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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爱卿接旨!   按照惯 ...

  •   按照惯例,每逢议事之日,溪初总会提前半个时辰抵达金鸣堂。
      窗外阴雨连绵,细密的雨丝斜斜砸在青瓦之上,淅淅沥沥,织成一片朦胧的雨雾。院内青石地面积着浅浅水洼,风一吹,便漾开层层细碎的涟漪,带着深秋独有的湿冷凉意。

      溪初熟门熟路地将几扇漏风的木窗一一扣紧,插好窗栓,隔绝屋外肆虐的风雨。又取来干净抹布,俯身细细擦净廊下与堂内被风雨溅湿的地板。水渍一点点被拭去,木质地板透出温润暗沉的纹理,空气里混着雨水的清冽与老木头的淡香。
      做完这一切,她缓步走到案前,提起温热的茶壶,沏上三杯清香四溢的雨前茶。白雾袅袅升腾,细碎茶香漫开,填满了空旷安静的厅堂。
      一切就绪,只等那三个惯常扎堆议事的烦人精上门。

      往日这个时辰,院外早已传来几人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的动静,热闹得压过雨声。可今日格外反常,周遭安安静静,唯有风雨穿庭而过的声响,久久不散。
      溪初倚着桌沿,微微垂眸,心底懒懒散散地想着。

      反正没人特意叮嘱,她本就没有挨个去催促等候的义务。
      这般阴雨天,最适合窝着歇息,昏昏沉沉睡上一觉,便是人间最惬意的事。

      更何况牧珂、石艳、知柱三人,个个起床气极重,晨起多半是恹恹不耐,议事也多半敷衍拖沓,吵吵闹闹不得安宁。这般雨天,与其凑在一起应付枯燥公事,不如直接散了。
      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溪初眼底漾起几分慵懒的笑意,干脆彻底放下心头的工作念头。摸鱼度日,熬过这沉闷的上午,等雨势稍缓,午后便去报社躺平歇息,安稳混过一日,何其自在。
      她越想越松弛,心神彻底放空,整个人陷在安静闲适的氛围里,连外界的声响都尽数隔绝。
      也正因如此,她全然没有察觉,立在堂外廊下的风川雀,已经耐着性子唤了她好几声。

      风雨声簌簌作响,盖住了细碎的呼唤。
      门口的风川雀从最初的轻声试探,到后来的扬声呼喊,见堂内之人始终一动不动、恍若未闻,心底的耐心一点点耗尽,悄然攒起一团火气。

      最终,她蹙着眉,垮着小脸,大步踏过湿漉漉的门槛,带着一身微凉的雨气,径直走到溪初面前。
      溪初这才猛地回神,抬眼看向骤然出现在眼前的人,眼底满是茫然,怔怔地眨了眨眼,全然不知自己何处惹了对方不快。

      “你到底怎么回事?”风川雀语气带着明显的嗔怪与无奈。
      “啊?”溪初愣愣应声,脑子还有些放空。

      “我在门口喊了你四五声,嗓子都快哑了,你愣是一句没听见。”
      风川雀一边抱怨,一边随手抬手,端起案上刚沏好、温度刚好的清茶,仰头便是一口,干脆利落,毫无拘束。

      溪初看着她这随意至极的动作,心头微微讶异。
      往日里府中规矩森严,下人尚且恪守分寸,不敢擅动堂上茶饮。风川雀今日这般不拘礼节、随性畅饮,实在大胆。

      不等她多想,风川雀放下茶杯,眉眼间凝着几分正色:“今日全府安排防洪值守,你居然一无所知?”
      溪初茫然摇头:“没人来告知我,我确实不知。”

      “奇怪。”风川雀皱了皱眉,“我今早特意叮嘱知柱,让她提前来金鸣堂通知你值守事宜,她竟没来?”
      溪初倒没什么气恼,只淡淡释然。没人通知,便不是她的疏漏。

      只是此刻,她的注意力已然被眼前人吸引。
      风川雀喝完一杯,指尖又伸向第二杯,大有一杯接一杯、畅饮到底的架势。比起被落下公事的轻微错愕,溪初眼下更想制止她这肆无忌惮的喝茶模样。

      “你今日是渴疯了?怎么喝个不停?”
      风川雀随意抬手抹了把嘴角,神态云淡风轻,褪去了方才的几分急躁,语气轻快了不少:“你就别纠结这个了,跟你说正事。那三位主子,今日统统不来议事了。”
      她眼底骤然亮起一抹藏不住的雀跃,眉眼弯弯,语气满是欢喜:“我天刚亮就撞见她们收拾行装、乘车出府了,要出去好几天呢!这下没人管束,咱们终于能睡懒觉、摸清闲了,是不是特别棒?”

      看着风川雀直白又纯粹的开心,溪初心头所有的紧绷与顾虑尽数消散,紧绷的肩线彻底放松,顺势侧身,挨着她在案边缓缓坐下。
      “你怎么知晓得这么清楚?”
      “是牧珂和石艳亲口说的。”风川雀随口答道,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大清早我刚起身,就撞见她们整装待发,我随口一问,才知道是急事出府。”
      她说着,端起第三杯茶,递到溪初面前,自己倒是不再动嘴,想来是真的喝饱了:“快尝尝,这茶品级不低,滋味确实比平日里的粗茶好上太多。”

      溪初看着她推过来的茶杯,无奈失笑,轻轻推了回去,并未触碰:“你当是喝酒呢?牛饮式品茶,还不忘拉上我。”
      “这你就不懂了。”风川雀神色骤然正经,一本正经地开口,“咱们是做工当差,不是为人奴仆,万万不能让奴性钻进骨子里,拘束自己。”

      听着她一本正经的歪理,溪初忍不住挑眉,露出几分臭屁的笑意:“你也太小看我了。她们不在府中的时候,我想喝多少便喝多少,想偷懒便偷懒,哪里需要你这般刻意提醒?早就练出来了。”
      风川雀闻言,瞬间瞪大双眼,脸上闪过浓浓的惊讶,片刻后化为由衷的佩服,啧啧两声:“看不出来啊溪初,悄无声息的,你都进化成职场老油条了!”

      二人相视一笑,堂内轻松嬉闹的气氛正浓。
      就在这时,屋外天际骤然炸开一声沉闷惊雷,轰隆巨响穿透雨幕,震得窗棂微微震颤。

      漫天风雨声势骤大,阴冷湿气顺着门窗缝隙丝丝缕缕钻进来,瞬间冲淡了堂内的嬉闹氛围,让两人骤然回神,猛地记起今日重中之重的防洪正事。
      风川雀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神色一肃,立刻低头在自己身上慌乱翻找起来。

      她双手摸遍衣襟、袖口、里外口袋,动作仓促又急切,折腾许久,终于从贴身衣袋里扯出一张薄薄的图纸。

      图纸被贴身揣着,却依旧褶皱不堪,边角起毛泛白,层层折痕深浅交错,看着陈旧又粗糙,像是珍藏了许多年的旧物。
      溪初俯身看了一眼,忍不住打趣:“这模样,说是陈年寻宝图我都信,年纪可真够大的。”

      “非也非也,只是常年收纳,看着旧了些。”
      风川雀故作高深地摆正图纸,腰背挺直,摆出一副庄严肃穆的模样,抬眸看向溪初,语气拿捏得十足:“爱卿接旨。”

      溪初极其默契地接住她的戏梗,熟练抬手拂去衣袖,躬身垂首,双手虚托,姿态恭谨,一副乖乖领旨的模样。

      “爱卿溪初,今日本府家主、诸位主事尽数远行,防洪值守主事空缺。现特传口令,授予你临时防洪官一职,全权处置今日全府防洪诸事。”

      风川雀煞有介事地说完,将卷起来的图纸当作圣旨,郑重递向她的掌心。

      溪初腰肢轻轻一转,顺势抬直身子,果断摆烂推脱:“微臣惶恐,爱卿不想接旨。这差事太重,我担不起。”

      “必须接!没得商量!”

      风川雀半点不依,强行将这张“圣旨”图纸塞进她怀里,态度强硬,不容拒绝。
      溪初无奈叹气,捏着图纸妥协:“行行行,我接便是。”

      玩笑的神色尽数敛去,她指尖抚平图纸的褶皱,神情认真起来,抬声问道:“大小姐、二小姐匆匆离府,究竟去往何处?”

      这句问话落下,风川雀脸上所有的戏谑彻底褪去,厅堂里的氛围瞬间沉了下来。

      她望着窗外滂沱风雨,语气低沉又凝重:“是去往老夫人静养的山间别院。我听牧珂隐晦提起,老夫人缠绵病榻许久,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如今……怕是时日无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沉沉的阴郁气息骤然笼罩整座金鸣堂。
      屋外漫天的风雨水汽,仿佛尽数被收拢在这方寸厅堂之间,压得人呼吸发闷,心底潮涩寒凉。

      溪初眉头紧紧蹙起,唇瓣轻抿,久久沉默不语。
      厅堂里只剩下窗外簌簌雨声,单调又沉闷,一点点磨着人心。

      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句极轻的问话:“真的吗?”
      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茫然与猝不及防的酸涩,没有半分追问的意味,只是单纯的不敢置信,是自问,亦是轻叹,并不奢求任何人回应。

      突如其来的失落狠狠砸在心口,沉甸甸的,晕开大片酸涩,搅得她心神恍惚,连呼吸都滞涩几分。

      溪初自己也觉得莫名。
      她与老夫人相识不过短短数月,缘分浅薄,交集不多,可听闻此讯,心口的空落与难过却无比真切,半点不似作假。

      初遇之时,二人并不算和睦,甚至带着几分隔阂与疏离。可往后相处的点滴时光里,这位身居高位的老夫人,却待她格外温和宽厚。
      在这举目无亲、孤身浮沉的地方,是老夫人给了她久违的长辈温情,给了她包容与照拂,让她尝过片刻安稳温暖。

      也正是初见时的些许生疏与别扭,才衬得后来那些细碎温柔愈发珍贵,让人记挂至今。
      “所以她们这几日,都会留在别院,不会回府了是吗?”

      溪初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指尖缓缓铺开那张陈旧的防洪图纸,试图用正事压下心头的低落。

      风川雀微微颔首,又轻声补充宽慰:“也不一定。牧珂说老夫人病情反复,拖了许久,未必会立刻出事。说不定明后日,两位小姐处理妥当,便会匆匆赶回府中。”

      话虽如此,溪初心底的怅然并未减半。
      她此前还悄悄盼着,等老夫人归府,还能像从前那般,陪着老人家出门奔走办事。盼着街边一碗清甜解暑的糖水,盼着热热闹闹的市井饭馆,盼着有人默默撑腰、无需拘谨的安稳日子。

      可世事无常,离别来得猝不及防。
      她连好好问候一句、郑重道一声再见的机会,都未必能有了。

      风川雀将她眼底所有的落寞与遗憾尽收眼底,心头了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她性子直白跳脱,素来不会安慰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笨拙地挤出一句:“说不定……你们以后还有再见的机会。”

      话刚出口,风川雀心里便狠狠懊恼起来。

      「天呐,我这说的什么废话!不仅安慰不了人,反而更加伤感,还不如闭嘴!」

      她在心里暗自唾弃自己千百遍,却没想到,身前低落的少女,竟被这句笨拙的话轻轻治愈。
      溪初缓缓抬眼,眼底的酸涩淡去几分,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是啊,说不定呢。”

      无数细碎温暖的片段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定格、回放,温柔又短暂。
      最后画面停留在山间那位神婆身上。

      世间命理虚无缥缈,看不见、摸不着,浮沉不定,却依旧能立足天地,安身立命。

      她与老夫人短短数月的缘分温柔刻骨,又怎会真的一别即永别?
      纵使现实无缘再见,或许梦里相逢,或许遥遥一见画像,亦算一场圆满的重逢。

      心绪稍稍平复,溪初收回所有杂念,将注意力尽数落回掌心的图纸之上。

      纸面红线蜿蜒交错,起伏连绵,标记着全府所有需要值守防洪的要害之地。凹凸的纸纹硌着指尖,真实又清醒,将她彻底从伤感的情绪里拉回现实。
      忽然,图纸一处翘起的细小毛刺狠狠扎在指腹。

      细微刺痛传来,溪初下意识指尖一缩,收回了手。

      目光凝神细看,只见图纸上方,后山与宅院地基衔接的死角处,画着一大片浓重刺眼的赤红,标记醒目至极,是整张图纸上最着重标注的位置。

      ——后山小溪源头。

      “这个地方,为什么标注得这么重?”溪初微微蹙眉,出声询问。

      风川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瞧见那片赤红标记,瞬间头疼不已,抬手撑着额头,满脸无奈与苦恼,指尖在那处位置细细圈画:“这里是全府防洪最棘手、最麻烦的一处死角。”

      “每逢暴雨大雨,这处小溪源头的泉眼就会疯狂涌水,跟失控的喷泉似的止都止不住。水流湍急量大,若是不及时用重物封堵镇压,地下的土层地基很快就会被水泡软、被水流顶裂,到时候后山渗水倒灌,整片宅院后侧都会遭殃。”

      她顿了顿,继续细说其中难处,字字句句都是实打实的棘手难题:“而且这地方极其难值守。位置偏僻陡峭,远离主院,上山的路全是松散碎石,湿雨天气更是湿滑难行。值守之人还需要背着沉重的防水麻袋、压重石块攀爬上去,风险极大。”

      “几乎每一次暴雨值守,这里都会有人脚下打滑、失足摔跤,轻则擦伤淤青,重则滚落摔伤,是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苦差事。”

      风川雀絮絮说着历年值守的麻烦与凶险,语气满是无奈。
      可溪初静静听着所有细节,眼底的怅然与柔和尽数褪去,眸光一点点沉敛下来,心底悄然浮现出一个清晰大胆的念头。

      雨势滔天、无人值守、位置偏僻、道路凶险、人手匮乏……

      所有旁人避之不及的难题,落在她眼里,全然变成了一个绝佳的、无人留意、无人打扰的绝佳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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