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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天 少年修长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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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已经有些年头了。
四角磨损,覆膜边缘微微翘起,显然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
安绵借着舷窗外的光,看清照片上的人,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那是他。
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凌乱,正偏过脸对镜头笑。背景里有一截覆满积雪的木栏,远处立着滑雪场的红色指示牌。
和展示墙上的那张合照一样,都是六七年前拍的。
但这张照片里没有裴允礼。
准确来说,裴允礼只留下了一只手。少年修长苍白的手从镜头下方探进来,紧紧牵着安绵。
十指相扣。
安绵盯着那只手,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照片上的自己笑得毫无芥蒂。他甚至能从那个笑容里看出亲密,看出一种如今的他绝不可能给予裴允礼的纵容。
他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记得?
“找到了吗?”
身侧突然传来声音。
安绵手指一抖,照片险些落地。
裴允礼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止痛药让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还带着倦意,目光却准确地落在那张照片上。
那一瞬间,安绵清楚地看见他的神情变了。
不是被人翻动私人物品的不悦,而是某种秘密骤然暴露后的慌乱。
“这是哪里来的?”安绵问。
裴允礼沉默两秒,伸出手:“给我。”
安绵没有动。
“我问你,这是哪里来的?”
“以前的照片。”
“我当然知道是以前的。”安绵压低声音,“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裴允礼看着他,没有回答。
机舱内光线柔和,空姐推着餐车从过道经过,轮子碾过地毯,只发出轻微的闷响。四周的人都在休息,没有人注意他们之间无声绷紧的空气。
安绵忽然将照片翻到背面。
泛黄的相纸上写着一行字,墨水已经褪成淡蓝色。
——别怕,抓紧我。
是他的字迹。
安绵认得自己的字。最后那个“我”字习惯性向右上挑,这是他从小就没改过来的写法。
几个小时前,记忆里那个站在雪坡上的少年也是这样看着他。睫毛沾着雪,眼睛湿润,怯生生地说,哥,还是算了。
而他站在少年身后,扶着对方的腰,说,我带你,摔不了。
安绵的指尖慢慢变凉。
那不是幻觉。
至少,不完全是。
“滑雪场的人认识我,墙上有我们的合照,现在你包里又装着这张照片。”安绵盯着裴允礼,“你早就知道我去过那里。”
“是。”
意料之中的回答,仍然让安绵胸口发堵。
“为什么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你只是故意不说,是吗?”安绵忍不住笑了一下,“只要我没有问到,你就可以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裴允礼眉心微蹙:“哥,这里是飞机。”
“所以呢?”
“回去再说。”
又是这句话。
等回去再说,等你好一点再说,等警察调查清楚再说。
裴允礼总有无数理由。他像是在安绵周围筑起一座密不透风的玻璃房子,让安绵看得见外面,却永远摸不到真正的出口。
安绵将照片捏得发皱。
“裴云露知道吗?”
裴允礼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神情变得难以分辨。
“她知不知道我们以前认识?”安绵问,“还是说,她把我介绍给你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我们早就见过?”
“照片是她给我的。”
安绵愣了愣。
裴允礼伸手抽走照片,将它一点点抚平:“现在可以了吗?”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可是安绵本能地觉得不对。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裴允礼没有回答。
“我们结婚以后?还是结婚以前?”
“很久了,我记不清。”
“你连六七年前我在雪地里对你说过什么都记得,会不记得她什么时候给了你照片?”
裴允礼的手停住。
安绵看着他,某种寒意顺着脊背缓慢爬了上来。
他忽然想起那栋房子。衣柜里没有裴云露的衣服,洗漱台上没有她的用品,墙上也没有他们的结婚照。属于妻子的一切都在消失,反而是裴允礼的痕迹越来越多。
滑雪场的照片、温泉酒店的抓痕,还有眼前这张被珍藏多年的旧照。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像一只从暗处伸出来的手,试图将他拖进另一个完全陌生的过去。
“裴允礼。”安绵声音发紧,“我到底忘了什么?”
裴允礼垂下眼,将照片收进口袋。
“没什么重要的。”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安绵。
“重不重要应该由我来决定!”
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安绵强迫自己压低声音,胸口却剧烈起伏:“我的妻子死了,所有人都怀疑是我杀了她。我连案发当晚发生过什么都想不起来。现在我又发现,我忘了自己会滑雪,忘了以前见过你——你却告诉我,这些都不重要?”
“你现在需要休息。”
“别再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
“哪种口气?”
“像我有病一样!”
裴允礼抬起眼睛。
他的脸色本就苍白,此刻几乎没剩多少血色。安绵看见他的手扶在骨折的腿上,指节因忍痛微微绷紧,心里蓦然闪过一丝后悔。
裴允礼是为了救他才受伤的。
从雪坡上摔下去的时候,裴允礼甚至没有犹豫。
可是感激和恐惧是两回事。
他可以照顾裴允礼,可以偿还这份恩情,却不能继续允许对方掌控他的人生。
“告诉我。”安绵放缓声音,“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裴允礼望向舷窗外。
机翼穿过稀薄的云层,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那道尚未痊愈的抓痕变得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如果想起来只会让你更痛苦,你还想知道吗?”
“想。”
安绵没有半点迟疑。
裴允礼转头看他,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碎了一下。
“哪怕你会后悔?”
“那也是我的事。”
裴允礼笑了。
那笑容很淡,几乎称得上悲哀。
“好。”
他说完这个字,便闭上了眼睛。
直到飞机落地,他都没有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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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江城已经是深夜。
司机将他们送到住处,安绵又一个人把裴允礼扶进电梯。裴允礼拒绝陌生人碰他,伤腿又不能用力,几乎大半个身体都压在安绵肩上。
电梯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
裴允礼比他高,垂下来的呼吸正好落在他耳侧。安绵被烫得缩了一下,伸手摸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
“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说没有,就真的没有?”
裴允礼没再反驳。
他的体温高得吓人,呼吸也比平时沉重。安绵把人扶进卧室,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他没好气地扯开被子,把裴允礼塞进去,又按照医院的医嘱找出退烧药和消炎药。
裴允礼靠在床头,吃了药,却不肯躺下。
“睡觉。”安绵说。
“你呢?”
“我守着你。”
裴允礼看了他一会儿:“你不怕我了?”
安绵倒水的手顿住。
他没有回答,只把水杯重重放在床头:“我怕你死在家里,到时候警察又要审我。”
裴允礼低低笑了一声。
或许是烧得厉害,那笑声竟显得有几分孩子气。
安绵坐在床边,等他睡着。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壁灯。裴允礼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始终紧蹙,额前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安绵伸手替他拉被子,手腕忽然被抓住。
力道大得惊人。
“允礼?”
裴允礼没有醒。
他像是陷在一场噩梦里,呼吸急促,手指死死扣着安绵,嘴唇动了动。
安绵俯下身:“你说什么?”
“别走……”
声音低哑,几乎只剩气音。
“我不走。”
“别忘了我。”
安绵僵住。
裴允礼仍闭着眼,眼角却慢慢渗出了一点湿意。
“安绵……”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哥。
那两个字被他念得太轻,又太痛,像是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喊过无数遍。
安绵胸口骤然发酸。
他忽然想起雪坡上那个胆怯的少年。少年抓着他的手,明明害怕得不敢动,却还是因为他一句“别怕”踏出了第一步。
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为什么会把裴允礼忘得一干二净?
又为什么偏偏记得裴云露?
“我在这里。”安绵轻声说。
裴允礼慢慢安静下来,却仍没有松手。
安绵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坐了很久。直到确认他的体温有所下降,才一点点抽出手腕。
床头柜上放着裴允礼的手机和钱包。刚才拿退烧药时,那张照片也被一起带了出来,半截露在钱包夹层外。
安绵犹豫片刻,将它抽出来。
照片背面还是那句——别怕,抓紧我。
灯光下,他忽然发现照片的覆膜并不平整,边缘似乎夹着什么。
安绵用指甲轻轻一挑。
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从夹层里落了出来。
纸条比照片更加陈旧,折痕处几乎破损。安绵展开它,看见上面熟悉的字迹。
只有一行。
——允礼,等你成年,我就带你走。
安绵的血液瞬间凉透。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哥。”
裴允礼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静静看着他手中的纸条。
“你想起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