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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银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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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一片依然翠绿的叶子脱离树枝,在空中划出一条寂寞的弧线,坠落于慕容枫的肩上。
慕容枫抬起头,望向苍茫远山和幽幽寒谷,许久无言。
山谷寂寂,迷雾悠然,林海在淡淡的雾气中若隐若现,愈发神秘。
幽寒谷。
慕容枫心里低低地念,不由微微拧紧了剑眉。
不日前,首阳剑派右长老,棠谨师叔带着掌事师兄常卿远赴武当英雄会,欲深入幽寒谷,一战绝地爪牙,但竟然一去不回。据悉,此番前去之各路英雄豪杰,只有戚略大侠所带领的一队历经苦战而杀回,亦是死伤甚众,而其余人马,竟再无音信。
消息传来,众人无不震惊,更对绝地愈发恐惧。首阳山一脉得知,亦是惊疑莫已,欲派弟子即刻前去查探接应。作为右长老首席弟子的慕容枫自是义不容辞,临危受命,与右长老首席弟子苏依舞、墨棋、白心蕾一同赶赴幽寒谷。
一行四人,心挂门人安危,自是日夜兼程,今日,已来到幽寒谷谷口。
只见幽幽山谷,林海翻浪,白雾凄迷,恍惚如梦。
时近晌午,但幽寒谷谷口处人烟稀少,甚是寥落。慕容枫带几人在小茶寮稍事休息。
天色阴沉,湿润的空气里有一丝压抑。慕容枫凝视着愈来愈浓密的云层和经久不散的山雾,心情也愈发沉重。
“师兄,你怎么了?”一个清脆如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拉回慕容枫的思绪,慕容枫转过头,微笑了一下,拍了拍白心蕾的脑袋:“没事,你吃东西吧,我吃饱了。”
白心蕾“噢”了一声,又撅了撅嘴:“师兄,这里的东西不好吃啊。”
慕容枫笑:“这样的荒山茶寮,能遇上已经很不错了,一会儿进了幽寒谷,就更遇不到人了,多吃一点,不然饿了看你怎么办。”
白心蕾拧了拧秀眉,只好不情不愿地吃起来,忽然又坐直身子,抽了抽纤巧的小鼻子,眨着大眼睛左右看。
一旁默不作声看着她的墨棋问道:“心蕾师妹,你在找什么?”
“好香!”白心蕾又仔细闻了闻,“什么这么香?”
墨棋一怔,也使劲儿吸了吸气,点头:“嗯,是有香味。”
“是那里!”白心蕾一指,大家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的桌边,一男子闲适而坐,一袭青衣宛若水墨勾画,生得风流韵致,品貌非凡。虽是荒山野肆,粗桌劣凳,却依旧丝毫不减雅意。
在他身后,是一株垂柳,初生的枝条随风轻轻摇曳,在迷蒙的山色中显得朦朦胧胧。而他的身影,也似融化在浅淡的水墨之中。
那人正饮酒独酌,如瀑的青丝似乎也被这雾气沾湿,没有任何束缚地轻垂在身后。男子有着一双飞羽一般极好看的眉,眉角微微向上扬起,勾人心弦。狭长的凤目半睁着,望向不远处一泓清溪,若有所思。
在他的桌上,除了一坛店里卖的烈酒之外,便是一包用油纸乘着的一份点心,那点心精致小巧,色泽诱人,一见便知绝对不是这荒山小店可以做得出来的佳品,正是香味的来源之处。
墨棋的眼中有一点愧色:“对不起师妹,早知道这边的东西不好吃,我应该记得给你带些点心的。”
白心蕾一怔,旋即明白这是出门在外,不比在门派里面,不能让大家都为了依着她而为她操心,忙把目光从那点心上拉回来,道:“没有,没有的事!”她不大好意思地理了理鬓发,“我就是随便看看,墨棋师兄你不用放在心上。”
慕容枫却依旧在看着那个男子,一丝异样的情绪无来由地浮上心头。那个人明明很闲适地坐在那里,却为何会给人一种不安定的感觉。那样平静的一幅画面,为何会让人感觉到了一丝的淡淡邪气和不羁呢。
罢了,眼前师叔等人杳无音讯,不相干的人,还是少理会的好。
心念至此,慕容枫对几人道:“你们再喝点茶吧,我去买些干粮带着。”便起身向柜台走去。
买了一些食物,结了账,慕容枫转身走回,却见那男子将一块碎银放于桌上,拿起原本放在桌上的一支银笛,起身而走。
两个人相向而行,越走越近,俱是闲适的步伐,却掩盖不了二人之间瞬间紧迫的气息。
五步。慕容枫握着纸包的手指,略略一紧。
三步。对方手中的银笛,似有风吹过一般,发出一声细微得近乎没有的轻音。
两步。慕容枫的衣袖,微微一荡。
一步。对方的脚下,激起了一点尘埃。
擦肩而过。二人的鬓发忽然同时向两侧激飞,又缓缓回落,终平定如初。
慕容枫停步,对方驻足。
慕容枫看向男子,淡淡一笑:“兄台。”
男子如飞羽的眉依旧扬着,轻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抬步走远。
慕容枫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喃喃轻道:“好强的内功。”
“师兄,出什么事了?”白心蕾不解地问。
“没什么。”慕容枫收回目光,恢复了温和的笑意,“我再去买点干粮。”转身再次走向柜台。
“奇怪,师兄刚刚不是买过了么?”白心蕾一脸的疑惑,看向旁边几人,也是一样的神情。
慕容枫走了回来,看着几人的样子,笑道:“好了,你们几个人面面相觑的做什么,走吧。”
几人点头,起身离开,却没有注意到慕容枫随手将刚才第一次买的干粮丢在桌上,轻轻一震间,油纸包忽地崩裂成数片,纸屑随风轻飞,而里面的干粮,竟已经全数粉碎!
幽寒谷。浓密的树木遮天蔽日,让原本就缺少光亮的林中更加昏暗。灌木丛生,藤蔓缠绕,青苔湿滑,如此繁茂的林间竟不闻虫鸣鸟语,只有空寂的风声尖啸着穿过密林,经久不绝,愈添压抑惊恐。
白心蕾正走到一片青苔之上,脚下一滑,身子就向下跌去,一旁的墨棋见状,正要过来接应,却见慕容枫一抬手,已扶住了她,当下怔在当地,手微微伸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慕容枫沉声:“小心。”
苏依舞拿出一方绢帕,细心地为白心蕾擦去手上沾上的草汁。
白心蕾抿了抿唇,点点头:“师兄,这里好可怕。”
慕容枫点头,随即向几人道:“这里地形复杂,恐有变数,大家多加小心。”
几人点了点头,复又前行。
没有人发现墨棋的尴尬,他却不知是应该感到轻松还是难过,迷茫间望向前方,白雾弥漫的密林,似一幅美丽又伤感的画。
不知走了多久,密林依旧是密林,雾气却似越来越浓,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大,衣衫都有些潮湿了。
压抑的寂静,简直要将人逼向疯狂,白心蕾忍不住开口:“师兄,这地方真是奇怪,怎么走了这么久,连一只鸟儿都不见啊!”
却听苏依舞“咦”了一声,指向前方轻道:“那个人。”
慕容枫顺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穿过密林和迷雾,远处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似是听到了几人的声音,那人驻足回头一望,却是一袭青衣,淡雅得宛若一幅墨染的山水,飞羽一般的眉,飞扬出一种别样的不羁意味来。
竟是在茶肆遇到的那个男子。他,也是来幽寒谷?此人身手不凡,内功卓越,偏偏又带着一丝邪气和不羁,不知是敌是友。
慕容枫的眉不由渐凝,心念此时非常时刻,谨慎为妙,于是拱手遥声道:“想不到又遇兄台,甚是有缘。”
男子哼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是径自走去了。
白心蕾靠近慕容枫,低声道:“这个人好奇怪。”
慕容枫回头看了看她,一笑道:“你又怎么看出来的?”
“我,我……”白心蕾一时也不知自己怎么看出来的,眨了眨眼,道,“哼,那么好的点心,不吃就扔掉,浪费东西,肯定是怪人!”
她竟然还在惦念那份点心,几人面面相觑,噗嗤一声都笑出来。
白心蕾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身扯着一支灌木枝上的叶子,小声辩解道:“本来就是嘛。”脸颊上飞上淡淡绯红,更衬着她的无双容颜格外娇美。
这么一闹,原本压抑的气氛倒是轻松了许多,慕容枫强忍着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了,快走吧。”
又不知走了多久,几人的额上都已经沁出了汗,却还没有走出这片密林。慕容枫深知白心蕾是被宠惯了的,定是受不了此番辛苦,便吩咐几人原地休息一下。
墨棋找了一块较为干净的地方,扫了扫堆积的树叶,正要叫白心蕾过来坐,却听白心蕾一声惊呼,忙赶过去,疾声问:“心蕾师妹,怎么了?”
白心蕾指着一旁的灌木丛,手微微地颤着:“这里,这里我们刚刚走过,那是我刚才折的树枝啊!”
几人定睛一看,果然便是片刻之前与神秘男子相遇时的地方,被白心蕾随手扯去的树叶末端,还留着嫩绿的颜色。
慕容枫心里一沉,难道……
还未等几人开口,听闻不远处传来响声,几人忙凝神戒备,却见刚才那男子刚从一处树丛之后走出,见了几人,不由也是一怔。
白心蕾眨了眨如水的明眸,不由笑了起来:“哎?你不会也是迷路了吧!”她性格天真烂漫,原本在密林中迷路是值得担心的事情,但此刻她竟也发现了一个同样处境的人,不由忘了担忧眼前处境,掩口笑了起来。
青衣男子本想开口,听白心蕾这么一说,脸色变了变,哼了一声,拂袖转身走了开去。
白心蕾正要再说话,肩上却被慕容枫拍了一下,不解回头,却见师兄姐几人俱是一脸凝重:“师兄,怎么了?”
慕容枫想了想,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道:“走吧。”
走,继续走。前方依旧没有路,只有无尽的密林,无尽的迷雾。
一向爱笑的白心蕾,此刻脸上也不见了笑容,因为她终于知道刚才慕容枫为什么欲言又止,这不是普通的迷路,绝对不是。
当不知第几次又回到这处灌木丛的时候,白心蕾的脸色已经变得像她的衣衫一样白,她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师兄,我们……”
一旁的苏依舞缓步上前,轻轻揽住白心蕾的双肩,柔声道:“别怕。”
树丛簌簌响起,几人抬头间,脸上不由齐齐露出尴尬之色。
面前的人也很尴尬,不羁的神情已在这无休止的密林间消磨成了担忧疑虑。
半晌,慕容枫终于打破了气氛,上前一步,拱手道:“敢问兄台,可是也入幽寒谷寻人么?此林甚是诡异,不如结伴而行,也可有个照应。”
青衣男子垂首思索了一下,微微点头:“好。”
天色已经渐暗了,夜风吹来,让如此湿闷的空气中多了一丝难得的清凉,虽然转瞬即逝,却也给人心中带来了一线清明和走下去的信心。
慕容枫与墨棋苏依舞一同在研究着走出密林的方法,青衣男子独自一人坐在一块青石之上,手中握着一支银笛,横于唇边,轻轻地吹着一支曲子。那曲子很清幽,恍若一阵清风拂过,悠然洒脱而出尘。
白心蕾出神地听了半天,待男子终于放下横笛,才轻叹一般道:“真好听。”
男子纤长的手指拂了拂银笛,凝望着笛子的眼中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喂,你怎么不是哼就是嗯呀。我叫白心蕾,你叫什么?”
男子转过脸,刚才一瞬而过的温和又变成了淡淡的不羁:“柳拂溪。”
原本在讨论的慕容枫不由一震,转身望向男子的眼神带了数分震讶:“你是……银笛公子!”
柳拂溪垂首望向手中银笛,唇角微微浮上一层淡然又不减轻狂的笑意:“世人只知银笛可,何须记住柳拂溪?”
指尖一弹,一道指风呼啸而过,在笛中发出一阵轻微的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