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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泪语诉悲欢 “鸿雁不归 ...
却说那晚圣通正欲回骊泉山庄,半路上忽然出现两个带着蓑笠、配着腰刀的武士驱马迎面而来。圣通一边按住水寒剑,一边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两个武士出乎意料地下马抱拳跪拜,恭敬回答道:“我等奉郭夫人之名,特在此地恭迎大小姐,小姐漂泊多年,夫人甚为惦念。今日已在渭水之上,雇下楼船,摆下宴席,准备与小姐一叙天伦。”
“我母亲欲见我?”圣通心中暗忖:母亲怎会来临潼为何三更半夜相邀?而且她怎么知道自己出来了?想到这里,眉黛一横,目光扫向那两个武士,喝道:
“你们跟踪我!”
未及两人答话,寒光激射而出,剑气竟使二人喘不过气来。那两个武士尚未出刀,便已被圣通点了穴道制住。
“说,你们什么人”
两个武士叫苦不迭:“大小姐,我们真是郭夫人手下,砍了小人的脑袋也不敢欺瞒小姐啊!”
“脑袋没有了,可就不是敢不敢,而是能不能的问题了。”圣通一面笑道,一面比划着手中宝剑。两个武士面色铁青,不停地求饶。
忽听身后又传来一女子的声音:“姐姐,真是母亲要见你。莫要为难他们。”
“瑾岩小姐!”两个武士欢呼起来。
圣通转身望去,眼前这位少女蓝裙曳地、黄襦束腰、盈盈巧笑、秀发飘摇,正是瑾岩。
她,是圣通七年来守在心中的秘密。
七年前,圣通在神仙谷的桃花林里见到了这个从小梅英的模样幻化出的美丽女孩。她说她叫瑾岩,是母亲收养的义女,自己的义妹。那时的圣通高兴极了,家里终于有人来接自己了,终于能回家了!她热烈拥抱着瑾岩,欢呼着,雀跃着,诉说着自己对家人的思念、对家人团聚的渴望。然而正当她要转身回去和师父、英儿还有师兄告别时,身后却传来冷冰冰的回应。
“姐姐,你不能回去。”
“你……你说什么……”
“姐姐,你要在这里潜伏下去,你要争取梅门掌门之位,你要为死去的父亲报仇……”
那天瑾岩说了太多理由,以至于圣通一时间无法理解消化。
“总之,姐姐你绝不能回去,再等七年,七年后母亲会接你回去的!还有,你我相见之事,不可告诉其他人!”
从此,小圣通继续着神仙谷里没有家人陪伴的生活,她无数次望着天上那轮普照九州的明月,无数次问月亮姐姐,母亲是什么样子?她为什么不来接我?为什么要让我去做梅门掌门呢……
一年前,瑾岩又来了,这次他扮成强华的模样,调皮地捉弄了圣通一番。圣通惊讶于她的易容本领,竟已经完全可以以假乱真了。圣通热切地问道:“是母亲要来接我了吗?”
瑾岩没有回答,只是掏出一卷《织女剑谱注》,交给圣通。
“母亲让你勤加练习,小心应对。近日里梅门必有大变,你要趁势夺取梅花令!母亲还说,七年之期,定不相负!”
圣通惊讶不已,她打开那卷《织女剑谱注》,卷首是一首小诗:
子之南国,我在北疆。
涟涟尓泪,漉漉吾裳。
鸿雁不归,谁慰离殇?
犁牛舐犊,谁诉衷肠?
魂牵吴越,梦望维扬。
寻尔不得,泣涕滂滂。
乍起惊觉,冷雨寒窗。
孤灯犹在,心事茫茫。
圣通忍不住流泪了,此时她突然感到从未拥有过的母爱,高兴之余,心中却又增添了新的纠结:夺取梅花令?母亲是亲人,难道师父、师兄、英儿还有强华便不是?她既没有将这个天大的消息告诉师父和同门,也没有遵从母亲的话,当师父将梅门掌门之位传与强华时,她只是感伤着自己的身世,为自己流泪。
后来,师父去世了。圣通自己身负重伤,与强华辗转来到长安,这一路之上,瑾岩多次暗中相助,母亲还托瑾岩几番带给强华解药,若非如此,圣通与强华怕是早就殒命了。
瑾岩曾暗中带给圣通一幅郭夫人的肖像,她很美,那种高贵到无可企及的美。然而,那毕竟是画上的人物,今天,居然就要亲眼面见母亲了。圣通莫名地感到一阵发怵,心中又出现了那个问过自己无数遍的问题:我真的属于这个家吗?
正茫然间,一双温润的手轻轻握住了圣通的手。
“姐姐,不要害怕,母女俩终于团圆了,应该高兴啊!”
瑾岩的安慰使圣通心中的焦虑散去了不少,圣通释然地笑了笑。瑾岩捋了捋圣通鬓角的秀发笑道:“这就对了,母亲看见你长成这样一个大美人,准高兴!”
“你呀,油嘴滑舌的!”圣通笑着去捏了一把瑾岩的脸蛋。瑾岩机警地向后移身,躲了过去,狡黠地笑了笑,然后冲那两个武士喊道:“你们两个,步行回去,把马让出来!”
圣通忙说:“这样不好吧!”
瑾岩笑道:“哎呀郭大掌门,在咱郭家,您就不必逼自个摆出一副恭谨贤德的掌门风范了。再说,我让他们步行,他们敢不听命!”说着扫了一眼那两个武士。那两人会意,让在一旁,齐声道:“请二位小姐上马!”
圣通拗不过,于是便与瑾岩各乘一马,绝尘而去。
望着二姝离去的背影,其中一个武士问另一个武士:“普哥,你说这圣通小姐是郭家骨肉至亲,这瑾岩小姐在郭家却也深孚众望。将来若是两人不和,我们应该听谁的呢?”
普哥想了想,却也想不出怎生回答,于是两眼一瞪,锤了那人一拳:“好你个脏鞑子,这是你该问的吗?”
那人捂着头愤愤道:“不说就算了嘛,干嘛打我!我再重申一遍,我叫张达不叫脏鞑子。”
普哥哼了一声,又问:“瑾岩小姐捉回来那个女的,你安置好了没有?”
“早送到长朴山庄去了。”张达揉了揉头,漫不经心地答道。
“你可仔细了,此事,瑾岩小姐吩咐了,绝不可泄露。尤其不可令圣通小姐知道!”
圣通与瑾岩并辔而行,不久便至渭水南岸,只见前方果然泊着一艘楼船,船上灯笼点点,旌旗摇曳,走近观之,上面无不书着“真定”二字。楼船共有两层高,虽不甚大,却精美华贵,掩不住的王侯气派。
突然只听一声爆响,空中突然散开来美丽的烟花。无数流星,飒飒飘落。一时间,河岸便如白昼,渭水恰似流金。既而两队男仆女婢从船中鱼贯而出,分作两列。与此同时,楼船之上笙箫乍响、锣鼓齐鸣。船桅之上忽然落下一副巨大的对联,上书:
凤仪承自汉室,贞静以达圣;
侠名传于江湖,谋动而能通。
瑾岩笑道:“姐姐,这可是我的手笔哦!”
圣通心中一阵感动,笑道:“瑾岩言重了。若是当今圣上得知此联,还不判你个大逆不道之罪。”
“有姐姐撑腰,我不怕!”两人相视大笑。此时笙箫奏乐完毕,船上岸上各人均肃然下拜,齐声颂道:“恭贺大小姐平安归来!恭祝大小姐永受万福!”
“今天……这是……”圣通忽然意识到今天似乎与众不同。
瑾岩笑着,拱手贺道:“姐姐,生日快乐!”
是了,今天是自己十八岁生日,十八岁……便是可与父母亲相见的年龄啊!
瑾岩与圣通先后下马,瑾岩指着楼船道:“姐姐快去吧。母亲正在楼上等你!”
“你不一起吗?”
瑾岩愣了下,笑道:“今天是你生日,母亲必有很多私话对你说,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忙!”
圣通冲她一笑,便上船去了。刚上船随即便有小婢前来引路:“小姐请这边来。”圣通随那小婢缓缓登上楼船上层。每一步都是那样沉重,心扑扑地跳着,娘,女儿这就要和您相见了吗?
阁楼里画栋珠帘,风铃作响,云屏烛影,檀木飘香。里间与外厅隔着帘幕,两名婢女将珠帘卷起,一名贵妇正背对圣通站着,凭栏远望。她身旁是一桌精致的佳肴美酒。那贵妇姿态婀娜,仅是一个背影便已使人相信她必是一位绝代佳人。
她,便是母亲吗?
圣通的心跳的更厉害了,她曾想象过无数次与母亲相见的场景,准备了无数句开场白,可此时竟无从想起。
“你们都下去吧。”贵妇轻轻地说。
“是。”婢女们纷纷离开,小阁中终于只剩下母女二人。
贵妇轻轻转了过来,带着华贵的微笑。烛光下那红唇粉面,一如之前在画中看到的那样,只是多了分亲切。两人相对无言,只是痴痴打量着对方。
“子之南国,我在北疆。涟涟尓泪,漉漉吾裳。”郭夫人一边吟诵,一边走了过来。
圣通闻诗,这十几年来对家的思念和遐想如万箭穿心般冲进脑海,十几年来的苦涩酸甜终于化作两行清泪从眼角流出。
“鸿雁不归,谁慰离殇?犁牛舐犊,谁诉衷肠……娘!”她终于不顾一切地扑入郭夫人怀中,压抑的抽泣终于冲破心房变为嚎啕大哭。
娘,十八年,十八年相思只为听一声“娘”啊!郭夫人也紧紧拥着女儿,似乎再也不愿放开。
晚风卷过这如怨如诉的哭泣,拂动着瑾岩鬓角的青丝,她正要出发,听到哭声却猛然一拉缰绳,良久不动。
“小姐,黯生先生那里已经布置妥当,我们是否该出发了?”鲁普在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可瑾岩仍是动也不动,忽然她低头看了看拿着缰绳的手。鲁普借着火光看去,那洁白如玉的手背上似有一片绽开的雨点。
“没下雨啊,”鲁普望了望天,深怕天气耽误了行动。可空中繁星点点,万里无云。于是,他释然地转向瑾岩:
“小姐,不必担心,没下……”当他看向瑾岩面庞时,突然打住了。
“出发。”瑾岩有力地吐出这两个字,策马而去。
鲁普叹了口气,紧随其后。
下雨了,其实真的下雨了,这残忍无情的天,居然下雨了……
楼阁里,母女俩正热聊往事,女儿说着梅门的往事,说道有趣处,喜笑颜开。说道悲伤处,泣涕涟涟。往日里不敢随便哭,随便笑,在今天便都放开了。母亲只是微笑着听她说,听到伤心事,看她哭,听到开心事,陪她笑。
突然,圣通问道:“母亲,我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当初瑾岩语焉不详,只说是严尤害死的。可具体又是怎么回事?”
这一问,让郭夫人脸色沉了下来,刚刚还很和谐的气氛突然凝重了。
“你父亲是被他们逼死的。”
“他们?他们是?”
“王莽、严尤,还有你师父梅福!”
“我师父?这怎么可能?”
“哼”,郭夫人站了起来,望向窗外,“当年,若非你师父抛下梅门这个烂摊子,隐居山林,他那些旧部怎会蜂拥而至,跑到我郭家来避难。偏生你爹是个重义气的,来着不拒,一一收留,结果可好,那些人中终究出了叛徒。王莽得知你爹曾见过梅福,便派严尤前来逼问下落。威胁说若不说出神仙谷所在,便灭我郭家满门!你爹无奈之下……便……便服毒自尽了!”
说到这里,母女俩抱头痛哭。郭夫人好容易缓了一阵,又说道:
“你爹临终前,叫我对外宣称他是得病死的,他说不想让梅福因此而自责。也不想让梅门中人为他再去做无谓的牺牲。你爹健在时,很多人希望他出任梅门之主,可他总是不肯。可即便如此,梅门六部还是有人怀疑他,甚至有人说梅福是被他害死的,说他想要篡夺梅门掌门之位。你爹他当初是顶着多大的压力在帮梅门啊!死后却只有邯郸分部的人来送葬。那个薛留谨,当年曾受过你爹大恩,但他反对你爹却是最响的一个,说什么只忠于梅福一人。你爹死后,他居然还遣人来,要求我们郭家说清楚梅福的下落。这郭家除了靠你舅舅和几个河北的故友,就只剩我和你弟弟这孤儿寡母来操持啊,女儿呀,你说王莽、严尤、梅福,还有那姓薛的那帮人,可恨不可恨?”
“王莽严尤固然可恨,可师父对父亲绝无加害之意,薛副部主平常办事细心,忠于职守,我想他只是谨慎一些罢了。”
“你不必为他们说情!”郭夫人面露不悦之色。
“娘,师父都已经不再人世了,薛副部主是我部下,您就不要和他们再计较了好吗?”
郭夫人闻言,面色又柔和起来,抚着圣通的脸颊说:“通儿,你不愧是我刘畅的女儿!我差点忘了,我女儿如今已是梅门之主了。”
圣通笑道:“娘,您错了,我只是代掌门。”
“代掌门?”郭夫人冷笑一声,又望向窗外,远眺飘渺夜色下的骊山,“‘代’字就不能去掉吗?”
圣通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母亲这么说是何意?
“母亲,您是不是要对强华……”
“岂止强华。”郭夫人嘴边咧开一丝阴冷的微笑。
圣通心中顿时无比地恐惧,她顾不得那么多了,提起水寒剑便要冲下楼去。才走两步忽听郭夫人淡淡说道:“你出不了这个门的。”
圣通又走了两步,忽觉头昏脑胀,浑身无力,随之便瘫倒在地。
“娘……您……您在菜肴里对我下毒!”
“娘这是为你好!”
“强华他碍着你什么了你要置他于死地!”圣通忍痛高声嘶喊着。
郭夫人依旧淡然说道:“强华不死,你的掌门之位怎能稳固,即便长安分部服你,其他六部愿意服你么?我早已探听清楚,这个强华与舂陵一脉关系匪浅,他又偏是个心软仁弱的,若他执掌梅门,梅门还不得成了舂陵刘家的私门啊!梅福这老贼不就是看中这一点才传位给这傻小子的。这个忘恩负义之徒,受我郭家大恩,却偏心舂陵,抛弃真定王府。哼,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好!”
“娘,可您也该知道,若没有我执掌梅门,您的大业终究是一场空!”
郭夫人突然大笑不止,最后停下来说:“好好好!真是我的好女儿啊,果然聪明,这种情况下还能和你娘讨价还价。不过这个还真不必你操心了,我不是还有个瑾岩吗?”
圣通闻言心里凉了半截:是了,瑾岩是什么人,易容高手啊!即便自己不合作,母亲也可以再造一个郭圣通!难道终究是不成的吗?想到这里,圣通的眼泪又簌簌落了下来。
郭夫人走到她旁边,轻轻拭去她的泪水,温柔地说:“通儿啊,你不要难过,娘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你可以放心,瑾岩只是我的义女,你才是我的心肝啊!这些年,你受苦了。娘一定好好补偿你,这几日你休息一下,很快就会风平浪静。那时,你失去的,可能不过是一个强华,而将要得到的,却是整个天下!”
圣通催动内力希图逼出毒来,却毫无作用,最终昏迷过去。郭夫人心疼地叹了叹气,然后击掌三下,几个婢女走上楼来。郭夫人吩咐道:“将大小姐抬到我榻上去,好生照料,不得有误!”婢女们应了声是,随即将圣通抬了出去。
郭夫人又来到床前,遥望骊山脚下,忽然骊泉山庄上空绽放了一朵烟花,虽不如为圣通庆生的焰火艳丽,确几位明亮。遥望那美丽的烟花,郭夫人轻轻地笑了。
郭昌是个很好的人,“让田宅财产数百万与异母弟,国人义之”。但我更欣赏小说里的这个人物,生之时,忠于对朋友的承诺;死之后,不让他人为自己牺牲。然而他的一片好意却在郭夫人心中埋下仇恨的种子,因此而上演后来的悲剧。所以,当一个人决定死的时候,尽量应当照顾到各方面的心理感受,尤其对自己的至亲。郭昌既能考虑到那些梅门朋友的想法,何以不能洞察妻子的心呢?世间确实有很多这样的人,往往忽略身边最在乎自己的人。
本章名称开始弄错了,真是太忙了,头昏脑胀的!现在改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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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泪语诉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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