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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天 震撼于裴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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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要租单板还是双板?”工作人员大声问。
滑雪服务中心游客很多,吵吵嚷嚷的,带着小孩的家长们无一例外都是疲惫的表情。
“新手适合玩哪个?”安绵问。
“新手的话推荐双板哦。”
“那就双板吧。”
“先生您呢?”工作人员抬头,目光在裴允礼的脸上多停留了三秒,语气也比之前要柔和一些。
“和他一样。”
“衣服和护具可以在前面的区域租赁,请选择适合自己的尺码,选好后告诉工作人员就可以了。”
“好的。”安绵说。
“两位先生都是新手的话,需要教练吗?我这边可以帮忙联系。”
“不用了。”裴允礼说。
这时,员工通道的门打开了,一个更加年长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目光在安绵和裴允礼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安绵的脸上。
“您是……安先生吧?”
安绵仔细看眼前的中年女人,轻盈矫健的身体,上了年纪也没有松垮得严重的皮肤,晒得黑黑的皮肤,一看就是常年从事户外运动的。
“您是?”
“您可能不记得我了,六年还是七年前,我们见过一面。那个时候您和……好像就是您身边这位先生,来我们雪场滑过雪。”女人微微笑起来,“因为两位外型太好,我们还冒昧请你们拍过一张宣传照。”
安绵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了。
“有这回事吗?”他轻声问裴允礼。
“有点印象。”裴允礼淡淡说。
“照片应该还挂在那边的展示墙上,两位要是感兴趣的时候,可以移步过去看看。就在前面护具租赁区。”
自己以前在这滑过雪?还是和裴允礼一起?
走到护具租赁区这一侧时,安绵的目光耐不住好奇地往两边墙上瞄去。
墙上挂着很多照片,大概是雪场用来吸引游客的,大部分是和名人的合影,赛事的照片,还有个别滑雪者在场上的英姿。
安绵在角落看到了自己,之所以一下子认出那是自己,是因为照片上的自己和现在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就连发型也是一样的。
唯一不同的是表情。
照片上的自己笑得灿烂无比,一只手伸到前方比耶,另一只手揽着一个比自己稍微矮一点的少年的肩膀。
安绵的目光停留在少年的脸上。
少年有一张青涩而稚嫩的脸,脸上挂满了夹杂着无聊和茫然的表情。这使那双美丽的眼睛看起来更加忧郁。
虽然和现在的样子相差很大,但安绵还是一下子认出了少年就是六七年前的裴允礼。
原来他和裴允礼真的一起来过这里。
为什么他对此毫无印象了呢?如果是六七年前的事,他应该有印象才对啊,毕竟一起来到长白山滑雪,并不是像中午吃了什么菜这样不值得记忆的琐事。
安绵急切地上前,看到了照片下的一行小字:“希望我们都能幸福。2018年11月6日。”
竟然是七年前的今天!
这种巧合让安绵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怪异感。
真的会这么巧吗?
“这个时候,你多大?”安绵问。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高二。”
原来裴允礼比自己小三岁。
安绵记得清楚,2018年的时候自己读大一。
“那个时候的你和现在差别好大。”
“是吗。”
听得出来,裴允礼并没有就此事闲聊的心思,安绵选择了闭嘴。
电梯在雪坡一侧缓慢上升,阳光落在雪上,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安绵将护目镜往下一推,挡住刺眼的光。回头看裴允礼,他正看着旁边雪坡上尽情玩耍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眼睛折射着纯白的雪,给人一种冰冷无机质的感觉。
如果没有看到那张精神鉴定报告,安绵绝对不敢相信裴允礼是精神病患者。
他是什么时候得病的?这病持续了多久?发病的时候他该怎么办?
太多问题堵在安绵的心口,又因为无法轻松问出口,气闷的感觉便持久不散。
坡顶的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安绵单脚踩住板尾,另一只脚微微一勾,板身便顺从地翻转过来,“咔”地一声轻响,固定器朝上落进雪面。
他蹲下身,指尖勾住鞋跟的卡扣,又松开,停了一秒,抬头望了一眼坡下的雪道,眼底映着漫山遍野的白。
安绵愣住了。
刚才那一整套动作,换板、翻转、扣锁,流畅得不可思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掌心还残留着握板时冰凉的触感。
他不敢相信,索性把身体往前一倾,板刃切入雪面,“唰”地滑了出去。
风从耳侧刮过,转弯、压刃、重心下移,膝盖自动调整角度减速。
——他确实会滑,而且滑得很好。可他不记得自己学过。所有的记忆都是一片空白,只剩身体替他记得。
这时,裴允礼出现在他身侧。他同样滑得很好。安绵忽然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明明会滑雪,为什么骗他是新手?正要质问出声,却想起裴允礼好像没有说过他不会滑,那个说不会滑的人是自己。
安绵觉得自己的记忆就像是个千疮百孔的气球,正在不断往外泄气。
坡道中段忽然横出一截被雪埋了一半的枯树干,安绵压刃急转已经来不及,板尾扫到树干,整个人被弹飞出去。
腾空的瞬间他看见坡下是一段陡峭的崖壁,白茫茫一片,没有任何阻挡。
中途一双手从侧面撞上来,把他整个人往反方向推。
两个人滚成一团,裴允礼的手臂死死箍着他的腰,用自己的背砸在崖壁边缘的雪堆上,闷响一声,雪块纷纷扬扬地崩落下去。
安绵倒在裴允礼身上,大口喘着气,额头全是冷汗。他撑起身想去看裴允礼有没有受伤,视线却越过他的肩,被坡道上某片记忆击中了——
也是这样的雪天。
少年裴允礼裹着肥大的滑雪服,笨拙地撑着雪杖站在坡顶,脸红扑扑的,脚下板子前后错开不敢动。
“哥,还是算了……”自己当时好像笑了,绕到裴允礼身后,双手扶住他的腰:“我带你,摔不了。”
少年回头看他,眼睛湿润,睫毛上沾了一片雪花。
那片雪花落下来,融了。
安绵眨了眨眼,坡道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裴允礼摔断了一条腿,轻微骨折,医生说要静养一百天。
而安绵完好无恙。
安绵建议裴允礼在这里修养几天再回去,裴允礼淡淡地说公司事情多,没办法多待。
两人从医院出来便打车直奔机场,不料车子半路抛锚,司机不停道歉,要帮忙把裴允礼扶下车时,被裴允礼拒绝。
安绵压低声音问为什么,裴允礼只说不喜欢别人碰他。
安绵只好凭一己之力将高大的裴允礼扶着,又因为抛锚的地方是高速,前后打不到车,最后不得不报了警。
安绵看到警察就怕心虚,在车上一路坐如针毡,引得警察频频看他,怀疑他犯了事。
“我哥他容易紧张,不好意思。”裴允礼解释。
警察看裴允礼的穿戴,知道非富即贵,忙摆摆手:“理解,这种大雪天,是容易让人不舒服。”
警察好心将他们送到机场,安绵还是不敢看人,裴允给钱,警察坚持不肯收人民群众的一针一线,最终裴允礼一人送了两根烟完事。
到了机场就方便多了,裴允礼是各大航空公司的贵宾,早已经有人专人带着轮椅等待。
直到飞机起飞,安绵的焦虑才慢慢平复。
“好点了吗?”
裴允礼递过来一杯温水,还有他常吃的维生素片。
安绵点点头。
舷窗外是无边夜色,城市的万家灯火理他们越来越远。起飞的失重感让安绵回想起在雪场的一幕。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道陡坡的白茫茫的断面,如果不是新手赛道,如果他们当时在高级道上,裴允礼用那种姿势砸在崖壁上,骨头得碎几根?脊梁撑不撑得住?
安绵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战,明明机舱里暖气开得很足,他还是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比起后怕,或许更多的是震撼。
震撼于裴允礼竟会舍命来救他。
空姐过来轻声询问是否需要毛毯,安绵摇摇头,余光瞥见裴允礼,又转而点头。
裴允礼闭着眼睛,一脸倦色,大概是摔到的地方还痛,即便是睡着了,眉心仍是皱着。
安绵将毛毯展开,轻轻搭在裴允礼身上,毛毯边角拂过裴允礼的下巴,他睡梦中皱了皱眉,
安绵想起止痛药就塞在裴允礼的随身行李里,便蹲下身去翻那只黑色旅行包。
包里的东西不多,安绵没费什么力气就摸到了药盒。指尖却在内袋的夹层里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边角分明的东西、
他抽出来一看,是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