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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论天上与人间 假如神仙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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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春水,平静如鉴,不见一丝波澜,未有半圈涟漪。
水面上漂浮着几许花瓣,红桃白李,一片片散落在水影之间,随流水潺潺漂向远方。
溪水的尽头隐没在遥远的天际,仿佛云山雾海是其归宿。
园中种有万千花树,色泽斑斓,偶尔从云海间吹来一阵清风,吹落几许繁华,万千花瓣随即与风乱舞,一时铺陈满地,漂散水中。
“都说,天上四季常春,花永不凋谢。可如何这风一吹,满园里的花都谢尽了呢?”
溪水旁,桃树下,一个长发飘然、形容俊俏、身着一身白衣的瘦消男子半开玩笑似的说,看着与他对坐的一个形容冷峻的男子,一面啜了口手上碧玉杯中的香茗。
“四季变化,乃自然之理,强求有常,即不知无常之道,是于天理无明。欲四季常春,便是要光阴常住,更是无稽之谈。倘若时光不再,非但花不再谢,亦将不复开放。究竟说来,花谢花开,亦执念耳。若是没有花,何物盛放,又何物凋零?故而开谢之理,实是花之一物之于光阴者也,也就是说,因为有光阴,所以有花开花谢、花谢花开,同样,因为花有开谢,所以花者成其为花也。你欲花不凋谢,又怎么可能?若是有一处,花永不凋零,那便要那个地方了无光阴,既无光阴,那不知花者为何物?亦不知花之外者为何物?不知物者又为何物?此一处,既不知物者为何物,那又何物之有?不知有何物,便是无物,既然无物,便无无物,便是空,空者既无,空即非空,无物,无处,无空,无无,便是……”
“哎呀,好了,好了,”那消瘦男子连忙摆手,“大师,你厉害,晚辈不过随便感叹一句,你就来这么一大段。只不过呀,哼哼,”他又露出调皮的笑来,“师兄未免也执着于字句之理了,佛家所谓‘法执’。不知与师兄所言‘道’者,相去几何?”
表情冷冷的男子听了这话,竟也不由得莞尔一笑,遂从面前的桌案上拈起一朵花瓣来,看着对面的男子,对面的男子也笑了:“世尊拈花,迦叶微笑,明心见性,不言之教。善哉善哉。”
这两个人,都是仙界花间派门下弟子,大发议论的冷峻男子是二师兄李花白,喜欢开玩笑的消瘦男子是三师兄凌秀南。他们二人关系最好,也都有些傲霜凌雪之性,故而仙友不多,独好清静,时常遨游云海,驻足阆苑,此处仙园便是他们二人常来的地方。
说起这花间派的渊源,最早是昆仑一派的分支,与人世商周年间曾经助武王伐纣的姜子牙有些关系,祖师爷因为“封神榜”上有名,也曾与姜尚、哪吒、杨戬他们一块儿斩将封神,从一个用心修道的凡人变成了天上的神仙,也曾感叹天上人间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祖师爷曾说,“无常”这个概念只适用于下界,像伏羲画的八卦、文王延伸出的《周易》,都只是人间的产物,所以纵然有人神机妙算,也最多只能算出人间的事来,而天机者依旧难测。这是因为天上的规律远在人间的理解范畴之外,在人间只能抽象地去体会,却不能具体地去理解,更不可能去掌握。所以人间用“变易”的概念去观察天地万物,世界乱象似乎存在着什么共性和规律,可以用一些概念去把握,去推算,甚至是去操纵。
所谓“万变不离其宗”者,便是掌握了事物的根本,就等于掌握了由根本延伸出来的无数个现象。世人大多迷失在现象当中,尚且无法自拔,何况掌握根本呢?于是人间的智者开始往乱象背后的第一因上面推究,无数人迷失在了乱象的迷雾当中,一个个地走丢了。不过总是有人找到了的,但是找到的那个根本,又无法告诉世人了。人间那些禅师会这么回答:“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祖师爷发现,这些知识和道理无论多么丰富高超,也都仍是人间的产物,因为世人找不到答案,所以要不断地去追求,动用理智,试图去明白那个下界达不到的彼岸,然而一切也都是徒然,最后的结果,只是把世人的有限性完完全全暴露了出来。
那么自己又究竟是如何得道的呢?当时已经成仙的祖师爷想,他随即明白了,答案原来就是这么简单:自己“封神榜”上有名。自己并不是很有天赋,也没有像许多人那般努力追求和疯狂地去执着,如果仅仅是靠修身养性,练功练气,读书学习,贯通道理,做好这些世人以为了不起的学问,就能得道飞升,那么比自己做得更多更好的那些人,他们如何大部分最后依然比不上自己的高度?答案还是那句话:那些人“封神榜”上没名。
想通了这一切,另一个问题就摆在自己面前了:既然存在着一种冥冥之中的“天数”大过一切,那么世人的本身又算什么?世人又能做什么?因为无论世人如何做为,自身的一切也仍是被框架于一个至高无上的天命当中,跳不出去。没有人知道这个天命或者天数,究竟是谁设定的,但是那就像整个宇宙一样井然有序,有条不紊,把一切都给安排好了,最后呈现出来的结果却像是这一切根本不具有必然性,而是完完全全偶然的。
所以,世人说这个宇宙是从哪里来的呢?他们说是因为某种自然的原因,自然而然地就这么来了。那么为什么世人一代又一代的人要没有选择的来到人世间,要拥有短暂的生命,最终要走向死亡,以及生命过程当中的一切如此那般,这一切的一切,他们又是怎么解释的呢?他们说也是因为事情本来就是这样,自然而然的,都是偶然。所以,世人大多数都只满足于停留在一种只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的懵懵懂懂的状态当中,便自以为很聪明了。
当千丝万缕的思想穿梭在祖师爷的脑海之中时,他看见了一朵花瓣悠悠然飘落了下来,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发现自己不过一念之间,一个刚刚还开在枝头的花就这么落下来了。那么自己自以为深刻的思想,跟眼前落下来的这一个花瓣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无非是表明一切事物的虚空和无常罢了。只不过各自形式不同:一个是任何一个事物,一个是花瓣一朵。
怪不得佛祖说:“一花一世界。”世界上纷繁复杂的一切事物,一切存在,不也就是一念之间飘落下来的花瓣吗?他又紧接着意识到了,原来所谓的天上人间,虽然有“天壤之别”,然而从本质上来说还是一样的:都是有限的,并非究竟。否则何以花开花又落?既然有花落下,说明天上也有存在正在走向消亡,表明着一切的无常。
原来天上人间,虽然有高低之分,却都没有达到“绝对”。有会开放的花,就有会落下的花,那么这种分别,就必然使得整个境界陷入了相对性当中,离绝对的统一依然有着距离,也许比人间稍微近一些,仅此而已。祖师爷为此感到痛苦,他紧接着又意识到,痛苦是种“情”,如果真的到达了绝对的统一当中,情感又从何而来?看来天上依然是相对之境。想通了这一切,他反而释然了,“看庭前花开花落”,同样是真理。这便是“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后来祖师爷为了纪念这种思想上的飞跃,给自己的这一派起名“花间”。
“所以说,”凌秀南又抿了口香茗,“老祖宗在人世间斩将封神,到了天上做了神仙以后,反倒于花瓣飘落的一念之间悟道了,故而取了本派的这个名字,是吗?”
“正是如此。”李花白也感慨万千,望向此刻仙界的佳景,蓦然体会到了跟人间一样的虚无之感。
“哈哈哈哈哈!”凌秀南大笑了起来,“既然连我们这些神仙也会死去,那何不学人间的样式,‘今朝有酒今朝醉’呢!”
“依我看,还是不一样。”李花白表情依旧冷冷的,但是他漂亮的丹凤眼中流露出来的,却是无法掩饰的真诚。他其实拥有一颗炽热的心,但是不善于表达,所以习惯于用冷漠的外表来掩饰。
“哦?”凌秀南懂他,“有何不一样?”
“你难道还不知道吗?”李花白轻叹了一声,“世人便是只图眼前的享乐,所以不懂得去追求更高的意义。”
“那么你觉得,我们在明白了‘花间’的道理以后,还能随便用任何一种所谓的‘意义’,来完善或者说是诠释,我们当下所处的环境么?”
“我认为能,”李花白平静地说,“因为真正的意义无关环境。”
“跟环境无关?”凌秀南有些冷笑,“那么天上人间,又有什么不同?”
“是不一样的,”李花白道,“比如这个话题吧,我们很显然就看的高。”
“反正都要死了,高不高又有什么用?”
“倘若你我在人间的时候便如是想,那么,还有此时此刻身在此处的你我吗?我们当时同样正处在走向死亡的过程当中,而且环境比天上还要恶劣,为什么我们就跳出了凡尘呢?因为我们坚信,人世间短暂又有限的生命,不应该是存在的一切意义,更不可能是存在的终极意义。我们坚信,有一个更高的意义,是超越了人世间短暂又有限的存在的,是能够更好的去解释我们存在的一个答案。
“没错,就是一个答案。世人无论是聪明的还是愚笨的,他们都在寻找什么价值,来定义自己的一生,作为他们的追求的对象,这说明什么?说明虚无只是现象,虽然虚无似乎已经解释了一切,然而,一切存在都在寻找着什么东西。倘若真的没有一个实际存在的终极答案,那么寻找的本身就是最大的徒然,最大的虚无。
“当然,我们知道了,也找到了,虽然于实际仍只是微不足道的、极为渺小的一部分而已,然而跟大多数陷入了永无止境的轮回当中的世人相比,说是‘不啻霄壤’,亦无不当。确实存在着更高的境界:此处相对于人间而言是如此,另一处相对于此处亦是如此。我的意思就是说,此时此刻身在此处之所谓高者,只是相对于我们来说更低的人间而言的,我们当下之所谓高,并非绝对的,因为从更高的地方俯瞰着我们当下的处境,便是与我们从这里观看人间一样,会觉得很低。
“所以,我们现在都仍在往高处寻求,又怎么会毫无意义呢?高低又怎么会完全一样呢?不,只要我们不是从‘道’的角度来看待一切,那么,一切就都是不一样的。如果我们强行要把一切事物和存在等量齐观,将一切像庄子一样,‘齐一’地去看待的话,那么,便是强迫我们用道的角度去看待一切,而不是我们有限的存在的眼光所具有的相对性、这个在有限的存在身上具有必然性的实际状况了。
“我们不可能观看到以及感受到一切事物和存在的绝对统一,这本身就是必然的,因为我们还没有到达庄子所说的道的高度。而且纵使有限的人于主观上,强迫自己去如此看待在相对界中存在的诸般事物,实际上又会无可避免地陷入了强烈的矛盾当中:也就是相对界中不同性相互之间的排斥性以及对立性所带来的几乎是绝对的不可调和性,与精神和思想上所要达到的绝对统一性和无分别性之间,由于二者内外本身所具有的对立和矛盾,强行统一便会发展成为,事物往各自对立面极端排斥开来的,激化了的矛盾以及分别,最后结果与主观意愿背道而驰,统一性在不可能绝对统一的相对界中,随着有限的人主观的统一意愿,而最终走向烟消云散的结局。
“所以我们纵然强迫自己接受这种‘齐物’的观点,也无法逃脱实际经验给我们带来的矛盾,也就是一切事物和存在的不同性以及对立性。只有当我们到达了某一种高度的时候,区别才会自然而然地消失掉,到那时,也不必我们强迫自己去接受和相信一切的合一,因为一切的本身就已经是绝对的‘一’了,而那是在无限的大道里面才能够实现的。只是现在还不能,因为我们,距离大道还很遥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