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落尽》霍贻怡

19、梅福之死（二） 又一声爆竹

　　“师父，婚姻大事，这……”庄光面有难色。
　　“我只有英儿一个女儿，我也只求你这一次。”梅福的语气不容拒绝。
　　庄光再没说话，黯然低头。梅英看了一眼他，表情里七分失望，三分意外。
　　“强华，梅门有六大分部，分别是长安部、洛阳部、宛部、邯郸部、成都部和临淄部。各部皆有部主一人，总领本部事务。部主向掌门负责。部主之下，有若干坛主。六部大小不同，长安居首，宛部居末。你出谷之后，分别联络各部，整合人马，重振梅门！”
　　“师父，师父和我们一起出去！我相信世间万物相生相克，那个什么忆伤散，未必就是什么无药可解的毒。”强华恳切地请求着，期待师父能能给出肯定的回答，然而师父只是惨然摇了摇头。
　　“我现在行动不便，只能成为你们的累赘，况且严尤的目标是我，不是你们！”
　　就在这时，一声刺耳的爆竹声传来，与此同时，窗外那早已暮色沉沉的天空骤然一亮。屋内五人皆为之一惊。
　　“不好，这是关中四侠的通信信号，听声音他们已到谷外。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强华，快……”梅福厉声催促。
　　“爹，英儿不想离开爹！”梅英一边哭，一边扯着师父的衣角央求。
　　“师父，弟子就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要保您离开神仙谷。只求您快随我们走吧！我们四人，凭牛郎织女，珠联璧合，纵然不胜，杀出一条血路逃走还是可以的啊！”强华索性跪地哀求。可任凭如何苦劝，梅福总是说一个字：“走！”
　　争论到后来，梅福索性什么话也不讲了。而强华等四人也知多说无益，只是静静守在师父身旁，等待即将到来的厮杀，屋内一片死寂。
　　又一声爆竹响彻绝谷，似是死神的脚步，撼人心魄。冷风卷着几片桃花，钻进窗来，花色娇艳，缓缓飘落在厅堂中央，可在四位梅门弟子看来，却是无比凄凉。
　　这时，梅福突然笑了。
　　“当初你们拜师时，仿佛昨日。真是岁月如梭啊！”
　　真是莫名奇妙，大敌当前，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强华搞不懂师父现在心里到底想什么呢？
　　“以后……诶……恐怕就没有以后了。强华，你们几个能不能在我面前，就像你们当初拜师时那样，再给我磕几个头。”
　　“师父若肯随我们走，以后我天天给您磕头，磕多少都可以！”强华再次试探。
　　“按今日的情形，只怕我们未必都能活着离开。只怕以后，你们想磕头也不能够了。”
　　强华寻思着这话也对，虽不愿去想那些不吉利的事，可今天若真的师父死了，或是自己死了，岂非在死前也没能满足师父这个愿望？
　　强华看了看庄光，庄光边点头，边叹了口气，随即起身走到堂前跪下。强华与郭圣通跟着过去，跪在师兄边上。
　　“英儿，你虽是我女儿，但也是我弟子。你也和师兄师姐一起跪下磕头。”
　　“是，爹。”梅英擦了擦泪水，跪在庄光另一侧。
　　于是梅门四弟子照当初拜师时那样，面向师父磕头，就在磕第二个头的时候，突然地板塌陷了下去。伴随着几声惊叫，四人迅速坠落，重重摔在一堆厚厚的干草堆上。强华挣扎着将头探出草堆，只见四周一片漆黑，头顶上方大约百尺有一方光亮，原来掉进陷阱了，大家中了师父的计了！
　　“这是一间密室，四周有八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金锁阵，以前我教过你们的，由生门即可达谷外，你们快走吧！”梅福在上面催促道。
　　“师父！”强华朝上面喊道。梅福却不回答，伴随吱吱呀呀的声音，头顶上那方光亮逐渐缩小成细线，最终消失。
　　短暂的黑暗后，四周突然亮起了灯光，这个密室。八盏灯笼环绕四周，灯笼分别写的正是休、生、伤、杜、景、死、惊、开。灯笼下各有一门。而四人的头顶是一下宽上窄、四壁光滑的圆形垂直通道，直通梅福房间的前厅。
　　强华用足了力气，奋力上跃，只跃至四分之三高度，本想蹭着墙壁再往上跳，却没想到墙壁就像上了釉似的，光滑无比，根本无法着力，于是摔了下来。强华再次跳，却还和头一次一样。
　　怎么办？怎么办？如果从生门出谷，再如谷恐怕来不及了。师父此时可是实实在在的老弱病残、不堪一击啊！早知如此，刚才就是冒欺师之名，也应当强迫师父撤走。强华努力平复着纷乱的心绪，思索着解决方案。
　　“师兄，我们这样，兵分两路，你和梅师姐走生门出谷，再从外面入谷，我与郭师姐继续在这里想办法，看能不能就近冲上去。如果你们先到，而师父又无恙，可立刻打开地板，放我们出来；如果我们先冲上去，可以抵挡一下，等待你们来援！这样希望更大些！”
　　“好！”说完，庄梅二人便奔生门而去。
　　强华闭目运气，积聚内力，又是使足劲儿纵身一跃，希冀一次性冲破顶盖。然而，还是知到四分之三高度就摔了下来。于是再跳，再摔，却是一次不如一次。强华心里忽然感到很绝望，师父就在上面，不足百尺的距离，却无法逾越，成为生与死的鸿沟。难道要坐视师父任严尤残害？
　　“为什么？为什么？”强华狂暴地大喊着，一时间气愤难当，漫无目的地冲脚下的草堆乱踢。顿时蓬草满天，落了圣通一身。
　　“你冷静一点！这个样子，就算上去了，也没力气跟人家打！”
　　“那你说怎么办！”强华真是急疯了，冲着圣通大吼。圣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哀伤。那凄婉的神情瞬间将强华所有的愤怒、冲动化为乌有，只留下愧疚。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愤怒、抱怨、悲伤，这些有什么用呢。刚才，我也一直在伤心，但谁也帮不了我。”
　　“不，师姐，我们都能帮你。你不要……不要伤心。”
　　“是么？”圣通惨笑道，“你知道怎么才能帮我吗？”
　　强华真得很难面对师姐的这种哀婉的神情，于是仰头望着洞口的顶盖。
　　“当务之急，是怎么救师父。”
　　圣通走到强华面前，将一根稻草伸到他眼前。
　　“用它。”
　　“稻草？”
　　“这草很结实，也很长，可以编成绳子，绑在剑上往上掷，力道够的话，剑就能很稳固地钉在顶盖上。我们可以借助绳子往上跳，以你我的轻功应该没问题。”
　　“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师姐，你太聪明了！”
　　“关键是速度要快！”
　　于是两人抓起草就开始编，强华保证此时自己编绳子的速度放到现在可以破世界吉尼斯纪录了，可他仍旧觉得太慢。
　　而圣通似乎对这种工作更在行，不同于强华的拼命抓狂，她很灵巧迅捷。很快绳子编好了。
　　强华抽出离殇剑，把绳子绑在剑柄上。正要往上掷，圣通说：
　　“强华！”
　　“啊，怎么了？”
　　“正如师父所说，今天，我们未必都能活着离开……”
　　“师姐，别说这些不吉利的。”
　　“我是说假如……你可不可以答应师姐一件事。”
　　“师姐说的事，就是放在平常我也会答应。”
　　“你能不能从今往后，不再叫我师姐，而叫我圣通。”
　　“这个……”
　　“可能以后，再没有这个机会了！”
　　圣通期待地看着强华，满目柔情。强华不敢和她对视，因为无论是圣通也好，是盛桐也罢，强华现在都不知道今后应当如何面对，一想到今后的结局，头脑就一阵轰鸣。
　　“圣通。”最终强华还是很干涩地叫了一声。
　　圣通却似如获至宝，激动地拥抱着强华。
　　“如果能永远这样，该多好！强华，你说，如果你没有中什么碧海青天，我也不去做什么皇后，你愿意……愿意娶我吗？”
　　强华沉默不语，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他不愿意现在考虑这些考虑不清楚的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师父！
　　“老同学，别来无恙！”只听上方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上苍佑护，我还没被你整死！”梅福回答的很平静。
　　“将近十八年了，今天该是我们了结恩怨的时候了！”
　　“严尤，这么些年你就是这么过来的么。整天生活在仇恨之中。”
　　“这都是拜你所赐！我可以原谅你背叛陛下，可以容忍你造反，甚至几次可以杀你，却放过了你。可你是怎么对我的？杀妻之仇，不共戴天！”
　　“杀死若菡的是你严伯石，难道这么些年，你竟然没有一点了悟？”
　　“当年是你劫走若菡，她一直和你在一起，不是你害死她是谁害死她？你知道当我在绿林山看到她的墓碑时有多痛苦吗？我那时候就发誓，我将用我毕生之力为若菡报仇，将你千刀万剐！”
　　“这些年来，我也曾反思，当初是否应该带若菡走。不错，如果那时我能放手，或许不会是后来的结局。但你难道就没有责任吗？若非你派人追杀？若菡又怎么会死？”
　　“梅子真，不愧是鼓动老百姓造反的料，编故事水平不减当年啊！我怎么会派人追杀自己的夫人？哼！你以为编出这么个故事就能骗我，让我绕你不死么？”
　　强华似乎听到利剑出鞘的声音，心感不妙，用力将离殇剑掷向顶盖，剑果然钉在顶盖上。强华随即拉着草绳展开轻功扶摇而上，一掌掀开顶盖飞身而出，在空中侧身翻转，瞟见陌生人就放暗器，同时拉起正在地室里手持草绳另一端的圣通。圣通借力一跃而出。
　　前厅除师父外，有五人，为首一人，一袭青衣，容貌雄伟，颇有气度，宝剑在手，电目逼人。想是严尤无疑。身后四人，皆着短打，无论个头、穿着，甚至容貌都像是一人。必是所谓关中四侠了。
　　突然出现的强华和圣通，令这五人颇为惊讶。本来刚才，正是出其不意之时，可惜强华过于匆忙，发出的梅花镖力度微弱，竟全部被挡下了。
　　果然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