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犯之红颜引》幕卷秋凉

3、断云依水晚来收（下）

　　翌日，清歌带着小玉、双成给姜敬亭请安，经小厮通报后，清歌款步进了楮墨斋，盈盈下拜：“女儿给父亲大人请安。”姜敬亭这才放下手中的书册，清隽的脸上看不出神色，只淡淡地指向一旁：“坐罢！”清歌依言走至书案左侧的楠木交椅前坐下。
　　姜敬亭却半晌不开口，只把玩着手中的茶盏，那专注的神情，仿佛茶盏里隐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清歌心下忐忑，面上倒也安定，只作垂眉低目状。
　　姜敬亭慢慢放回茶盏，开口问道：“你对沈言有几分认识？”
　　不妨问得直接，清歌红了脸，低声道：“人间传言，碰巧见过两次，大抵如是了。”
　　姜敬亭叹道：“那你道圣上如何？莫要顾忌，直说罢。”
　　清歌缓缓道：“世人皆言陛下仁慈谦和。”
　　“我要知道的是你的看法。”姜敬亭坚持问下去。
　　清歌咬咬牙，道：“女儿窃以为上位者素以仁和貌居，其实不然也。从来高位皆是群狼环伺，安有泰然高卧之理，虽有，无久矣！圣上继位以来，养民安外，大志者也，非坚毅之辈不可。”
　　姜敬亭赞赏道：“我知你自小聪慧，璇儿一事便有主张。你既知晓此理，安能不明白当初为父实是不愿将你置于危卵之下。如今应了这门亲事，一则为了你娘，二来你也到及笄之龄，你既系情与他，这门亲事也不算委屈你。再者，这沈家既然敢上门提亲，就应有后招。”叹了叹，又道：“虽说如此，其实为父也无十分把握，如今事情已经摆在明面上了，再推拒，只怕无心亦被当作有意。今日与你一叙，你好好考虑罢。”
　　清歌心里咯噔一跳，世人看来郑沈姜三家风光无限，可自古哪有帝王与臣子共荣之理，再者朝中上下三家的门生遍布，到底犯了忌讳，这有无贰心，谁能保证。如今应了这门亲事就等于打破了平衡，而姜家到底比不得另外两家有从龙之恩，动辄便是出头鸟。可是她心里，仍是隐隐期待着，公子，应该有计较的吧，那样的有如神祗般的公子。马上，她心下一晒，仅凭两面之缘，兴许还不算两面，公子怎么会为了自己甘冒此险……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女儿都如自己一样，因想象着心上人的态度而忽喜忽忧，连一贯聪明的头脑仿佛也不中用了。
　　出来时，清歌只觉心下一阵恍惚，双成一脸担忧的扶着她，连一向聒噪的小玉也面露不安。姜夫人程氏所住的玉溅阁自与别处不同，与其他仆役成群的院阁相比，此处更见清静，阁中侍女更是姜敬亭亲自挑选的，全都是一副安静沉稳模样。刘氏爱梅，姜敬亭担心花香太浓，不利程氏休养，命人在院里种下清淡的宫粉梅。清歌一路看过去，但见云蒸霞蔚，仿若漫天的云霞全聚笼在这一院之中，薄如蝉翼的花瓣映着日光迎风起舞，好如蓬莱。
　　随丫鬟进了内室，但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姑姑正命丫鬟撤下汤药。清歌上前轻唤道：“眉姨。”眉姨欣慰地牵住她的手，连声道：“好，好……”见清歌看向榻上的女子，怜爱地拍拍她的手，道：“夫人本想等小姐过来的，只是耐不住，吃了药歇下了。”清歌满心酸涩地看着榻上沉睡的女子，剔透如水玉的脸上已隐见细细的血管，彷佛轻轻一碰，便会香消玉殒，化烟而去。
　　将眼底的氤氲眨去，清歌跟着眉姨走至外厅。看着努力扮作安静循礼模样的小玉，眉姨眼角抽搐了一下，无力道：“玉丫头，你怎么不能像你姐姐一样，这么些年教你的规矩礼节你哪一个学会了？”小玉撇撇嘴，委屈道：“娘，我很认真在学了。”清歌不禁莞尔，笑道：“眉姨，小玉这样挺好的，让她拘着，难免失之匠气，如此一派天性，府里才热闹。”眉姨没好气地瞪向小玉：“你啊，越发的不长进了，也就会仗着小姐好。”见清歌神色不宁，眉姨吩咐小玉、双成道：“一并下去罢，我跟小姐说些体己话。”
　　将丫鬟一并退下，清歌迟疑开口：“眉姨，对娘中毒一事，你知道多少？”
　　眉姨叹道：“我能知道的也是旁人知道的，当时一路追索下去，查到的那几个人都暴病而亡，且不说那几人都是些鸡鸣狗盗之辈，哪里敢与老爷结仇，再说小姐一个闺阁女子，哪里能与之相识。再往后就已经无法查下去了，至于这背后之人，势力可想而知。”
　　“那沈家……”清歌不安道。
　　眉姨握住她发凉的手，道：“与沈家无关，不然老爷不可能答应这门亲事。”顿了顿，又道：“不过，沈家的聘礼里有挽魂散，以及鬼医的下落。”鬼医，不仅是指其医术高超，可从鬼门夺命，更是指他的行踪无人可知，姜敬亭遍寻天下已十五载，仍是毫无结果，想是沈家颇费功夫才寻得的。
　　“这就是爹答应的原因？”清歌惊疑道。
　　眉姨叹道：“我在姜家这么多年，老爷这样的怜爱夫人，如何不疼小姐，所谓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外人皆道老爷不易相与，哪里能知道其良苦用心。有时候的不在乎其实是为了更好的保护啊。”
　　清歌恍惚忆起旧事。彼时年幼懵懂，痴长至五岁还不曾见过爹娘，一日乘着姆嬷不在，偷溜出院，却见到元伯抱着两个粉妆玉琢的小妹妹，哄着让娘买糖葫芦。她上前拉住元伯的衣摆，怯怯地问：“你也是我爹爹吗？”元伯脸上惊讶怜爱之色一闪而过：“不，小姐是老爷和夫人的孩子。”匆匆寻来的姆嬷将抽抽噎噎的她抱回院落。夜里迷迷糊糊睡着，感觉有人在床边怜爱的抚摸自己的额头，当时只觉是姆嬷，现如今细想，那样高颀的身躯怎会是姆嬷的。
　　兀自沉思之际，清歌已转出玉涧阁，徒步至水榭。双成在一旁提议道：“小姐，要不去看看小公子吧。”清歌迟疑了一下，不赞同地说：“此刻夫子正在授课，前去打扰恐怕不好。”心思微转，吩咐道:“小玉、双成，随我出府一趟。”听到出府，小玉一脸为难又不舍：“小姐，咱们刚回府就出去，要让爹知道了，肯定会责罚我的。”清歌屈指敲上小玉的额头，笑谑道：“那好，你留在府里，我跟双成出去，元伯就不会责罚你了。”双成闻言在一旁掩嘴轻笑：“小姐，双成这就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