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天下》雪落了无痕

8、绝地

　　攀山之路，愈发难行。山风呼啸扑来，夹带冰寒霜雪，割肉如刀。
　　几人相互扶持，翻过几道山梁，越过几处雪峰，已快到太白之顶，太白门威严古朴的建筑，已经进入几人视野中了。
　　此刻日已偏西，夕阳的余晖自山后斜斜映照巍峨的太白峰，茫茫雪野俱被披上淡淡金色，而太白门的建筑在夕晖之中落成一个剪影，神圣肃穆。
　　漫天延烧的晚霞宛若流火，映红了白心蕾娇俏的脸庞，她望着渐渐沉没在雪峰林海中的红日，几乎为如此胜景痴醉，不由轻叹一声：“好美。”
　　慕容枫站到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夜风要起了，我们走吧。”
　　白心蕾点点头，跟着慕容枫几人身后，向太白门走去。
　　夕阳终于落尽最后一点光明，黑夜，降临了。

　　几人来到太白门之前，只见朱门紧闭，两座石狮威严立在门旁。
　　常卿微整衣冠，便上前叩门。
　　铜环轻叩，敲门的声音空空荡荡地往复，却没有其他声响。
　　常卿略微疑惑，加大了手上了力道，又叩了几下。
　　依旧无人应声，孤寂的叩门声在一遍遍回响，山谷寂寂，白雪皑皑，仿佛在吟唱千年来的寂寞。
　　一阵不详的预感无来由地袭上常卿的心头，他伸出手，轻轻一推。
　　门，应声而开。而出现在眼前的，却是难以置信的人间惨象。遍地尸骸，鲜血凝冰。
　　慕容枫的第一个反应，是马上伸出手死死蒙住了白心蕾的眼睛。但是白心蕾怎会任由他捂住自己，不解的小丫头拼命地挣，总算把慕容枫的大手扯下去，可是映入眼中的惨状使她不禁惊呼一声，脸色苍白。
　　忽听“咔”的一声，却是常卿把手骨捏出的脆响，他尽力按捺住此时的激动，低声命道：“四处找找，看是否还有活口。”
　　几人点点头，便依师兄之言分四个方向去搜寻。
　　苏依舞白心蕾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心中震惊莫名，却还是压制住内心的战栗，细心地查看每一个人，希望能看到一线生机。
　　常卿和慕容枫二人，心情尤为沉重，刚刚经历过一场难以平复的惨案，又目睹如此情景。眼见面前的人，不是被浑厚内力震碎心脉，就是被击碎胸骨而死，这种情形，和昨日封平城惨案，竟是如出一辙。
　　难道，又是那个人？
　　可是，你究竟是谁？
　　时间很快过去，几人再度聚在厅中，面色皆是沉重。
　　常卿试探着问：“可还有活着的人？”
　　慕容枫沉重地摇了摇头。
　　苏依舞脸色苍白，低头不语。
　　白心蕾泪光盈盈，颤声：“他们……都……死了？”
　　常卿抿了抿薄唇：“我们去后面找找，也许……也许还有人活着……”

　　沿着血痕，一路寻去，甬道、长廊、小院，一直到了一座山洞之前。
　　常卿深深呼吸，然后踏步走了进去。
　　幽深黑暗的山洞，只有几人的脚步声，声声回响不绝。
　　没有光亮，没有声音，有的，只是无数在眼前不断闪过的鲜血、死亡、不甘的眼睛和绝望的双手。
　　脚步声在石洞中回荡，声声，空洞而绵长。前方，是什么？是死亡？是地狱？是无穷无尽的鲜血？
　　闭上眼睛，白心蕾的眼泪突然滚落，蓦然，一阵温暖包围了她的手，身边那熟悉的气息让她狂跳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师兄……
　　慕容枫的手微微紧了紧，声音温柔得像最安心的怀抱：“别怕。”
　　那一刻，她的眼泪几乎又要夺眶而出。

　　脚步声忽停，常卿沉稳的声音传来：“停步。”他的声音空旷散开，似乎几人已经到了一处较开阔的所在。
　　常卿自怀中掏出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亮，点燃了洞壁两侧的火把。
　　火光跳跃，映亮了石室内的一切。崩裂的碎石，满地的鲜血，还有，血泊里的人。
　　“莫掌门！”慕容枫一声惊呼，冲上前去，伸出手指去探鼻息，另一只手搭上脉搏。
　　“怎样？可还有救？”常卿半蹲下来，急切地问。
　　慕容枫剑眉紧拧，终于还是摇了摇头，闷声：“莫掌门他，已经去了……”
　　“嘿！”常卿气得一拳狠狠击在地上，“究竟是谁！为什么下手如此歹毒！连一个活口都不留！”
　　苏依舞拭了拭眼角的泪痕：“我们，还是安葬了莫掌门吧。”
　　常卿点头，正要扶起莫明伦遗体，忽闻白心蕾道：“且慢！”
　　几人一愣，看向白心蕾，只见白心蕾因为惊吓而苍白的俏脸在火光映照下有着一丝圣洁，表情也是少有的严肃。她轻轻俯下身，看了看莫明伦那不曾瞑目的双眼，轻声道：“你们看。”
　　苏依舞声音有些颤抖：“莫掌门他，死不瞑目。”
　　白心蕾柔柔的声音在石洞里轻轻回荡：“你们看，莫掌门的眼睛里，有恨，有不甘，但是，还有一丝……希望与眷恋。他至死，都在看着这个方向，那里，也许……”
　　她站起身，向莫明伦目光所指走去。那里是一尊石像，一位骨骼清奇的老人，长衣羽冠，手中握着书卷，眼睛看向远方，似无限江山尽在脚下。
　　只是过往云烟已消散，脚下只有门人之血，染红了整个太白峰。
　　老人若泉下有知，是喟？是叹？是伤？是怨？
　　白心蕾秀眉微拧，围着石像细细琢磨了几圈，忽然一声轻叱，照着石像背后一处猛然一击！
　　石像忽然一震，一阵机关轧动的声音响起，石像竟慢慢裂开，而更令人惊讶的是，里面竟然有一个人！
　　白心蕾掩口一声惊呼，常卿三人已闪到她身边。
　　慕容枫一愣，探身过去，将里面的人拉了出来。只见那人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裁剪整齐的青衣，只有衣服下摆沾了点血痕，丰神俊逸，秀目清眉，只是一双眼睛茫然失神地望向前方，没有一丝生气。慕容枫伸手一摸，发现少年身上是热的，脉搏虽然跳得很慢，但毕竟活着！
　　“他活着！”慕容枫又惊又喜。
　　几人闻之，无不欣喜，但却见少年一动不动。常卿拧眉：“被封了穴道么？”运力于指，在少年身上连戳数处，但少年却依旧一动不动。
　　“这是……”苏依舞疑惑，“可是什么难解的点穴之法？”
　　常卿摇了摇头：“这种手法我知道，是莫掌门独创的点穴之法，可使人掩住气息，不被人发现。但是我曾有幸得莫掌门提点过，这种解穴方法没有错。况且，这种穴道十二时辰自解，我刚才看了看，力道已近末尾，就算我不出手，也应该离自解不远了啊。”
　　慕容枫轻轻晃着少年：“小兄弟？小兄弟？”
　　白心蕾轻轻蹲下身来，一向笑容甜美的她此刻却是一脸哀婉，纤巧而温暖的小手，抚上少年的脸庞，声音微颤：“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来救你了……”
　　一颗眼泪，忽然自少年眼中滚落，他身体摇晃了两下，挣扎着，慢慢爬了起来。
　　几人没有阻拦他，看着他虚弱得像是要随时倒下的身躯蹒跚着站起，一步一步拖着向莫明伦走去。只不过几步的距离，他却似乎走了一生一世。
　　扑通一声，他跪倒在莫明伦面前，哀哀地唤了一声：“父亲……”
　　眼泪大颗大颗自他苍白的脸上滑落，而那少年，俯在莫明伦身上，泣不成声。
　　黑暗吞没了整个大地，夜风夹带寒雪，呼啸着肆虐在孤独寂寞的太白峰。

　　月色半弦，清辉浅照，独望千里。
　　一处孤峰，危倚明月，刀削一般直直屹立在苍茫大地，如剑指天，霸气凛然。山下树木蒙蒙，芳菲灼灼，而山上却不见丝毫绿意，奇石叠耸，飞岩突兀，无花朵装点，无藤蔓缠绵，只有几株古松，自山壁探出枝干，倔强地划入苍穹。
　　人至此处，前路已绝。
　　此处，正是当初威震武林的天下第一帮之所在，绝地。

　　绝地主厅。没有任何的烛火。
　　月辉淡淡，织出朦胧的光芒，轻轻铺在地面上，绘出一个负手傲立的人影。
　　“既然回来了，呆在外面吹冷风吗？”
　　傲寒侧了身，冷冷地开口，一双寒眸在夜里宛若鹰隼。
　　一阵风起，风势未尽，萧漠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眼神是一贯的淡漠。
　　傲寒扬了扬眉角：“回来了？”
　　萧漠拂了拂袖，走进屋内：“回来抢你的地方。”
　　傲寒冷哼一声：“我早就说过，绝地一直都是你的，你的包袱，别想丢给我。”
　　萧漠转过身看向傲寒，眼中有一丝丝温和一闪而逝：“我回来，是为了我自己。”
　　傲寒皱了皱眉，似乎厌倦了这场对话：“那是你的事，我不管。”
　　他转身，向外走去，与萧漠擦肩的瞬间停下脚步：“我只告诉你，已经寂寞了太久的绝地，只对战斗感兴趣。你，别让我们失望。”
　　再度抬步，傲寒的身影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一阵微寒。
　　萧漠转过身，月色朦朦如雾。
　　“战斗么？”他呢喃一般轻语，手指却一根根收紧成拳，“这片土地，早就安逸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