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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庆宫春(二) “发乎情止 ...

  •   陆文君刚走至小春堂,便听一阵笑声传来。只见大堂内人影憧憧,宫女们围作一团下宫棋,亦有在旁桌行酒令的。隔壁药房虚掩了门,透过窗缝,依稀可见一人正在百子柜前取药。

      胡麻油、猪脂、干地黄……除去这些,剩下便是今日的任务了。林絮搁好药锅,正将草药浸入凉水时,忽听窗外传来细微一声,低喝道:“谁在偷看?”陆文君推门入内,笑道:“我可没偷看,才刚过来呢。”说罢,仔细看她一眼:“你的耳力很好,练过武?”

      “我入宫前与母亲相依为命,常一人去山上采药。山林多野兽,我若不练得机敏些,哪能活到现在。”林絮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练武,多少学过一些拳脚,用来防身罢了。”听完这番话,陆文君沉默一会,拾起陶盖递给她:“这些琐事让平娇她们做就好了,你何必亲力亲为。”

      林絮笑了笑:“我也是才在这儿不久,方才都是平娇看着呢。”说罢,目光往前边儿一移,道:“隔壁闹得欢,平娇眼馋得很。我又与她们玩累了,便赶她去那边儿了。”

      她拍拍手,牵着陆文君到窗边坐下。榻前铺了花色的绒毯,食案上是点心和一壶热酒。林絮转过身,又取了手炉给她:“岁宴已经结束了么?”陆文君将支摘窗推开了些,指了指天边的月亮:“都过子时了。”

      “这是苏大人亲手雕的护身符。前段时间你重病,他又不方便入宫,便托我交给你了。”

      林絮接过木牌,低头盯着上面的花纹,喃喃道:“苏大人?”见她愣怔的模样,陆文君眉头一皱,暗自道:旁人家的女儿就算流落在外多年,接到兄长赠物也不该是这幅模样……而且她与茯苓明显是旧相识,如今又被贤妃指名要去……

      “你不知道苏大人是谁?”“……当然知道。”

      林絮回过神,心知陆文君起了疑心,索性直言道:“你怀疑我不是苏府的人?”陆文君迟疑片刻,坦言道:“你的反应不得不让我怀疑,但……”

      “你到底是哪家人,何种身份什么地位,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所谓。”她笑了笑,“我与你交朋友,交的是真心,不是身份。”

      听到这话,林絮怔了怔,默然片刻后问:“文君,为什么与我说这些?可不像你平时的作风。”陆文君微微一笑,拍拍她的手道:“你说人的恶意往往无端由。那我想与你说,人的好意自然也是无来由。我一见到你,便觉得你极好,我们早晚都是朋友。”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么?”林絮笑起来,抬手斟一杯酒给她,“既如此,我们就是好朋友了,真心的好朋友。”二人相视一笑,半坐在榻上谈起天来。

      雪夜寂静,大多宫女熬不过睡意,陆续便也回去了,只剩下值夜的几个还在堂里守着。林絮摇摇杯盏,正要拿起酒壶再倒一杯,立时便被拦下了:“你饮太多了。”

      陆文君瞥一眼炉上沸腾的药锅,严肃道:“等会还要给太子殿下送药呢。”林絮甩开她的手,半撑着脑袋嘟囔道:“我千杯不醉,怕什么?再说送药让平娇去就是了,你少框我。”陆文君瞪她一眼,抢过酒盏叹气道:“行行行,最后一杯,再不许喝了。”倒了酒,又将支摘窗整个打开,冷哼道:“让你好好清醒会儿。”

      寒气扑面而来,携着冰冷的雪意。林絮抬起眼,望见天际那轮静谧的明月。月光被大雪掩盖得几近黯淡,只有丝丝缕缕从雪幕中漏出,似玉丝般垂落大地。

      “我喜欢月亮。”她看着漫天雪片飘然而下,怅然道,“很喜欢很喜欢。”

      “可惜雪太大,月亮都看不见了。”

      “大雪过后,月亮还是会出现的。”

      “不一样的。”林絮摇摇头,叹出的尾音似雪片轻淡,“不会再有那样好的月亮了。”

      见她的失意不同往日,陆文君抿了抿唇,问道:“你既说不会再有,那便是见过、拥有过了,难道盈盈想一直拥有它吗?”林絮心里一酸,双手紧了紧又松开:“我曾……短暂拥有过,谁不想拥有月亮呢?”

      “那你觉得有人能一直拥有月亮吗?”

      “……不能。”她苦笑一声,涩然道,“可是一旦拥有过,就很难放手了。”

      “盈盈……月亮就是月亮,即使变得不一样了,它还是月亮。”陆文君凝视她一眼,再看窗外飞雪:“它依旧护佑着赤县神州,等这场雪停了,月亮就会重新回来。”

      “待至立春,东风解冻,蛰虫始振。朝廷减免赋税,一切百废待兴。很快,百姓就会恢复正常的生活。”

      听到这些话,林絮收了神色,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揶揄道:“不愧是大梁最心系天下的陆女官。”说罢,又凑近她耳边悄声说了一句。陆文君脸色微变:“你看见了?”

      “那天你睡着,我就偷看了一眼。”林絮眨眨眼,掩唇低声问道,“《告天下文》绝妙文章,都传到后宫来了,我自然也听了几句。是陆大人让你代笔?为什么不缀你的名字呢?”陆文君无奈一笑,语气忽地低落下来:“若属上了我的名,哪儿能抄录贴榜?是哥哥忙于赈灾无暇顾及,才央我写了大半。他润文后再呈给陛下,倒也不全算我的功劳。”

      “你口中的大半,跟全部也没什么区别了。”林絮了然,啧一声道:“你可真大度。若是我,定不会让别人抢走我的东西。”

      “抢?”陆文君眸光微动,追问道,“为什么会是抢?” 林絮奇怪地看她一眼:“你的东西被世人传颂,署名却不是你的,如何不算抢?”陆文君沉默一会,轻声辩道:“内言不出于阃,何况是涉政的文字?盈盈,女子是不能干政的。”

      听到这话,林絮冷笑一声,不忿道:“我看你的胸襟才学未必比不上男子,你以为朝堂上那些……”见她越说越出格,陆文君心中大震,连忙道:“你别……”

      “苏姐姐!”二人话语同时一停。紧接着木门大开,一小宫女气喘吁吁走进,道:“苏姐姐,时间到了。”林絮还想再辩,指了指隔壁道:“你叫平娇给殿下送去。”宫女摇摇头:“殿下指名让你去呢。”

      听到这话,陆文君偷笑一声,说:“你看吧,让你少喝点。”林絮嗔她一眼,起身收拾好药汤,急急离开了。天寒汤药冷得快,二人抱着裹了暖布的药锅,快步从廊下穿过,不过一会儿就到了丽正殿。

      殿门正开着。只见朱明熙怀抱白猫端坐榻上,身旁只留了一盏琉璃小灯,与方才的小春堂相比,竟是太过寂寥了。见林絮入内,他拿下巴指了指殿门,示意道:“你先回去。”宫女会意,半掩好门离开了。

      雪光霎时一收,连带着大殿更暗了。林絮踱过黑暗,小心将汤药倒进碗中:“太黑了,为什么只点一盏灯?”他摸了摸怀中温热的毛皮:“斋戒期间,还是谨慎些的好。”又道:“去取一盘桃花糕来。”

      林絮顿了顿:“殿下不是在斋戒么?”朱明熙觑她一眼,耐心道:“灯火是做给别人看的,桃花糕不在目光之下,有什么要紧?”

      话至此处,林絮也无暇多问,丽正殿因斋戒多是素食,便去小春堂找了桃花糕来。见他吃得慢条斯理,忍不住问道:“太子殿下,你冬祭时也这样?神佛降灾,可是天大的罪名。”朱明熙慢饮一口汤药,淡然道:“冬祭是为百姓祈福,自是要敬畏天地。如今斋戒是因奸臣作祟,又何需做这些无用之事。”

      林絮挑了挑眉,说道:“这样看来,殿下不是信天之人。”听到这话,朱明熙眼神一闪,语气瞬时冷了下来:“本宫不信天命,只信自己。”说罢,手下意识往盘中探去,想了想又收回。再看上面除了些碎屑,也不剩什么了。他眉头微皱:“你倒是算得精准。”

      “殿下喜食桃花糕,一日食两回。每每想食第四枚时必收手,因此一次三枚足矣。今日就着苦药,四枚便也够了。”朱明熙怔了怔,回过神道:“你做事很用心。”林絮俯首道:“职责所在,妾不敢懈怠。”说罢,行了一礼就要离开。

      “这么大的雪,等会儿再走吧。”他忽道。林絮正要推辞,又听一声:“坐这儿。”

      二人隔着食案坐在两旁。琉璃灯中烛火微动,将影子拉得时长时短。林絮垂下眼,目光在那上面停了停,率先开口说:“邀我一个司馔陪同,殿下这岁守得着实寂寞了些。”朱明熙沉默一会,淡声道:“你我都没有家人,分开守岁才是寂寞。”

      林絮神色黯了黯,自嘲道:“我确是没有家人了。殿下的家人可都在宫中,怎可说没有?”他摇摇头:“除了父皇和母后,谁算得上家人?”

      听到这话,林絮心中一动,问道:“先皇和先皇后是什么样的?”朱明熙轻呼一口气,缓声道:“父皇他……是大梁最英明神武的帝王。”提及此处,他眼中忽现神采,整个人仿佛瞬间有了生气,“战事起时,他时常不在宫中,回来就是一身铠甲。母后怨他杀气太重也就算了,还不卸甲就回来,大剌剌带进宫中,吓了不少女眷。他总会笑着说,他的孩子自然不会畏惧这些……也会给我和皇……”

      说到这里,他话语骤顿,沉默片刻后,转而拿起茶盏饮了一口。林絮细细观察他的动作,又追问道:“和谁?”朱明熙斜看她一眼,继续道:“皇宫中其他嫔妃带来北境的珍宝。”

      “母后性刚好动,智慧超群,后宫没有一人不服她的。更别提父皇,在她面前竟是从未占过上风。”说起母亲,他的语气由崇拜变成了依赖,眼神也温柔了不少。林絮见状眉头微皱,忽地问道:“民间家长里短,总有长辈逗弄孩子,问他喜欢父亲还是母亲。殿下,你呢,你更喜欢谁?”

      “自然是母后。”“为什么?”

      朱明熙抿了抿唇,垂下眼轻声道:“父皇并没有那么喜欢我。”此话一出,林絮心中了然,不动声色道:“只是不如先皇后而已,殿下不必介怀。”又指了指他怀里的白猫:“它经常陪着殿下,不也是家人么?”

      “一只连名字都没有的畜生,算什么家人。”

      “……为什么不起名字?”

      他动作一顿,手静静搭在白猫腹部,能感受到皮毛下心脏的跳动。“有时,名字代表赐名者的偏好,让旁人知晓,可不是什么好事。”林絮脸色微变,随即伸出三根手指摆至朱明熙眼前,笑说道:“我方才正知晓了殿下的喜好,又作何解?”

      “你算不上旁人。”他淡声道。见林絮怔在原地,又笑了笑:“照你的说法,贤妃就是你的家人,又为何说没有了?”

      “贤妃?”

      “杨红玉怀了皇嗣,今日岁宴刚探出来,现已册封贤妃了。”

      “真的?”林絮眼睛一亮,侧身差点掀翻了茶盏,“太好了,太好了……”她眉目舒开,轻呼一口气道:“红瑛姐终于……太好了,这可是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朱明熙微微点头,沉声道:“杨红玉确是有福之人。皇叔多年无子,外界因此传闻不断。这个孩子一旦出生,无论是男是女,她都是我朝的大功臣。皇后之位更是非她莫属了。”

      “贤妃指名让你去含光阁。即日起,你在东宫的事务便分出去一点,好好协助贤妃安胎,一切以皇嗣安危为先。”

      “是。”见她应得欢快,朱明熙眼睛眯了眯,骤然问道:“你入宫也有不少时日,可算出梵花铃的解法了?”林絮神色一僵,默然片刻后轻声说:“梵花铃是奇毒,妾翻阅百本医书都未找到一句记载。殿下如今按妾的方子调养,假以时日便会好的。”

      话音落下,丽正殿是从未有过的安静。有一瞬,她甚至听不到眼前人的呼吸声。朱明熙垂下眼,转头望向殿门外飘扬的大雪:“看雪吧,难得的好景。”

      林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有一角寂寥的白色。殿门被掩得只剩下窄缝,风雪在外头打转,最后无力地粘在门框上。

      她在小春堂能望见月亮,在这儿连雪光都看不到了。

      琉璃灯的烛火还在晃。一缕缕豆黄在林絮眼前流转,偶尔像是流星。她闭上眼,半撑着脑袋靠在榻上。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林絮昏昏欲睡之际,忽听身旁传来一声:“守岁结束,现在是新年了。”她转头,看见朱明熙眼里静谧的闪光,此时干净得没有一丝情绪。

      那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尾端上挑,落在略带苍白的脸上,烛光之下也算顾盼神飞。然而底色竟是黯淡的。如果说她经常从昭昭的眼中瞧见老虎,如今坐在她面前的应是一只阴鸷而狡黠的狐狸。

      “你在看什么?”传来的话语含了笑意。林絮回过神,忙起身恭贺道:“太子殿下福寿绵长。”

      话音落下,随着轻飘的白雪落进朱明熙眼底。他静静盯着林絮,依旧什么话也没有说。林絮抿了抿唇,正要再开口,才又听他清淡说一句:“下去吧,叫旁人来收拾。”

      殿门彻底合上。她长舒一口气,转身慢慢往小春堂走去。此时天光渐亮,雪也不似昨夜下得紧。游廊尽头,一株古树被白雪覆盖。枝桠不堪重负,“啪”地掉下一捧雪来。

      雪块落掌即化,慢慢渗进手心的纹路中。贺兰绪看着雪水从指缝滑落,掉入脚下冷硬的泥土里。他往后一靠,闻到鼻尖清冷的梅花香。

      一冠红梅正在头顶静静盛放。江南的雪没有那么大,只在花间缀了恰到好处的白色。黑石卧在树底,淙淙雪水正从山顶流下。

      静谧的自然声色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中原的年节,按理是要阖家团圆,围炉守岁的。”崔淮环视一圈,走到贺兰绪身边坐下,“可惜无忧门尽是无家无乡之人,便也不徒做令人伤感的事了。”

      “我有家,只是暂时回不去而已。”贺兰绪反驳道,“等我打败你,就可以回家了。”

      崔淮大笑一声,搭上他的肩调侃道:“我看你近日沉默寡言,还以为会就此消沉呢,看来对自己颇有信心哪。”他见过不少人入门习武,以往在太行山,更是不乏许多天资卓越的弟子。贺兰绪于武学一路虽算不得资质上乘,却意外地有悟性,胜在心境纯粹,和同门相比已是进步神速了。

      还记得浮玉山上的阵法吗?不过是死物活了而已。贺兰绪回过神,淡声道:“天下武学同宗同源,我从前也学过鞭法,如今只是换成剑而已。”

      崔淮没答话,提起酒坛撞撞他的肩,邀请道:“喝酒吗?”贺兰绪抬起眼,目光在那红布上一遛,摇了摇头:“我喝不了。”

      “一杯就倒的酒友,你也要?”

      “行,那我自己喝。”

      崔淮从善如流地揭开红布,又撕下一片衣角递给他:“心情还是不好吧?连伤口都不包。”饮一口酒,沉声道:“喂,我看你胸口那刀痕不同一般,是谁干的?看着也算是江湖上的高手了。不如告诉我,等我有空去会会他,也算是替你报个仇。”

      听到这话,贺兰绪浑身一僵,良久后才冷硬回一句:“我不想说。”见他愿意开口,崔淮心知有戏,忙说道:“哎呀,别这么冷漠。美景、美酒,正是谈心的好时候,难道你要辜负?”

      贺兰绪沉默一会,冷声道:“我爱上一个人,她却为了复仇抛下我。”崔淮眉头微皱,试探问:“若她身负血仇……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这恰恰与她所求背道而驰。”他轻笑一声,倒是自嘲的语气,“林絮执着于报仇,为寻找梵花铃解法自苦这么多年,甚至对我刀剑相向,不过是觉得后悔,恨自己弱小,恨自己当年无力反抗。她做这么多,只是想给从前的自己一个交代罢了。”

      “可我又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如今到了这般境遇,才知她恨得有多浅。”贺兰绪垂下眼,淡声道,“只是她伤得太深,以至于把自己都忘记了。是命运待她不公,她却偏要折磨自己,反倒是入了那些人的圈套了。”

      “我会好好活着,不会死,也不会让梵花铃再现世。那些人没有资格来取我的命。”

      “这世上真有梵花铃?”“燕无涯没与你说?”

      贺兰绪眉头微蹙,犹豫一瞬后说:“告诉你也无妨。不过就是西域的一种邪物,焚烧后有废人功体之效。我只是恰好有令它重见天日的法子,才引来了这场祸事。”崔淮心中一惊,暗暗道:世上竟真有梵花铃这种东西,若让它传入中原……见他若有所思,贺兰绪眼神一闪,突然道:“副门主在想什么?”

      “没什么。”崔淮眉头舒开,抬手拍拍他的肩,“那些毛头小子浑身劲没处使,才会听风就是雨,成日嚷嚷着要为江湖除害。我呢,懒得管这些事。何况你我是同门,我自然站在你这边。”

      “不过,被人围攻的滋味不好受吧?”他饮一口酒,嗤笑道,“江湖各派倾巢而出,只为剿杀一个武功平平的外来客,还没成功,倒也算奇观了。”

      “是不是很郁闷,想得明白么?”

      “不会,只是……”贺兰绪摇摇头,叹息似风一般飘走了,“从前我在大漠,耳边听的是平野牧歌,眼里见的是戈壁苍月。爹爹就算出了远门,也有赤那和图雅陪着我,倒不知世上竟有人毒到如此地步。经此一遭,我若还不知变通,便是与木石一般无二了。”

      说至此处,他心头情绪翻涌,顺势接过酒坛饮了一口:“我并不在乎那些江湖人是怎么对我的,从前是我技不如人,也是他们以多欺少。以后冤有头债有主,他们若再来找我,按江湖规矩以武挣命,看谁更有能耐便是。”

      “哈哈,这就对了。”崔淮赞赏地点点头,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哎,你不是荆花帮的少主吗,怎么只剩燕无涯跟你一起?”此话一出,他骤感贺兰绪周身气息一沉,连带着风雪似乎都凛冽了不少。

      “我……”贺兰绪顿了顿,像是花了许多力气开口,“京城有一处据点。我去时,那里已经被她全灭了。”

      “你是说……林絮她杀了那些人?”崔淮眉头一皱,语气严肃顿时起来,“她……不,你确定都是她杀的?”说罢,他似是回过味来,迟疑片刻后道:“就是因为荆花帮被灭,所以你才……”

      “我觉得恨一个人很累。”贺兰绪没有回答,只怅然道,“这些日子我白日练功,晚上闭眼满脑子都是她。它折磨我,日日夜夜。甚至我已经忘了胸口有多痛,却还记得那把琥珀刀。”

      “这些东西充斥在我脑子里,以至于过往的美好都被我忘记。前日醒来,我甚至有一瞬忘了我是谁,来自哪里。”他轻轻叹了口气,扶额头疼道,“忘了我还有爹爹,还有图雅,还有荆花帮。明明那只是一刀而已,却好像把我的过往全部斩断了,斩得余生只剩下那把刀。”

      那是一种沉在深海的感觉。嗔恨像云雾包裹他的全身,蒙蔽他的眼睛。他听不清海面之上的声音,想呼吸,想行走,却被湿衣拖住了脚步。最后只能带着一身潮湿,在每日清晨醒来时提起宝剑,面对与同门厮杀的宿命。

      无忧门是一方血污的轮回战场,连间歇的喘息都带着硝烟。这里唯一的生存法则就是抢,就是赢。赢了才能占有珍宝,才能获得自由。大殿巍峨,地宫的金银数不胜数,然而宿于金山之上的门徒,却未曾体验片刻的安宁。

      “这里不是个好地方。”他说。

      “这么多年,没人拿到骨销真正的解药吗?”

      听到这话,崔淮心头一动,正欲开口又硬生生忍了下来:“我、四娘、花如烟,五部之首都拿到了,怎么了?”贺兰绪皱眉看他一眼:“那你为什么不走?”

      崔淮抿了抿唇,反驳道:“我好不容易打上来的,走什么?”说罢,嗤笑一声:“再说了,无忧门无人敢对我不敬。我在这儿逍遥自在,还有白拿的金子。”

      “你离开无忧门,也可以逍遥自在。”贺兰绪按住他提酒坛的手,劝道:“我们一起拿了解药,解散无忧门如何?金子都给你。”

      崔淮沉吟片刻,随后一本正经说:“你想害我么?”贺兰绪正色道:“我没有。”见他一脸认真,崔淮忍不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门主他……还没死,你说这句话是不是有点……”

      “这里是什么地方?”

      “猎场。你我是猎人,也是猎物。”

      “会有人想一直做猎物吗?”

      “没有。”

      崔淮眼神一冷,沉声道:“可是在这儿,不想做猎物,得有实力才行。”贺兰绪追着道:“不是人人都能做猎人,所以需要你我合作。”见他不依不饶,崔淮思索片刻,突然拎起酒坛往他嘴里灌了一口:“这个以后再说。”

      辛辣的酒水骤然入喉,将他激得一阵发晕。贺兰绪只觉热意直冲上脑,不过一会儿,脸庞便已通红了。见他这副样子,崔淮忍不住偷笑一声,循循善诱道:“喂,咱们说点儿有意思的,你现在对林絮是什么感觉?还爱她么?”

      “我……”贺兰绪撑着脑袋,发觉现在思考计划也是徒劳,索性从善如流道:“我……我只知道她要我死,我把我的命给她就是了。可她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他们……”他闭上眼,颤声说:“是我枉为荆花帮的少主。”

      “我爱不了她了。裹挟着恨意与私欲的爱,哪里算得上爱呢。”

      听到这话,崔淮一怔,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贺兰绪眸光微动,脸色因酒气变得绯红,“我以为我可以爱她的所有。可是我有私心,也有……私欲。到如今,我连恨都有了。”他叹口气:“我真是罪该万死。”

      崔淮不可置信地觑了他一眼,随后啧一声,抬头望向天空道:“我应该是在人间吧,怎么看到仙子了?”

      “仙子?”“你觉得这是人说出来的话么?”

      见贺兰绪一脸茫然,崔淮拍拍他的肩,笑道:“你是西域人,想必对此不了解。中原常有修仙以求长生之人,讲求的就是断私欲,所谓斩三尸是也。三尸,即存于头胸腹三处的欲望与执念。可你我现是凡夫俗子,想这些做什么?”

      贺兰绪怔了怔,随即摇头道:“我没听说过这个。我只知爱意若是被欲望驱使,便会走到冒犯的地步。你们中原人说的‘发乎情止乎礼’,不就是这样么?”

      “发乎情止乎礼?”崔淮愣了愣,随即大笑道,“这话从你嘴里讲出来真新鲜,你们西域也讲究这个?”

      “爹爹常与中原人做交易,听多便把这些教给我了。”贺兰绪皱了皱眉,“再者,西域民风虽与中原不同,却也并非全然不讲礼节。”

      崔淮摸摸下巴,思索道:“这……倒也没错,可你既已与林絮心意相通,又何必做到如此?”

      “正是因心意相通,才更要敬重。”

      崔淮眼珠一转,辩道:“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若是心本就澄澈干净,顺心又会做出脏污之事?那样产出的欲,自然不会走入亵渎的地步。”

      “这……”见他若有所思,崔淮强忍住笑意,揶揄道:“你这人……”贺兰绪眉头一皱:“你在骗我?”崔淮大笑三声,将酒坛塞进他怀里:“我自己想出来的道理,怎么能算骗?再说你听听就算了,还当真。”

      “来来来,都这份上了,再喝点。”

      “哎哎——,你怎么就晕了。”

      酒气散开,与清苦的梅花香混在一起。不远处的白墙黑瓦之下,一人正站在墙角,静静看着崔淮扛了贺兰绪,一步步往大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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