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落尽》霍贻怡

18、梅福之死（一） 强华心中苦

　　“‘安天下者，刘氏也；安刘氏者，梅门也；安梅门者，强华也。’郭负当年看过我的画像后，这样对郭昌夫妇说。‘安天下者，刘氏’，自是说汉室当兴；‘安刘氏者，梅门，’或许是说将来我梅门将助刘家一臂之力。唯有这‘安梅门者，强华’，为师想了很多年都没想明白，开始我曾想，这个强华莫非是指已被逐出师门的师叔杜强华？可他现在是死是活都成问题，就算活着，他的年龄也应当很大了。何况他除了是我一个被逐出师门的师叔之外，和梅门并无关联。直到五年前，收到子陵的信，说收留了一个叫杜强华的少年，我才知道所谓的强华另有其人。于是我叫子陵务必要将你来到这里来拜我为师。后来，我发现你服用过碧海青天，更加确信郭负的预言。
　　“当年，若菡离我而去，对世间那些俗务，为师早已没有兴趣了。我与郭昌夫妇离别前，曾嘱托郭昌，对外说梅福已死，而且把梅门之事托付于他。不想郭昌回到河北不久竟英年早逝，整个梅门从此群龙无首。这么多年，真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当年我与他们共同盟誓，诛灭王莽，廓清天下。如今豪言犹在耳畔，而我却在这神仙谷里避世隐居。每每想到这里，我都会觉得愧对那些追随我的义士。师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不是啊……”
　　“师父，您别这么说，历史有它自己运行的规律，并不是某个个人能够改变的。您经历的痛苦太多，梅门上下如果知道事情原委，一定能理解你的苦衷。”看着师父流下两行泪水，强华感到一阵心酸。虽然隐居在这神仙谷里，虽然自称对世间的俗物再无兴趣，却依然受当年那些痛苦记忆的折磨，忽然，梅福平日里的神情浮现在强华脑海中，似乎在强华的记忆中，他就没有真正开怀大笑过。这时，强华突然发现梅福正静静注视着自己，他下意识的低下头。梅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玩意，像是一枚徽章，轮廓是一枝梅花，中央有阴阳八卦图案。梅福注视着强华，郑重地说：
　　“强华听令，梅门弟子强华，继任为梅门第二任掌门！”
　　听了这话，强华傻眼了。连忙说：“师父，您没搞错吧，我……我怎么……”
　　“天命所归，我相信郭负之言不虚。”
　　“不不不，师父，您怎么能相信这种东西。我觉得她的话完全是无稽之谈，就算她是什么许负转世，那也不至于根据一幅画像就能知晓未来吧。就算她有这样的本事，那……那画像也可能有偏差啊。”事实上，强华对郭负的话至少信了八成，因为他亲自领教过郭负神相之才。然而，今天这一系列突如其来的事件，已经让他感到心乱如麻，不堪重负了。他实在感到无力再去思考是否应当接受师父的这个请求。
　　“我这样做，并不仅仅是因为郭负之言。为师活不了多久了。这件事必须要交代清楚。我一生只有你们四个弟子，英儿圣通是女儿家，恐怕难以担起重振梅门的重任。子陵天性淡泊，更像后半生的我，将来能成为一代隐士高人，却做不了梅门的首脑。你，强华，充满了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和对建功立业的渴望，更像前半生的我，定能完成我未竟的事业。我知道，这很难。但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接过了这个梅花令，你就是梅门掌门。这是师命，你想欺师灭祖吗？”
　　说着梅福将梅花令递到强华面前。
　　强华心中苦水荡漾：自己希望出去，是为了寻找盛桐，谁能料想到圣通就是盛桐呢！如今他哪里还想走出谷外，他宁肯一辈子都不要出去，在他现在看来，这神仙谷是命运给他设置的陷阱，而外面的世界则是一个更大的骗局。难道就凭这个梅花令，就能搞定这个成员遍布天下的暗人组织么？
　　此时，现场气氛十分凝重，大家都在等待强华的决定：接还是不接？
　　强华眨着眼睛看了看庄光，以前，强华一直觉得，庄师兄和师父可像了，将来必是他接师父的班了。可怎么突然自己就成了接班人了呢？
　　“师父问你，你看我干嘛！师父都这样了，你还抗命不遵？”庄光严厉斥责道。
　　强华又看了看梅福，在那幽深的眼神中，他似乎看得到自己的未来。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尔虞我诈，诡道权谋，而且还永远得不到爱情，不，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不想让自己今后的生活成为师父前半生生活的延续！
　　“你是不是觉得师父很自私?”
　　“没……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师父把自己没完成的事情强加给你很残忍？”
　　“不……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接？难道要让为师求你不成？”梅福情绪一激动，牵动了内伤，梅花令突然重重摔在了在地上，只见梅福手捂胸口，全身发颤，痛苦不堪。
　　“强华！你要把师父害死么？”庄光怒不可遏，举起手来便要给强华一记耳光，但看到强华泪眼涟涟，又想起强华当年说过要去寻找神仙谷的事情，大致理解了强华内心的苦楚，举起的手悬在空中，不忍落下。
　　“男子汉大丈夫，别哭了。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可是师父也苦啊！”庄光语重心长，言辞恳切。
　　梅福强忍着伤痛，吃力地弯身去捡梅花令。强华见状，知道再也无法推脱，连忙将令牌捡起，庄重地说：“师父，我接！”
　　得到了满意的结果，梅福欣慰地笑了。庄光长舒了一口气，梅英眼中含着泪，不满瞪了强华一眼，似乎颇为不赞同。而圣通仍旧沉浸在得知自己身世后的伤感和茫然中，似乎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你虽为掌门，但对师兄师姐仍要敬重有加。梅门事务有难以处理的，须同师兄师姐们商议。”
　　“弟子谨遵师命！”
　　“还有一件事，我曾与你讲过，碧海青天对人有大害，现在你长大了，我有必要告诉你。服用碧海青天者，内力可以大增，但从此不能和任何人交合，否则两人顷刻俱死。”
　　闻听此言，满座俱惊。圣通本来昏昏噩噩，听到师父这么讲，思绪也从自己的身世拉了回来，只不过刚才的神色是悲伤，现在表情却是绝望。
　　“当年我师叔服用此药胜了我师父，本也不是什么大罪，我师祖真正不能容忍的是他明明知道此药之害，还和婵娟结婚。这样的人，怎能容他？这么多年，我一直对你强调修身养性的重要性，就是希望将来你能够适应那种孤寂的生活。强华，你要记住，古来圣贤皆寂寞。你寂寞，因为你与众不同。”
　　强华心中苦笑道：命运是位神吗？如果是，这尊神做的太决绝、太残忍、狠毒了！不过既然此生已注定不能和盛桐在一起，我又何必在乎这些？强华此时此刻心灰意冷，甚至连赤伏符都没心情去找了。
　　然而，面对梅福担忧的神情，强华仍然绽放他给一个大大的微笑：“师父放心，我不怕寂寞！不怕碧海青天！”
　　强华此刻发现，圣通绝望的目光正向自己投来，本来灿烂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梅福继续拖着疲惫的嗓音吩咐道：“我要交代的第三件事，是英儿和子陵。你们一旦离开神仙谷，立即成亲，不得推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