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哭燕尾蝶》爬树的缅因猫

11、第十一天 “我也会哭

　　七年前。

　　安绵坐在厕所隔间的马桶上，目光放空。

　　隔间外面有水声。哗啦——冲进下水道，然后是两个男生扯着嗓子闲聊的动静，隔着薄薄的门板传进来。

　　“黑神话悟空终于发售了，真想现在就冲回家打游戏。”

　　“高中最后一年了，还打游戏？你妈不管你吗？像我的PS4和电脑全被没收了。”

　　“她也想管。但她拿我没办法，谁叫我是她唯一的儿子呢。”

　　“哎，你妈对你真好。哪像我妈，这也管，那也管，烦死了。”

　　安绵垂下眼，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鞋子，刚想把耳朵堵上，外面的两人就走了。

　　新的脚步声从走廊拐进来，话题换了一茬。

　　“快期末了，怎么会有人这个时候转学来我们学校啊？又不是什么名校。”

　　“班主任还搞得神神秘秘的，让我们别去打探新同学的隐私。她越这么说我们越好奇好不好。”

　　“我有个朋友认识那个姓裴的，说那个人本来就是咱们学校的，但因为死了爸妈，休学了半年。”

　　“啊？怎么回事？他爸妈怎么死的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姓裴的家里好像贼有钱，隐私保护得特别好。”

　　安绵提上裤子，推开隔间门走出去，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冲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他偏过头，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对方挂在胸口的铭牌——蓝色的底，高一（七）班的字样印得很规整。

　　高一（七）班门口。

　　走廊上乱成一锅粥。学生们追着跑着，书包带子在空气里甩来甩去，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和安静得连翻书声都嫌吵的高三教学楼比起来，这一栋简直像一个游乐园。

　　安绵倚在门框边，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模糊的念头——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群喜欢狂奔乱叫的人中的一员。

　　高一到高三，从某种角度来说，就是一场从“未成年”到“准大人”的缓慢过渡。可能这就是高考的魔力吧，它就像一个套子，能把所有人都装进这个套子里，让大家都发不出声来。

　　安绵状似不经意地朝班里张望。

　　那些人口中“姓裴的”转学生很好找。

　　男生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骨相优越得像混血，眉眼线条清冷，鼻梁挺直，光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整个人就和周围的课桌板凳隔开了一层距离。上帝在捏这个人的时候大约格外用了心，把材料都挑好的往脸上堆了，顾不上旁边的人。

　　安绵的目光挪不开了。心跳快起来，咚咚咚，隔着胸腔的骨头，一下一下地敲在耳朵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直到下课铃响，走廊上的人开始往教室涌，他才猛然回过神，转身快步走了。

　　生物标本室在实验楼的顶层拐角，常年拉着遮光帘，光线幽暗得像沉在水底。成排的标本整齐地陈列在玻璃柜里，麻雀、青蛙、白鼠——都有，但最显眼的是正中央那一只，蓝色翅膀的凤尾蝶，展开的翅面足有成年人的巴掌大，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隐隐的虹光。

　　这是安绵的秘密基地。学校里知道这个地方的人本来就不多，知道的也因为嫌阴森不敢来，正好便宜了他。每个午休，他都会带着面包和水杯窝进来，安安静静地待上半个钟头，什么都不做，只是对着那一排标本发呆。

　　今天也一样。

　　他正站在凤尾蝶面前出神，身后忽然传来“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安绵回过头，逆光里站着一个人，身量高挑，轮廓清瘦，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显然没想到里面会有人。

　　“对不起，“男生的声音有些局促，“我不知道这里有人。”他说着就要往后退。

　　“哎——“安绵脱口而出，步子比脑子快，已经朝门口走了两步，“你是裴允礼吧？“

　　裴允礼停住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意外：“你认识我？“

　　安绵笑了，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蓝色铭牌——高一（七）班，裴允礼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我昨天来的时候，在地上捡到的。想着你可能会回来找，就随身带着了。“

　　裴允礼愣了一下，走过来，伸手接过铭牌，指尖擦过安绵的手心，凉凉的。“谢谢。”

　　“我叫安绵，”安绵把铭牌递过去，“高三（一）班的。”

　　裴允礼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回铭牌上，嘴唇动了动，很轻地说了句：“你好。”

　　安绵收回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两个面包，一只是肉松的，一只是奶黄的，包装袋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他往前递了递：“你还没吃饭吧？“

　　裴允礼没接，目光在面包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看安绵——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困惑和好奇，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安绵也不急，抬手指了指墙上的钟。指针刚过十二点零五分，离打铃才过去五分钟，食堂在另一栋楼，小卖部在操场对面，五分钟来回跑都不够。

　　裴允礼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钟，再转回来的时候，眼神里那层薄薄的戒备似乎松了一点。

　　安绵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把肉松面包塞进裴允礼的掌心里。指尖碰到掌心的那一瞬，他感觉到对方的手微微一僵。

　　“吃吧，“安绵说，自己拆开了奶黄包，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这个点食堂人山人海的，你跑过去也排不上。“

　　裴允礼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面包，又抬头看了看安绵——后者正嚼着面包冲他笑，眉眼弯弯的，两颊鼓得像只仓鼠。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撕开了包装袋，低头咬了一小口。

　　从那以后，生物标本室从安绵一个人的秘密基地，变成他和裴允礼两个人的基地。他们慢慢熟稔起来，他们在这里一起聊天，一起吃饭，有时候还会一起午睡。

　　安绵喜欢和裴允礼待在一起。他喜欢裴允礼身上的味道，清冷又好闻的香味，像冬季的雾凇。他喜欢裴允礼的声音，低沉又好听。他喜欢裴允礼的眼睛，浅淡的琉璃色的眼睛，像他小时候最喜欢玩的弹珠。

　　他喜欢裴允礼，喜欢到不知如何是好，喜欢到心脏怦怦乱跳，喜欢到想亲近他，逗弄他，甚至于，亲吻他。他想象着，如果他亲吻裴允礼那长长的睫毛，出于生理本能，裴允礼的眼睑和眼珠子肯定会轻轻颤抖，他可能会选择闭上眼睛，这样他就可以顺势亲他的眼皮，一路往下亲吻他那高挺的鼻梁。裴允礼也可能会一直睁着眼睛，这样他就不要顺着往下亲了，那他就转变路线，改为亲亲他的脸颊好了。

　　无论哪一种，他都可以接受。只要裴允礼愿意让他亲，不推开他，不用那种眼神看他。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裴允礼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今天安绵不知道是怎么了，吃完饭后就直勾勾盯着他看。

　　安绵有贼心没贼胆，闻言翻了个身，面对着墙缩在椅子里，佯装打了个哈欠：“我困了。午安。”

　　“午安，哥。”

　　这声“哥”让安绵心里酸酸涩涩的。曾几何时，他也很想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这样自己被一个人留在家里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孤单了。弟弟或者妹妹会叫他“哥”，跟在他的屁股后跑来跑去，他走到哪就跟到哪，多么好玩，多么快乐。

　　现在，终于有人喊他“哥”了。而他却喜欢上了这个人。

　　安绵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他梦见了爸爸，梦里，爸爸妈妈在吵架。爸爸一气之下离开了家。他想追上爸爸，让爸爸不要抛弃他们，却被妈妈狠狠箍着两只手臂不让他乱跑。他听见妈妈恶狠狠的声音：“那种变态不是你的爸爸！”他挣扎，他大哭：“爸爸，回来，不要走，你不要你的小安了吗？”

　　他的祈求得到了回应，爸爸很快回来了，但他是被人抬着回来的。爸爸的身上盖着白布，血从白布里面流出来。送爸爸回来的人说，“可怜啊，高速上被人撞了，人当场就没了。”

　　他哭啊哭，哭得浑身抽搐。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他听到有人温柔地说话：“怎么啦？”

　　安绵猝然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裴允礼的脸，那么近，近到安绵看见自己的影子占据了那双漂亮瞳孔的全部。裴允礼安静地看着他，眉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担心。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安绵忽然很想摸一摸裴允礼的脸，于是他伸出了手。他的手如愿以偿地碰到了裴允礼的脸，裴允礼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怎么不躲？”安绵哑声问。

　　“因为哥你在哭。”裴允礼的声音很平静。

　　“我哭了吗？”安绵胡乱抹了一把眼睛，虎口立刻沾上了水，他舔了一下，是咸的。“好像是真的诶，怎么办，太丢脸了。”

　　“不丢脸。”裴允礼说。

　　“哭的人又不是你，你当然这么说。”

　　“我也会哭，所以，哥哭了，不丢脸。”裴允礼郑重地说。

　　安绵顺势捏了捏裴允礼的脸颊，裴允礼的脸皮和他想的一样薄，但比他想的更有弹性。

　　“几点了？”安绵问。

　　“还有十分钟就一点半了。”

　　“快上课了！我得走了。”安绵利索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穿上外套，叮嘱：“刚才哥哭，是因为做噩梦了。不许把这件事传出去，知道吗？”

　　“知道了，哥。”裴允礼乖乖地说。

　　安绵正要出去，裴允礼喊住他。

　　“对了，哥。这周末要来我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