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杂论》政翰

20、论宗教与苦难 基督教信仰

　　十九世纪俄罗斯有一位伟大的作家，叫做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最擅长描写人类的痛苦、人性的复杂、人生的苦难、世界的悲惨、生活的绝望、精神的癫狂以及各种各样的光明与黑暗的作家。有人说：“托尔斯泰代表俄罗斯文学的广度，陀思妥耶夫斯基代表俄罗斯文学的深度。”也是一句实话。

　　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于人性的复杂性和人类的心理学描写实在是出神入化了，以至于狂傲不羁的尼采也能从他的作品当中找到共鸣，著名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大师弗洛伊德也能从他的作品当中得到启发。他的代表作太多了，风格独特，自成一家，有着鲜明的写作风格：《卡拉马佐夫兄弟》、《罪与罚》、《白痴》、《地下室手记》、《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群魔》、《穷人》等等，都是描写“人”的佳作。就像作者自己在年轻时候说的：他只想去描写人类，探索人性的奥秘。

　　陀思妥耶夫斯基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人：孤僻、暴躁、神经质、痛苦、癫痫、贫穷、癫狂、天才、光明、黑暗、怀疑、信仰……他是一个俄罗斯的“东正教”徒，是基督教的一个分支。他本人很讨厌“天主教”，时常在作品当中冷嘲热讽地批判“黑暗的中世纪”当中罗马天主教的黑暗统治。他本人一边信仰，一边怀疑，被与他同时期的作家屠格涅夫说成是：“最邪恶的基督徒。”

　　然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经历了死刑的恐吓、死里逃生、被流放西伯利亚，在苦寒之地服苦役的数年之中，靠的就是两个信念才坚持活了下来：将来要做一名作家，还有那一本《圣经》带给他的对于神的信仰。他虽然在后来的作品当中时常对信仰进行怀疑，但是，这也证明了他对待信仰不是盲目地迷信，而是认真的。他临终前，把那本他在西伯利亚读了数年的《圣经》亲手交给了儿子，也说明了他最后也许还是找到了属于他的答案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痛苦、绝境、贫困、疾病，这么多让人绝望的环境当中度过了自己的一生，却说了这么一句话：“我只担心一件事：我怕我配不上自己所承受的苦难。”为什么会说这么一句话呢？似乎，他给“苦难”二字赋予了极为崇高的意义，所以他甚至担心自己配不上它！

　　他在最后那部巅峰之作、深度之最、对信仰和灵魂拷问之最深的作品《卡拉马佐夫兄弟》当中，有两居名言，我至今还记得：“上帝与魔鬼争战，人心就是战场。”还有一句话，也许是作者自己在经历了无数苦难之后的感想：“不要去爱抽象的人，要去爱具体的人；不要去追寻生活的意义，要去追寻生活的本身。”现在我不继续谈他了（他是我非常喜爱的作家），我只是以这位饱经沧桑与苦难的人为引子，来引出我的主题来，也就是：宗教与苦难。

　　我们都知道，人生没有苦难，宗教信仰就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也不会再有多少人去追寻宗教信仰了。这是因为，宗教信仰是人类最后的避难所，是各种科学、哲学、社会、生活等各个方面都无法解决人类的精神问题、存在问题、意义问题时的最后的一个选择。当然，我这说的不是绝对的，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的，我只是说了其中一种比较合理的可能性。不是有句话说“科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神学”吗？所以这一篇文章，我就打算探讨关于苦难与宗教信仰的关系，以及宗教信仰是怎么解释苦难的。

　　这篇文章，我主要谈的是基督教，因为篇幅有限，无法展开来对比世界上各大宗教的教义和内容。所以，本篇主要涉及一些基督教“神学”的问题，而所用的主要经典依据乃是和合本《圣经》。中间我会加入很多属于我个人的观点，诸位自己要有主见，我的观点仅供参考。我还会用许多各种各样的思想和其他经典来讨论各种命题，有时候甚至会超出主题，但都是为了能够更加全面地阐述而已，我会尽量控制住自己，不会“下笔千言，离题万里。”至于佛教，我不准备在本篇详谈，因为佛学的博大精深非本篇所能囊括者，将来有机会要再开一些篇章细说。

　　在我正式开始讲诉以前，我要声明一下：本篇是理性探讨，不涉及迷信，更不是在进行传教，劝人皈依，所以诸位还请以“神学”论文来看待，而非视之为什么“传教”内容。

　　好了，我们这就开始吧。我们首先要先去考察和了解一下有关于基督教的基本教义和内容，然后再根据其主张对于“苦难”这个命题进行更深入的考究，并且看看宗教对于苦难的解决办法是什么。苦难本身也是一个笼统的概念，究竟苦难应该如何定义也是一个问题。

　　在后面，我会详细地谈论苦难，并且把这个概念分成两个方面：苦难的普遍性以及苦难的特殊性。所谓的普遍性就是涉及所有个体的苦难，也就是全人类在基督教所说的“罪性”当中所一同遭遇的苦难；所谓特殊性就是只涉及部分个体的苦难，比如基督教所说的他们的信徒。

　　如果按照基督教神学的观点再细分的话，应该还要再加上一个“苦难的独一性”，也就是专指基督教信仰的对象耶稣基督的受难，因为耶稣基督的苦难按照基督教的说法，是独一无二的，是为了全人类赎罪的，所以无可替代。我后面还会详谈，并且把这个部分叫做“三个十字架”。

　　现在我们从基督教最基本的教义说起（我不是来传教的，所以并不会科普所有的神学知识，只是就我认为的对于后面阐述苦难有必要的说一点，仅此而已，其余具体教义从略，并不深究），也就是创世论、善恶论、原罪论和人类的堕落，以及苦难的来源。

　　①创世论、善恶论、原罪论、人类的堕落以及苦难的来源问题

　　（一）创世论：世界上很多文明和民族都用创世论来解释世界的起源，也就是相信这个世界是某种神明或者是某种强大的力量创造的，不是偶然的存在。中国古代就有讲“盘古开天辟地”。

　　当今世界上最大的一神教信仰有三个：犹太教，基督教，□□教。这三个宗教都是一神论，相信世界上只有一个独一的神，而且都相信是这个独一的神创造了世界。犹太教是另外两个宗教的根源，基督教以及□□教都是从犹太教脱胎出来的，是犹太教的发展和变异。犹太教相信的神是耶和华，基督教也信仰耶和华，只是多了一个耶稣基督，基督徒相信耶稣是神的儿子，是跟耶和华和圣灵合称“三位一体”的独一真神（注意，这是基督教基本教义。他们说的是一位神，而不是三位，这三位一体是指一个本体的三个位格，不是一共有三位神），□□教信仰的是真主。

　　如果问，这三个宗教信仰的是不是一个对象，这就众说纷纭了。犹太教信徒并不承认耶稣就是神应许给他们的“弥赛亚”（救世主，基督），所以他们不信仰耶稣。基督徒却是承认耶和华是天父的，然而，基督徒又相信“若不借着我，没有人能到父那里去。”（耶稣语，出自《约翰福音14.6》，同一节的前半段还有一句：“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所以基督徒主要是以耶稣为信仰的对象，认为信了子，也就是信了父，最后三位一体的神（圣父、圣子、圣灵）也就都信了。□□教信徒认为自己信仰的神是“亚伯拉罕”的神，而亚伯拉罕的神在《圣经》旧约当中就是犹太教信仰的耶和华，只不过□□教用的是穆罕默德的《古兰经》，究竟是不是同一位神，我也不知道，大家自己研究。

　　基督教用的是包括了犹太教“旧约”在内的加上了一个“新约”的《圣经》，这个区别我们要注意。接下来，我们专门探讨关于基督教的问题。

　　《创世记1.1》：“起初神创造天地。”这是整本《圣经》的开头，第一句话，开宗明义就把世界观说了出来，没有别的解释，就是这么简单直白，告诉我们：世界是神创造的。如果后世那些西方的思想家们全都相信了话，那么哲学也就不存在了，至少涉及形而上学的那部分就没什么必要研究了，什么上帝到底存在不存在之类的也就不成为问题了。可问题就在这里，不是所有人都信啊。虽然在西方历史上（主要指的是欧洲）很长一段时间基督教被立为了国教，但是这种信仰的纯粹性是很值得我们怀疑的。就像中国古代，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孔孟之道”，但那是官方学说，古人也无可奈何，就算心里不接受，表面也不好批判，所以说“外儒内道”，表里不一者自然有之，也无可厚非。

　　然而，当你说，神的存在无法证实的时候，你却同样无法证伪。所以存在不存在，不应该是一个纯粹理性的问题，这就是一个信仰的问题，当然，你也不能说这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因为有时候客观存在是不以主观意志为转移的。好了，本篇就姑且以基督教的观点来继续阐述吧，否则质疑来质疑去，这篇文章永远也写不完了。

　　首先我们看到，基督教相信世界有一个开始，并且是因为神的创造而开始的。如果我们相信“科学”界现在说的“宇宙大爆炸”理论，那么至少，我们也承认了一点：这个世界的确是有一个开始的。这个开始是指什么呢？其实就是两件事：时间与空间。这个创世理论认为神是时空存在的原因，那么本体应该是处于时空以外的。于是开头这一节用了“起初”二字。

　　而《约翰福音》开头几节用了“太初”二字，这是有区别的：1.1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1.2这道太初与神同在。1.3万物是借着他造的；凡被造的，没有一样不是借着他造的。……1.14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充充满满地有恩典，有真理。我们也见过他的荣光，正是父独生子的荣光。……1.17律法本是借着摩西传的，恩典和真理都是由耶稣基督来的。1.18从来没有人看见神，只有在父怀里的独生子将他表明出来。

　　这里面含义很多，我一个一个地说。首先，创世记开头用的“起初”二字，应该是“晚”于约翰福音开头的“太初”二字的。因为起初是时空的开端，而太初是在时空以前。但是我给“晚”这个字打了个双引号，因为时空存在以前，如果没有时间概念，那么也就不存在早晚的问题。所以说“起初”比“太初”要“晚”是不合逻辑的。但是我们人就活在时空当中，我不这么说你们能理解吗？所以只好说“太初”是“早”于“起初”的了。太初是什么？也许是中国古代说的“混沌未分”吧。基督教认为那是神在时空之外的“永恒”当中的那种超越了时空的状态。所以，太初是时空被造以前的“前”永恒，而起初是时空被造的开始。基督教认为将来世界会毁灭，到时候可能又来到了时空以外的“后”永恒了。

　　关于太初和起初的这个道理，《庄子?齐物论》当中就有提：“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

　　基督教认为，神创造万物是借着“道”，这个“道”，就是神自己，也是神所说的话，也就是三位一体当中的“圣子”，这个用来创造万物的“道”，成了肉身，就是基督徒信仰的对象耶稣基督。基督教认为，那看不见的神因为看得见的耶稣而被显明了出来。

　　（二）善恶论：人性是善的还是恶的，这是一个争论不休的话题。

　　中国古代“性善论”的代表人物是孟子。《孟子?告子上》：

　　告子曰：“性（人之本性）犹湍水（急速的流水）也，决诸东方则东流，决诸西方则西流。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孟子曰：“水信（真，的确）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趋向于）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跃之（水受到击打而溅起水花），可使过颡（额头，读音“嗓”）；激而行之（阻挡住水让它倒流），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势则然也。人之可使为不善，其性亦犹是也。”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无善无不善也。’或曰：‘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是故文、武兴，则民好善；幽、厉兴，则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尧为君而有象，以瞽叟为父而有舜，以纣为兄之子且以为君，而有微子启、王子比干。’今曰‘性善’，然则彼皆非耶？”孟子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谓善也。若夫为不善，非才之罪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恻隐之心，仁也；羞恶之心，义也；恭敬之心，礼也；是非之心，智也。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授予）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则得之，舍则失之。’……”

　　同样是战国时期，与孟子差不多同时的荀子是另一位儒家思想的代表人物，所持的观点跟孟子截然相反。荀子是“性恶论”的主张者。关于人性是恶的观点，荀子做出了比孟子更为详细的论证。我节选一些段落来看看他是怎么说的。《荀子?性恶》：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通“嫉”）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师法然后正，得礼义然后治。今人无师法则偏险而不正，无礼义则悖乱而不治。古者圣王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是以为之起礼义、制法度，以矫饰（通“饬”，整饬，整顿，整治）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扰化人之情性而导之也。始皆出于治，合于道者也。今之人，化师法，积文学，道礼义者为君子；纵性情，安恣睢而违礼义者为小人。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凡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夫薄愿厚，恶愿美，狭愿广，贫愿富，贱愿贵，苟无之中者，必求之外；故富而不愿财，贵而不愿势，苟有之中者，必不及于外。用此观之，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今人之性，固无礼义，故强学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礼义，故思虑而求知之也。然则生而已，则人无礼义，不知礼义。人无礼义则乱，不知礼义则悖。然则生而已，则悖乱在己。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孟子曰：“人之性善。”曰：是不然。凡古今天下之所谓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谓恶者，偏险悖乱也。是善恶之分也已。今诚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则有恶用圣王，恶用礼义矣哉！今不然，人之性恶。故古者圣人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故为之立君上之势以临之，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使天下皆出于治，合于善也。是圣王之治，而礼义之化也。今当试去君上之势，无礼义之化，去法正之治，无刑罚之禁，倚而观天下民人之相与也，若是，则夫强者害弱而夺之，众者暴寡而哗之，天下悖乱而相亡不待顷矣。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现在，我们看看基督教的《圣经》是怎么说的。

　　其实，人性具体是善还是恶，经书里面并没有提。但是，有关于“善恶”的问题，却是贯穿整本《圣经》的一个很重要的主题。我接下来要慢慢地说，现在先引用几句《罗马书》的经文，是出自使徒保罗的话，说的是基督教神学所认为的我们人类当下（基督教认为指的是非信徒）的情况：

　　7.15—24因为我所作的，我自己不明白。我所愿意的，我并不作；我所恨恶的，我倒去作。若我所作的，是我所不愿意的，我就应承认律法是善的。既是这样，就不是我作的，乃是住在我里头的罪作的。我也知道在我里头，就是我肉.体之中，没有良善。因为立志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来由不得我。故此，我所愿意的善，我反不作；我所不愿意的恶，我倒去作。若我去作所不愿意作的，就不是我作的，乃是住在我里头的罪作的。我觉得有个律，就是我愿意为善的时候，便有恶与我同在。因为按着我里面的意思，我是喜欢神的律；但我觉得肢体中另有个律和我心中的律交战，把我掳去叫我服从那肢体中犯罪的律。我真是苦啊！谁能救我脱离这取死的身体呢？

　　从这一段经文当中我们能看到，使徒保罗也经历过善恶的交战，也在痛苦地与自身的“罪性”作斗争，也在道德与堕落之间拼命地挣扎，却跟我们一样，时常败下阵来，输给了自己里面的“罪性”。这个“罪性”到底是什么呢？它又是如何进入我们的人性里面的呢？这就要说到基督教所说的人类的“原罪”问题了。由于这个“原罪”的“产生”，我们人类就不可能再像最初在“伊甸园”当中的时候那样，可以“自由”地行善了，而是成为了一种无形的罪性的奴隶，偏向于“罪恶”而不免堕落了。而所有这些基督教认为的人类的现状，就起源于神最初创造世界把人放在了一个“伊甸园”当中，园子里种了很多树，其中有一颗树是神不许人类（亚当和夏娃）吃的，然而他们二人违背了神的旨意，被魔鬼化身的蛇诱惑了，将那棵“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吃了……我们接下来看看《圣经》当中是怎么记载的。

　　（三）原罪论：根据《创世记》的记载，神在前面五日创造完了天地万物之后，于第六日又创造出了各种各样的“活物”，其中包括人类。1.26神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照我们的样式造人，……”27神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象造男造女。31神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

　　注意，一直到这里，神看着他自己所创造的一切还都是“甚好”，说明人类被造的时候还没有“罪”，那么，人性纵然不是“善”，也不会一开始就是“恶”的。包括天地万物，神都觉得没什么问题，所以说“好”。

　　2.7—9耶和华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耶和华神在东方的伊甸立了一个园子，把所造的人安置在那里。耶和华神使各样的树从地里长出来，可以悦人的眼目，其上的果子好作食物。园子当中又有生命树和分别善恶的树。

　　这里提到了两棵树，我们要注意，有很深的寓意。生命树在《圣经》最后一卷书《启示录》当中有提，代表了基督教的一种“理想”，是一种信仰的“意义”，跟分别善恶树是相对的。但这里面也有个耐人寻味的地方：为什么基督教把对善恶的分别跟生命对立起来呢？

　　这让我想起了《庄子?齐物论》当中的一句话：“是非之所彰也，道之所以亏也。”还有老子在《道德经》第二章开头说的相对论：“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甚至让我想起了佛教说的“妄想分别心”，以及《六祖坛经》当中慧能说的一句话：“不思善，不思恶，哪个是你的本来面目？”莫非“二元对立”一产生，真理就受到了亏损？因为真理是独一的，所以不可分割成不同的对立面，而善恶的本身就是两个相互对立的概念，那么，纯粹的“生命”也就被这种“分别意识”破坏了，也就无法再去体悟“不善也不恶”的真如境界了。

　　实际上，妄想分别心一破，本体何尝有可以被分别的去处？不过是人有二心罢了，一体真如非善非非善也。若不曾看破，皆是现象中妄想分别，又岂可入“不二法门”而证真空妙有耶？虽然，本来就是“无修无证”，如如不动，了却分别，“生命”何尝不是“永恒”的？一念无明，竟是“觉明为咎”（出自《楞严经》）。

　　王阳明说的四句话概括得挺好：“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美丽的伊甸园本来已经圆满了，然而对善恶的分别，打破了这一切。何必去认识事物的分别呢？“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道德经》说的就是堕落的整个过程啊：“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所以难怪了，知识越多，痛苦就越大，因为不知道的时候，还能有一种“无知”的幸福啊！

　　2.15—17耶和华神将那人安置在伊甸园，使他修理看守。耶和华神吩咐他说：“园中各样树上的果子，你可以随意吃，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21—22耶和华神使他沉睡，他就睡了；于是取下他的一条肋骨，又把肉合起来。耶和华神就用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成一个女人，领她到那人跟前。25当时夫妻二人赤身露体并不羞耻。

　　3.1—7耶和华神所造的，惟有蛇比田野一切的活物更狡猾。蛇对女人说：“神岂是真说不许你们吃园中所有树上的果子吗？”女人对蛇说：“园中树上的果子，我们可以吃；惟有园当中那棵树上的果子，神曾说：‘你们不可吃，也不可摸，免得你们死。’”蛇对女人说：“你们不一定死，因为神知道，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于是，女人见那棵树上的果子好作食物，也悦人的眼目，且是可喜爱的，能使人有智慧，就摘下果子来吃了；又给她丈夫，她丈夫也吃了。他们二人的眼睛就明亮了，才知道自己是赤身露体，便拿无花果树的叶子，为自己编作裙子。22—24耶和华神说：“那人已经与我们相似，能知道善恶。现在恐怕他伸手又摘生命树的果子吃，就永远活着。”耶和华神便打发他出伊甸园去，耕种他所自出之土。于是把他赶出去了。又在伊甸园的东边安设基路伯，和四面转动发火焰的剑，要把守生命树的道路。

　　所以基督教说的“原罪”到底是什么？是知道了“善恶”的分别吗？神学不是这么说的，而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原因：违背了神的命令，仅此而已。神不许他们吃果子，他们吃了，于是就算犯罪了。从此罪性也就产生了，然后人类一代又一代地从这两位老祖宗顺利继承了他们的罪性，于是我们一出生就是带着罪性的。听起来很不公平吧？怎么他们二人做了错事，子孙后代却要替他们承担罪责？不过这就是神学的解释了。

　　至于为什么神要把分别善恶树放在伊甸园里，这也是一个问题。难道神不知道亚当和夏娃会有犯罪的可能？甚至不知道他们二人必然会犯罪？神不是全知的吗？他不知道这么做的结果？神学的解释是这样的：神不想剥夺人的“自由意志”，所以必定会让人自己做出选择来，哪怕是会犯错。也因此，神反而要把个有对错的选择留给人类，也就是说，是否愿意遵循神的命令，你们人类有足够的自由意志自己做出选择，他不强迫你们。甚至，神不愿意人类虽然一直是“善”的却是不自由的，因为，按照神学的说法，神把自由意志看得比善恶还更为重要，因此，他必然会把生命树和分别善恶树都放在伊甸园里，让亚当和夏娃他们二人自己做出“自由”的选择来，而不强行干预他们二人的选择。甚至，神也不去阻止蛇来诱惑他们。最后的结果就是人类犯错了，堕落了，于是神就惩罚他们，以后会有“苦难”和“痛苦”，这是人类罪有应得，自作自受。

　　至于为什么神不许他们二人犯罪以后再回来吃生命树的果子，是因为，人类的罪性已经导致了自身必定要有“生老病死”，也就是不再有基督教所说的“永生”了，因此，人类与生命树已经无缘了。倘若再去吃了生命树的果子，那么结果更悲惨：人类会带着罪性永远活着，也就是无限地衰老下去，却又永远死不了。诸位想想，可不可怕？一直老到了不成人样，却是想死都死不了，那岂不是太痛苦了！所以，神学解释说，这是神对人类的怜悯，不想人类这么痛苦，所以才不许他们吃生命树上的果子。

　　这里面有一点，我也有点疑惑：如果最初只有神存在，那么善恶的标准是从哪来的？怎么独一的本体还能区分出善恶来？如果魔鬼也是神造的，而非最初与神一同存在的对立面，那么神还是恶的源头了？恶还是神的创造了？不要管恶是不是直接被造的还是间接产生的，横竖都是从神这么一个独一的本体来的吧？那么神能知道善恶也不足为奇了。因为善恶的标准就来自于神自身，所以神才叫做“全善者”。

　　但是神如果是代表善，那么善在最初也就存在了？那么恶呢？是不是最初也存在？如果恶最初并不存在，那么最初的善又怎么能叫做善呢？因为这是两个相对的概念。没有恶，善跟什么对立面对比才能称之为善呢？没有对立面，善也就不能单独存在了，所以最初如果没有恶，那么最初也必然没有善，因为善恶必须同时存在。而魔鬼又是神造的，不是最初就有的，那么恶也就是后来的，虽然在时空以外，不应该分什么先后，但是我只能这么说，因为很难表达。

　　那么，魔鬼就并不是神的对立面，而是神的被造物，于是最初根本不可能有善恶的存在，除非认为，神就是善恶同体的。然而基督教又否认这种观点，认为神是至善的，又怎么可能跟恶有任何关系呢？那么，还是那个问题，没有恶的存在，什么算是善？神学解释说，三位一体的位格之间也能互相“爱”啊。但是，对比这种情况的对立面在哪里？噫！这么说又不对了，“哪里”是空间问题，那时候哪来的空间？又说错了，“那时候”是时间问题，当时哪来的时间？没有时空存在的最初，我也说不清道不明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反正人类就是这么堕落的，苦难就是从罪来的，罪是苦难的直接原因，于是，我们可以正式进入我们的主题了，也就是：宗教与苦难。

　　②三个十字架：苦难的普遍性、特殊性以及独一性

　　前面我已经阐述了基督教神学对于苦难来源问题的解释，也就是最初的人类（亚当和夏娃）违背了神的命令，偷吃了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由于犯罪而使得人类后来历世历代都带有从“原罪”带来的“罪性”，导致生老病死，各种各样的苦难都来了。苦难的源头就是人类的这两个祖先用自己的自由意志所做的错误的选择。其实说白了，也就是神对人类的惩罚。于是人类在基督教的这种观点当中必然要经历苦难，因为这个世界自从离开了伊甸园这个乐园，就不再美好。人类不单是从天堂堕落到了人间炼狱，而且因为对善恶的分别的缘故，导致了罪恶的存在的必然性，虽然良善也与之并存，却是人类都必须接受的两种都已经存在了的概念和含义。

　　之后神在《出埃及记》当中借着摩西传下了“律法”等道德规则来让人遵守，但也因此而显出了罪恶是多么强大的一种存在，以至于善恶之间的分别和对比被放得更大了。人类带着与生俱来的罪性身不由己地犯罪，而律法除了用禁戒的手段以外，并没有能够实在地解决人类的犯罪问题的有效性，只能消极地好像人类社会的法律一样用一种比较死板的方式警告人类什么该做什么又不该做。至于威慑力自然还是有的，但是并没有实在的力量可以从根本上解决罪恶的问题。

　　而根本问题就出在了人类本身的传下来的罪性当中，也就是说，人类在基督教的眼光下，就是一群没救了的罪恶的奴隶，所以行善是艰难的很正常，因为照基督教的理论来看，这个世界的王是魔鬼，所以整个世界都是罪恶的，虽然人类有着神创造的时候放在每个人里面的良知，但是跟罪恶的力量比较起来也是微乎其微的存在，所以按照基督教的看法，人类根本就无法自救，更没有一个人是可以算得上是“义人”的，因为每个人都有罪性，也都犯了罪（基督教所说的罪，不一定是指杀人放火之类的，而是严格到每个人的起心动念，一丝一毫的恶念也是罪），所以不可能自我拯救。

　　因此，基督教才认为“弥赛亚”的救赎很重要，基督徒认为救世主就是拿撒勒人耶稣，他们相信耶稣是神的儿子，是无罪的羔羊，是神派遣到人间为人类赎罪的，因为耶稣是圣洁无瑕的，也就是没有每一个人都有的罪性，也没有犯过罪，是唯一个完美的人（基督教认为同时也是完全的神），所以能够充当为人类赎罪的救主。基督徒相信，耶稣用自己在十字架上流出的宝血，洗净了人类的所有罪，完成了救赎，又从死里复活了。人类要想跟神和好，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信”，相信耶稣是神的儿子，并且认他为“主”，然后就可以“因信称义”。也就是靠着“恩典”白白地得救，而非靠着“律法”用人类自己的道德行为得救。凡是信仰耶稣是基督的，相信耶稣完成了救赎并且从死里复活了，是神的儿子，那么，按照基督教的说法，这个人就已经得救了，来生可以上天堂，不必因为人类的罪性而沉沦了。

　　现在我们看到了，按照基督教的看法，人类普遍具有苦难是因为“原罪”的产生而导致的一系列恶果，基督教认为信徒和一些神特别拣选的人有着特殊的苦难，比如使徒保罗、彼得、约翰之类的，都是为了基督教传教而受苦。而苦难的独一性，指的就是基督教信仰的救主耶稣基督，因为基督教认为耶稣受苦不是因为犯罪的缘故，而是为了给人类赎罪，所以说是独一无二的，是无可比拟的，是绝无仅有的，是只属于耶稣基督的。

　　那么，全人类就因为这个原罪，得历世历代、永不止息地遭受苦难吗？基督教就是这么解释的，我也没有办法。很多人会觉得这当真是不公平，自己又不是个“坏人”，怎么基督徒老是说自己“犯罪”呢？其实啊，基督教所说的罪，指的是一切不符合神的标准的事情，不是按照人类的道德标准来说的。按照基督教的说法，就连世界上最好的人，在神看来，也都是不完美的，是有瑕疵的，是有“罪”的，是神不接受的。而最糟糕的人，只要是愿意接受了耶稣基督做救主，那么也可以得到救赎，洗净自身的罪，然后蒙神悦纳。很多人于是更想不明白了，这不是太不公平了吗？其实，也还可以啦。毕竟只要你愿意接受，耶稣都来者不拒，也应该算是很公平了。

　　实际上，我们人类也不必自视过高，因为我们的确生活在一个不完美的世界里，所以久而久之，我们也就习惯了，哪怕是再肮脏的环境，我们也都是以无可奈何的态度接受了。但这不代表世界就是完美的，我们就是完美的，只能说，众生皆苦，无可奈何罢了。我个人认为啊，大家只要对得起良心也已经很了不起了，我想世界上就算真的有神，看到我们能够做个“好人”，也会保佑我们的。所谓“人有善愿，天必佑之”，只要无愧于心，任何宗教的最崇高伟大的意义，就都因此而成全了。

　　可能有人会认为，我写这篇文章是有传教的意图的，其实并没有。我只是觉得，做为宗教，引导人向善便是伟大的，不论是佛教还是基督教，都有一种我很敬佩的精神，那就是“舍己为人”。这是大乘佛教的精神，而基督教里其实也有这种精神，至少，耶稣基督也是一个伟大的人，我们纵然不相信他是“神的儿子”，也不可否认，他的确是一个值得我们敬佩的人。

　　他是木匠的儿子，出生在一家客店的马槽里，因为客店里没有地方了。

　　他像大多数人一样，平凡地生活，一直到了三十岁的时候，他正式出道了，受了施洗约翰的洗礼，之后四处传道，医病赶鬼，传扬天国的福音，说着劝人向善的道理。

　　他的语言温和，为人慈祥，他的外貌异常地憔悴，虽无佳形美容，却有着动人的魅力。

　　他也会笑，也会哭，还会委屈，也会愤怒。但是在这一切的事上，他都没有犯罪，没有做过错事。

　　他爱同胞，爱人类，在三十岁以后的这三年半的时间里，到处行走、四处传道的他，并未忘记自己来到世界的真正的使命，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要走的是一条世人都不曾走过的道路，那是一条既坎坷又悲壮的“十架窄路”。

　　那是他来人间走一遭，最后的去处。他别无选择，因为死亡，就是他生命中的归途。

　　他也会悲哀，也会难过，甚至，都不免会因此而感到恐惧。但他并没有退缩，他告诉自己的那十二个门徒，你们当中有人要出卖我了。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是，他没有阻止。他的时候到了，他跟不明所以的那十一个门徒说，我们走吧。

　　他最后的时日到了。

　　他义无反顾地来到了两千年前左右的耶路撒冷，这个当时正在罗马帝国统治下的古城，为了完成救赎计划，许可自己的门徒当中的叛徒犹大将自己出卖，仅仅是为了换取三十块钱。他传道三年半，在世人眼中，竟然只值三十块钱……

　　他，在客西马尼，忧伤愁苦至极，他跟三个跟来的门徒说，自己心里痛苦到几乎要死。他自己走到前面，俯伏在地，紧张到流出了带着鲜血的汗珠子，向神祈祷说，我父啊，倘若可行，求你叫这杯离开我。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

　　他来到门徒那里，见他们睡着了，他第二次又去祈祷说，我父啊，这杯若不能离开我，必要我喝，就愿你的旨意成全。

　　他也会痛苦，却最终战胜了自己的身体的软弱，他的身体的软弱也希望能够免去即将到来的灾难，却又明知，自己原是为此而来的，所以只愿听从神的意思，而不是自己的意思。

　　他对仍在睡觉的门徒说，时候到了，人子被卖在罪人手里了。起来，我们走吧！看哪，卖我的人近了。

　　正说话之间，他看到了出卖他的门徒犹大来了，并且跟着一群拿着刀棒和火把的人，他们是来抓他的。

　　这时候，正是夜间。

　　他们问，谁是拿撒勒人耶稣。他站在前面说，我就是，你们可以带我走，但是，我后面的这些门徒，放了他们。他后面的门徒当场都离开他逃跑了，只留下他一个人被人带走。当然，还有一个最年轻的门徒没有走，叫约翰，明着跟了来。还有一个叫做彼得，从后面偷偷地跟了来。

　　彼得来到了院子里，有人说这个人是耶稣的门徒。彼得害怕了，他否认了一次，又否认了第二次，最后又赌咒发誓，接连否认了有三次，这时候，鸡叫了。彼得突然想起了自己跟随了三年半的主，他前不久跟自己说过的话，他说自己在鸡叫以前，要三次不认他。彼得曾经说过，自己宁愿为他去死，也不会不认他。这时候，鸡叫了，彼得突然看到了他，他，也回过头来，看向彼得。彼得想起来了，整个人悲痛欲绝，连忙跑了出去，失声痛哭了起来。

　　约翰依然跟了进来，这个后来只知道传扬“爱”的门徒，看到了他，看到了他的“爱”。

　　他，被自己的同胞逮捕，带到衙门里，受尽屈辱和折磨，被诬陷、控告，都是一些子虚乌有的罪名。他没有为自己辩解，面对审讯，他一言不发。他在众人的围观下，挨了鞭打，被人辱骂，却没有一句怨言。他的同胞们非要置他于死地，带他去见了罗马巡抚。他的同胞们宁愿释放一个罪犯，也要治死他。他们喊着说：钉他十字架！钉他十字架！

　　他遍体鳞伤，孤独地背起了自己的十字架，走到了山上。他的头上戴着那些人用来羞辱他的荆棘做的冠冕。他在极端的剧痛当中，感受到了自己的双手双脚被铁钉给透穿。他被钉在了木头做的十字架上。十字架立了起来。他的十字架在正中间，他的两旁还各钉了一个人，两个都是罪犯。他跟罪犯钉在了一起。

　　山上，有三个十字架。

　　他在正中间，说，父啊，赦免他们的罪，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明白。下面的人依然在嘲笑他，说他能救别人，也能救他自己吧，先救救你自己吧！在他旁边的同样是被钉在了十字架上的一个犯人也跟着嘲笑他，说你救救你自己还有我们啊！然而，一旁另一个犯人却骂那个嘲笑他的犯人说，我们两个本就是罪有应得，受苦是应该的，而他，却是无辜的。这个犯人艰难地转向被钉在中间的他，跟他说，你得国降临的时候，请你纪念我。他，看着这个临终前悔改的犯人，说，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今天，你要与我同在乐园里了。

　　他在极端的苦难中，喊叫说，我的神！你为什么离开我！他最后大喊了一声，成了！

　　他断气了。

　　大地裂开，天昏地暗。

　　有人相信，他死以后过了三天又复活了，最后升天了。

　　但是我不准备再多说了，因为他，耶稣基督，至少，也是一个值得人敬佩的伟大的人。

　　写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其实这篇文章已经可以结束了。毕竟宗教嘛，最终还是一个信仰的问题，神学探讨一些也就差不多了，我认为，我也已经说得够多了。大家有兴趣，就自己研究吧。祝愿我们每个人都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