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杂论》政翰

18、论欲望、痛苦与虚空 虚空的虚空

　　叔本华说过许多名言：“人生就像一个钟摆，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摇摆。”

　　“欲望得不到满足就会痛苦，一旦得到了满足立刻就会虚空。”

　　“世上没有不带刺的玫瑰，却有很多没有玫瑰的刺。”

　　有一句话说：“人之所以会痛苦，是因为追求了错误的东西。”

　　由此可见，欲望之为物，实在是痛苦的根源啊！

　　我们每个人一生当中对于名利的追求是欲望，对于美色的贪恋也是欲望，甚至我们的每一个需求都是一种欲望，虽然不是所有的欲望都是坏的，但是我们人类的确是被困在欲望当中的，而欲望大多数时候又真的是痛苦的来源，也是人生的无意义和虚空的根本原因。

　　但是如何看破呢？

　　很难！

　　名利姑且不论，就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我们吃喝是因为生存需要，生存也是一种欲望，甚至就是我们人类做为生命体的最本质的欲望。当然，这究竟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真的也不好说。然而暴饮暴食却肯定是贪欲。

　　至于情欲问题，更是人生中一大苦恼。我们人类生命当中的一大部分动力，恰是因为有欲望的存在所以才能够不断地进行下去，其中对情欲的追求又是每个人的本性，所以我们也很难摆脱它的困扰。

　　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足见连圣人都知道好色是人之本性，而追求仁义道德和个人修养，却是没那么容易的。人生在世，道理容易讲，实践是真难。

　　我记得几年前看《金瓶梅》的时候，对开头的一句话记忆颇深：“看得破时忍不过。”故事写了一群人在酒色财气当中的生活，全都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欲望，最后全部都在欲望当中灭亡。

　　人生当中的很多欲望，我们明知道最后会给我们带来痛苦，然而，我们依然是看得破，却忍不过啊。

　　这是人类的悲哀，生命的悲哀，存在的悲哀。

　　我们再看《红楼梦》，虽然格调似乎比写西门庆的那个故事高雅，然而两本名著的本质却是相同的，都是在说欲望、痛苦以及虚空。我们看到第十二回里贾瑞的悲剧，窝窝囊囊、悲悲惨惨地死在了自己永无止境的情欲当中，手中拿的是一把镜子，叫做“风月宝鉴”，一面照着凤姐这位红粉佳人的美色之相，另一面倒过来就是一个骷髅立在那里。

　　佛教修行里面有种叫做“不净观”以及“白骨观”的方法，让人对于一切美色都能够看破。我想说，我们人类真难啊！因为我们来到这个娑婆世界转世的时候，就已经不免要“着相”了，如何能得一个佛眼来看“空”一切呢？有人练成了白骨观以后，感叹说：“我现在虽然看美人都是白骨的样子，但是我看白骨也并不吓人，觉得虽是白骨却也风流啊！”

　　唉，没办法。

　　西门庆死了，贾瑞也死了。一个是得到了，一个是没得到。得到的贪欲不会越来越少，没得到的贪欲却会越来越多。人生就是由无穷无尽的欲望构成的一个悲剧。

　　我很喜欢曹雪芹开头写的一段“情僧”的感悟：“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

　　佛经《维摩诘经》里面有一句话说：“先以欲勾之。”先让人经历欲望，然后让人开悟。《红楼梦》第五回当中，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警幻仙姑让他去见了秦可卿，唤起了少年人的情欲，就是一个例子。

　　人生中，必须先把声色情欲经历一遍，才能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空”。

　　欲望是中性的，不一定所有的欲望都是不好的，但是什么事都是过犹不及，所以不要过度地去放纵，也许我们可以少一点痛苦。但是要我们像出家人那样完全无欲无求，进行“禁欲主义”，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有点难，所以最后能走到什么样的境界，那得看每个人自身的修为如何了，或许也是不可强求的。生命的推动力就是各种各样的欲望，所以真到了无欲无求的地步，生命也就可以结束了。

　　在《四十二章经》里，佛说了一段话，意思大概是，色欲是世界上最大的欲望，幸亏只有一样，倘若同样的欲望有两样，那么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人能够得道了。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芸芸众生又都成日里追名逐利，忙忙碌碌，心中难得清闲。

　　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欲望”忘不了。

　　跛足道人说得好啊：“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

　　真到了无欲无求的地步，也许烦恼就断尽了吧，然而生命真的还能继续运行下去吗？我不知道，因为我也还没有能够做到无欲无求。

　　都说“无欲则刚”，也许能够做到没有欲望的人，才能真正算做是一个强大的人吧。所谓：“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一个人能够战胜自己的欲望，才是真正的强者。

　　王阳明说：“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欲望，岂不就是我们的心中之贼吗？佛学说我们的六根缘六境生六识，其中六境也称作“六贼”，按佛学思想来说，外部的环境，也就是我们做为主体所认识到的客体对象，是像贼一样偷走了我们心中的清净的。《西游记》里孙猴子遇见唐僧那一回就叫做“心猿归正，六贼无踪。”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曰：“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宋明理学以及阳明心学也都说：“存天理，灭人欲。”“多去得一分人欲，便多复得一分天理。”

　　孔子曰：“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然而少年人在青春期也正是欲望最强的时候，少男少女情窦初开，人世间的爱情故事都是这么铺展开来的。我们看元代王实甫写的《西厢记》就是一个描述少男少女偷情的故事，但是依然觉得很美，因为里面的张生和崔莺莺的感情多么的纯朴美好，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们也会觉得很开心。

　　虽然不论是情欲还是爱情，都是人的很大的欲望，里面潜藏着巨大的痛苦，只是需要显露的契机而已，并不是美好当中痛苦就不存在。因为欲望是一种追求，所以也叫做“欲求”，如果“求不得”，就会产生痛苦，如果还“放不下”，那么痛苦就更甚。而纵然欲望满足了，那也只是暂时结束了一个欲望，下一个欲望紧接着又会到来，又会有新的痛苦来代替刚刚才退去的虚空。所以人生就是在这样的死循环当中一直轮回，永不止息，如果不去除欲望，人就永远也得不到解脱。

　　可俗话说：“只羡鸳鸯不羡仙。”凡人宁愿沉醉在欲望当中，享受着短暂的快乐，也未必肯去追求什么虚无缥缈的解脱呢。唉，做人不容易啊。我如果看到一个美丽的、漂亮的人，我如何能够说这个人不好看呢？孟子曰：“不知子都（古代美人）之娇者，无目者也。”你看，连圣人都说看不出美人好看的，是眼睛有毛病的人。我们于是很难摆脱对于欲望的执著。还有功名利禄，多么难放得下。有几个张良，能够“功成名遂身退”的？

　　而就算是一切欲望都得到了满足，难道人就真的幸福了吗？不！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的痛苦而已，虚空之感到来了，更大的痛苦也潜藏在对欲望的追求当中，并没有解决问题。我虽然还没有实现很多欲望，但是这世上不缺少满足了很多欲望的人，我不觉得他们就真的幸福。比如大文豪列夫托尔斯泰，有钱有时间有家庭不愁吃喝还有名气，却天天想着去死，天天说自己痛苦到活不下去，在他写的《忏悔录》当中，从头到尾都在探索生命的意义，而且说如果他找不到意义，他就要自杀。虽然他终究还是没有自杀，然而我看世界上有顶尖首富因为虚空而感到痛苦最后真的自杀了。

　　如果物质的充裕，生活的安逸，拥有名望和社会地位，有了很多美女，有了世人所期盼的一切享受，就能够真正幸福，那么为什么过得最好的人会痛苦？是他们矫情吗？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因为他们心中的虚空，是这些物质和享受，所无法填满的。人类欲壑难填，欲望无穷无尽，没有个了，只有继续不断的欲求推动着人类走向生命的尽头，只有永远也不可能得到满足的心灵，在没有意义的人生当中追求。追求什么呢？虚妄！虚空！以及自身希冀的幻灭。

　　这世上的事啊，就像一朵花一样：你一期待，它就盛放；你一得着，它就凋零。

　　我们永远也不可能真正得着我们想要的，因为我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们自己都未必真正知道。我们追求的都只是世人所定义的价值和意义，不一定真的就是我们所需要的东西。一切终究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一首《好了歌》已经说尽了。

　　最后，我引用一些段落来总结人生的虚空，这些经典句子都是出自智慧的王所罗门所著的《传道书》。其中所蕴含的人生智慧和世界的真相，都是值得我们去品读的。

　　“传道者说：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人一切的劳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劳碌，有什么益处呢？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风往南刮，又向北转，不住地旋转，而且返回转行原道。江河都往海里流，海却不满；江河从何处流，仍归还何处。万事令人厌烦，万物满有困乏，人不能说尽。眼看，看不饱；耳听，听不足。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岂有一件事能指着说这是新的？哪知，在我们以前的世代，早已有了。已过的世代，无人纪念；将来的世代，后来的人也不纪念。”

　　“我见日光之下所作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弯曲的不能变直，缺少的不能足数。我心里议论说，我得了大智慧，胜过我以前在耶路撒冷的众人，而且我心中多经历智慧和知识的事。我又专心察明智慧、狂妄和愚昧，乃知这也是捕风。因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加增知识的，就加增忧伤。”

　　“凡我眼所求的，我没有留下不给他的；我心所乐的，我没有禁止不享受的；因我的心为我一切所劳碌的快乐，这就是我从劳碌中所得的份。后来，我察看我手所经营的一切事和我劳碌所成的功，谁知都是虚空，都是捕风，在日光之下毫无益处。我转念观看智慧、狂妄和愚昧。在王以后而来的人还能做什么呢？也不过行早先所行的就是了。我便看出智慧胜过愚昧，如同光明胜过黑暗。智慧人的眼目光明，愚昧人在黑暗里行。我却看明有一件事，这两等人都必遇见。我就心里说：愚昧人所遇见的，我也必遇见，我为何更有智慧呢？我心里说：这也是虚空。智慧人和愚昧人一样，永远无人纪念，因为日后都被忘记；可叹智慧人死亡，与愚昧人无异。我所以恨恶生命，因为在日光之下所行的事，我都以为烦恼，都是虚空，都是捕风。我恨恶一切的劳碌，就是我在日光之下的劳碌，因为我得来的必留给我以后的人。那人是智慧，是愚昧，谁能知道？他竟要管理我劳碌所得的，就是我在日光之下用智慧所得的。这也是虚空。故此，我转想我在日光之下所劳碌的一切工作，心便绝望。因为有人用智慧、知识、灵巧所劳碌得来的，却要留给未曾劳碌的人为份。这也是虚空，也是大患。人在日光之下劳碌累心，在他一切的劳碌上得着什么呢？因为他日日忧虑，他的劳苦成为愁烦，连夜间心也不安。这也是虚空。”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

　　“因为世人遭遇的，兽也遭遇，所遭遇的都是一样；这个怎样死，那个也怎样死，气息都是一样。人不能强于兽，都是虚空。都归一处，都是出于尘土，也都归于尘土。”

　　“我又转念，见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欺压。看哪，受欺压的流泪，且无人安慰；欺压他们的有势力，也无人安慰他们。因此，我赞叹早已死的死人，胜过那还活着的活人。并且我以为那未曾生的，就是未见过日光之下恶事的，比这两等人更强。我又见人为一切的劳碌和各样灵巧的工作就被邻舍嫉妒。这也是虚空，也是捕风。”

　　“人的劳碌都为口腹，心里却不知足。这样看来，智慧人比愚昧人有什么长处呢？”

　　“人一生虚度的日子，就如影儿经过；谁知道什么与他有益呢？谁能告诉他身后在日光之下有什么事呢？”

　　“名誉强如美好的膏油；人死的日子胜过人生的日子。往遭丧的家去，强如往宴乐的家去，因为死是众人的结局，活着也必将这事放在心上。忧愁强如喜笑，因为面带愁容，终必使心喜乐。智慧人的心，在遭丧之家；愚昧人的心，在快乐之家。听智慧人的责备，强如听愚昧人的歌唱。愚昧人的笑声，好像锅下烧荆棘的爆声，这也是虚空。”

　　“遇亨通的日子，你当喜乐；遭患难的日子，你当思想。”

　　“有义人行义，反致灭亡；有恶人行恶，倒享长寿。这都是我在虚度之日中所见过的。不要行义过分，也不要过于自逞智慧，何必自取败亡呢？不要行恶过分，也不要为人愚昧，何必不到期而死呢？”

　　“我见恶人埋葬，归入坟墓；又见行正直事的离开圣地，在城中被人忘记。这也是虚空。因为断定罪名，不立刻施刑，所以世人满心作恶。罪人虽然作恶百次，倒享长久的年日。”

　　“世上有一件虚空的事，就是义人所遭遇的，反照恶人所行的；又有恶人所遭遇的，反照义人所行的。我说，这也是虚空。我就称赞快乐，原来人在日光之下，莫强如吃喝快乐。”

　　“在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事上，有一件祸患，就是众人所遭遇的都是一样，并且世人的心充满了恶。活着的时候心里狂妄，后来就归死人那里去了。与一切活人相连的，那人还有指望，因为活着的狗比死了的狮子更强。活着的人知道必死，死了的人毫无所知，也不再得赏赐，他们的名无人纪念。他们的爱，他们的恨，他们的嫉妒，早都消灭了。在日光之下所行的一切事上，他们永不再有份了。”

　　“凡你手所当做的事，要尽力去做，因为在你所必去的阴间，没有工作，没有谋算，没有知识，也没有智慧。我又转念：见日光之下，快跑的未必能赢，力战的未必得胜，智慧的未必得粮食，明哲的未必得资财，灵巧的未必得喜悦；所临到众人的，是在乎当时的机会。原来人也不知道自己的定期；鱼被恶网圈住，鸟被网罗捉住，祸患忽然临到的时候，世人陷在其中，也是如此。”

　　“我见日光之下有一样智慧，据我看乃是广大。就是有一小城，其中的人数稀少，有大君王来攻击，修筑营垒，将城围困。城中有一个贫穷的智慧人，他用智慧救了那城，却没有人纪念那穷人。我就说：智慧胜过勇力；然而那贫穷人的智慧被人藐视，他的话也无人听从。宁可在安静之中听智慧人的言语，不听掌管愚昧人的喊声。”

　　“人活多年，就当快乐多年；然而也当想到黑暗的日子，因为这日子必多，所要来的都是虚空。”

　　“著书多，没有穷尽；读书多，身体疲倦。”

　　“传道者说：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

　　人生的确是虚空的，因为无论我们走哪一条路，最后都是殊途同归，回到了最初的起点。我们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人生就像一个旅途，走走停停，终究都要走到尽头。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呢？也不过是，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正是：

　　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

　　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