,更不可能穿这个尺码。
箱子里的衣服属于裴允礼。
或者说——
血,也未必属于裴云露。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黑暗便彻底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