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落尽》霍贻怡

22、镜花水月（二） 我为水中月

　　“宝莲姐莫恼！我只是回家看了看。”
　　“呦，这两位是？”那女子见了生人，皱起了眉头。
　　“这是我哥哥嫂嫂。”宝蟾笑着回答。
　　“原来是宝蟾家里人，二位莫怪！我和宝蟾同是这里的丫鬟，平素最是亲近，所以说话也没个顾忌，刚才那话说着玩呢。只是这次她确实胡闹，走了也不说声，原来这里有她的亲人，怪道耽搁着不会来了。”
　　“这位姐姐太客气了，我妹子本该管教管教，这些年人大了，越发不像样了，看姐姐倒像是知书达理的，不愧是大户人家的人啊。”强华满脸谄笑，这都是宝蟾吩咐说的。她说在这位宝莲姐面前一定要装出一副谄媚的样来，能不能留在船上，得她帮忙。只是“我妹子本该管教管教”云云却是强华自个编的，小丫头登时气极，狠狠瞪了强华一眼。宝莲姑娘自然开心，只是见到强华圣通背的行李，却皱了眉头。
　　“二位，这是要出远门？”
　　强华的笑僵在脸上，目光移向宝蟾求救。宝蟾按当初说好的那样，向宝莲恳求道：
　　“好姐姐，这事你可得帮我。我哥哥嫂嫂，本在这里开一家客栈，江南本就人烟稀少，这些年又不太平，越发没几个人来住店了，这可让他们怎么活啊！于是我就劝哥哥嫂嫂把店给卖了，随我去长安，那里人多，生意也多。我一向知道姐姐最是古道热肠，一定会帮我这个忙。如今，我哥家已经没了，不去长安可怎么办？姐姐可不能见死不救啊？”说着哭哭啼啼起来。宝莲见了，似有不忍之色。
　　强华这时从怀里掏出预先准备好的一盒银子，恭恭敬敬地奉上，还是像刚才那样谄媚的说：“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原以为水到渠成了，不想宝莲登时变色，大怒道：“你们当我什么人！”随即拂袖而去。
　　宝蟾边抹眼泪边偷偷看宝莲离去，看她走远了，嘿地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不知道演砸了。偏要我送什么礼，这下可好？”强华埋怨道。
　　“什么演砸了，不懂别胡说。在这儿等着，她一会儿准回来。”宝蟾满不在乎的翻了强华一眼。
　　过了一阵，宝莲果然回来了，对强华圣通说：“你们跟我过来。”于是宝莲把强郭二人带到船最底部的库房。
　　宝莲说：“二位暂时委屈一下。容我一段时间想想办法，再找一间好的。若没有小姐同意，不敢留外人的。所以二位千万别出去乱走。”
　　强华圣通均表示这里已是很好的了，纷纷道谢。宝莲又客气了一番，告辞了。
　　宝蟾很得意，向强华亮出手心。
　　“这是什么意思？”强华不解地问道。
　　宝蟾勃然大怒：“你想反悔啊，你说什么意思？解药!”
　　强华于是给她一粒白瓶内的药，说：“这药只能缓解，安全到达长安后，自会给你能彻底解毒的药。”

　　第二天，宝莲过来看强华和圣通，满面笑容：“我家小姐听说是宝蟾的家里人要去长安，很高兴地答应了。叫宝蟾腾出她的舱房，和我一起住，你们就住在宝蟾的舱房里。”
　　强华圣通自是不胜欣喜，又是一番道谢。然后带着行李随宝莲去了宝蟾的房间
　　这次的房间豪华多了。一点也不像是个丫鬟的房间。强华圣通二人收拾一下东西，这些天累坏了，宝莲走后，强华索性地趴在一张桌案上睡起来。圣通见了，说：“去床上睡吧。”
　　“没事，我在这儿趴一会子就好。”
　　圣通见劝不动，叹了口气。强华闭上眼睛，逐渐睡去。梦里仿佛又回到了神仙谷，师父在堂上正襟危坐。
　　“师父，你还活着！”强华欣喜地迎了上去。
　　“强华，你可还记得师父说的话？你还记得碧海青天么？”梅福严肃地问道。
　　“弟子从不敢忘！”强华连忙答道。
　　“我看你渐渐忘了。”梅福深深叹息，“你和圣通之间不可以，千万不可以……”
　　“哥哥嫂嫂住的可好？”忽然传来宝蟾的声音，将强华唤出了梦境。

　　强华迷迷糊糊的爬起来，只见宝蟾已经走了进来。
　　“呦，想不到嫂嫂还有这样的好手艺。”宝蟾说着，亲昵地坐到圣通身边。只见圣通正拿着强华的衣服做针线活。
　　强华知道师姐身体尚弱需要休息，正要劝她别做了，却听宝蟾说道：
　　“我也有件衣服破了，好嫂嫂，帮我缝一缝吧？”
　　“好。”圣通笑着地答应了。
　　“师姐刚恢复过来，正当好好休息，快别做这些了。”强华又生气地对宝蟾说：“你自己不会缝啊？真不知你们家小姐养你做什么的？莫不是平日里你衣服破了，也让你家小姐替你缝？将来嫁了人，难道还让别人缝？”
　　“哥哥还真没说错，我家小姐还真就给我缝过衣裳。哥哥爱惜嫂子，也不该那我来撒气，我不过试探着问下，你就说了这许多！”
　　“谁是你哥哥嫂嫂，以后私下里，再别这么叫。”
　　宝蟾正欲再说，被圣通搂入怀里。圣通笑道：“嫂子给你缝就是了，他不认你这个妹妹，我认你这个小姑子。”又对强华说：“我现在精神很好，若是闲着没事做，反倒闷得慌。”
　　“师姐这话说的，这小姑子也是混认的。”
　　“你也不必吵吵嚷嚷的，外面人听到反而生疑。”
　　强华真想不明白怎么圣通对这个宝蟾这么好。见她们说说笑笑，心中无趣，于是自己出去透透气。来到船头，已是深夜了，只见水光滟滟，铺陈千里，渔火点点，时散时集。江风习习，卷来阵阵芳菲，月华皎皎，洒下片片琉璃。夜幕未去，两岸山色已青，冬寒不至，船头霜雪何明。
　　正自沉醉，不知何处，琴声悠悠而来，伴着那江风，如怨如诉，动人心魄。此时再看周围那水光，那渔火，那山色，那月华，再听那风声如诗，涛声如歌，竟似因这琴声而有了生命一般，与世人一样，聆听、沉醉，不自觉地低声轻和。
　　“这是我家小姐在弹琴呢。”不知何时宝蟾已携了圣通站在强华背后。
　　“我们上去听吧。小姐喜欢住在高处，她在楼船顶层的小阁住，小阁外是个大站台，我们在那儿，一边听琴，一边赏景，岂不快哉！”
　　“只是会不会打扰了你家小姐的雅兴”圣通担忧的问。
　　宝蟾笑说道：“不会的，我家小姐一旦弹起琴来，专心得雷打都不理的，放心吧！”
　　于是跟着宝蟾登上楼船顶层，上面果然有一间极为精巧雅致的小阁。珠帘摇摇，烛影幢幢，依稀可见一位女子正在抚琴，想必就是他家小姐了。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这里果然视野开阔！”眼见这廓大的气象，强华又情不自禁地犯了穿越者总爱犯的毛病了。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强华，有时候真得很佩服你，怎么就能说得出这么深刻的词句来？”圣通细细咀嚼着这句话，啧啧称赞。
　　忽听阁内伴着琴音，传来清亮的歌声：
　　“江水涟涟兮，东流不复回。
　　江山如梦兮，多少英雄泪。
　　翘首望天兮，浮云蔽日。
　　陌上花落兮，游子不归。
　　天地不仁兮，万物同悲。
　　苍生罹难兮，几多魑魅。
　　莫追莫追，
　　肯舍功名富贵？
　　盼归盼归，
　　窗前相对画眉。”
　　圣通陶醉其间，不禁赞道：“真乃天籁之音！只是听其词义，像是妻子思念丈夫，但听你家小姐唱来，却似儿女思念父母。”
　　“林夫人评的是。”只见宝莲从阁中走来，“这首歌是老夫人生前唱的，小姐这会子，想必是思念母亲，才唱了起来。自老夫人去了后，小姐一直闷闷不乐，我和宝蟾虽是跟了小姐很久，却不懂这些琴棋书画的。每次听小姐弹琴，却难想到她再想什么。不想今天碰到林夫人这样的知音，真是小姐的造化啊。”
　　“哪里哪里，我只是略懂罢了。”圣通谦逊地一笑，又说：“你家小姐琴声精妙，歌如天籁，以我揣度，必是貌若天仙的佳人。”
　　在一旁的强华倒是并未认真听这歌曲，只是看着圣通出神。此时，圣通鬓边的发丝随江风飘摇，眼睛在月光下宛如宝石，面若桃花，映照清辉成画，衣如仙袂，浮向星辰欲飞。强华看着，仿佛又看到了盛桐当年的潇洒飘逸，不禁心神驰荡，顺着他们的话，低声赞道：“再美也没你美。”
　　圣通这才注意到被他盯了许久，羞涩一笑，却闻阁内琴声铿然而止，众人皆惊。宝莲忙问：“小姐有何吩咐？”
　　阁内却没有回音，片刻后又响起了动人的琴音。宝莲松了口气：“没事，小姐恐怕还沉醉在琴声之中内。”引得大家相视而笑。
　　宝蟾对圣通说：“嫂嫂说的很对，我家小姐确实是位绝代佳人，虽说嫂嫂也是美人，但不怕你生气，我还是觉得我家小姐更胜一筹。”
　　“每个人审美标准不一样而已。”强华不屑地插了句嘴。
　　宝蟾却不服气了，说：“你可知道，我家小姐叫什么名。”
　　“叫什么名，跟美不美有什么关系？莫不是复姓沉鱼，名作落雁，她就真得沉鱼落雁了？”
　　“哼，我家小姐倒还真是复姓，只不过不是什么沉鱼，名字也不是什么落雁，落雁算什么？我家小姐名曰落月，能落天上的月亮！”
　　“又胡说，这天上的月亮好端端的，如何能落。”
　　宝蟾指了指江水中倒映的月亮，得意得笑说：“瞧，那可不就是落月。”
　　“这都是小姐小孩子时的话了，倒被你又翻出来，可见你真是个长不大的。”宝莲用手指按了宝蟾额头一下，笑着对强华和圣通说，“小姐原来不叫这个名儿，五岁那年过生日，老爷请了几位好友来。当着众人的面说，只要小姐想要的东西，除了那天上的月亮星星摘不来，其余的，要什么给什么。众人皆说老爷对小姐宠爱有加，可不想小姐却说，‘天上的月亮，我自己都可以摘了来，可见不过是极容易的事，父亲连这个都给不了，还说什么其他的？’众人皆问她如何摘下来。只见小姐捧了一碗水，走到院中，指着碗中映下的月亮说，‘这可不就摘下来啦’。众人皆奇之。于是老爷给她改名叫落月。”
　　“你家小姐真是冰雪聪明。”圣通赞道。
　　强华不以为然的说：“水中之月，不过虚幻之物罢了。”
　　话音刚罢，只听琴声又停了。宝莲尚未开口问，阁内那位小姐倒是先说话了：
　　“宝蟾年幼无知，公子莫怪，我岂敢与尊夫人相比。先前听尊夫人称呼公子名讳为强华，我心里暗忖，墙上如何有花，思来想去，才解其中奥妙，必是墙上挂了面镜子，照的花在里面了。我为水中月，君为镜中花，若是真把小儿之言当回事，你我均为虚幻，倒是真该物伤其类了。”
　　说完，场面顿时冷了下来，大家面面相觑，都不言语。强华本意是见圣通重伤初愈，希望她能开心些，故而说了些讨好的话，而且宝蟾也说了，她家小姐弹琴很专注的，应该不会注意到的，却也没想这为小姐不但听在耳里，而且如此较真。沉默了好半天，宝莲笑说道：“小姐，天色已很晚了，你也该睡了。”又对宝蟾说：“宝蟾，带着你哥哥嫂嫂休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