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庆宫春(三) “最漂亮的 ...
-
正月,太阳微带些凉意,连掉落的日光都似雪一样。白墙黛瓦间,几束花枝探进漏窗,又抖落数团残雪,静静卧在窗棂的缝隙中。
透过圆月窗,隐约可见小院上方铺了一层竹架。此时恰是正月,除了一些晾晒的衣物,还交替悬挂着数不清的红绸和灯笼。外人莫说窥见庭院全貌,便是连其中一闪而过的人影都看不清了。
“错了错了。”红影交叠间传来一声。曲揽月搁下茶盏,拿下巴指了指站在最前的陆英,对着众弟子道:“你们什么时候能学到她一半,我便不用操心了。”
众人收了动作,互相对视一眼后,俯首齐声道:“是弟子没用。”罗倩抿了抿唇,小声说:“楼主,今日才初一,姐妹们还没睡醒呢……”
“没睡醒?昨个儿你们最迟守到寅时也就睡了,我可是一个人熬到天明。”她站起,绕众人转一圈,笑道:“知道你们不服气,那就来看看我一夜没睡是怎么练功的。”话音一落,曲揽月身后红绸霎时飞出,粗粗一数便有十条之多。
只见她扬手一挥,红绸游走如龙,所到之处激起阵阵轻飘的雪雾。气劲震落了树梢积雪,连带竹架发出砰砰的声响。众人自觉退至两旁,屏息看她变招换式。
红袖乃孟亦非所创,一刺一卷皆是他的性情,在江湖上历来以飘逸流丽著称。如今这刀法使在曲揽月手中,平添了十分柔情,观之又是另一番风景。
积雪腾起一围白雾,红绸开合收放,宛如水中红鱼游动其中。众人不过远远看了会,便生起了心旌摇曳之感。神思恍惚间,又听笑语传来:“我不过比你们早十三日拿到刀谱,尚能练到这般地步。你们这些年轻力壮的,连我都追不上,楼外楼岂不是要后继无人了?”
话语落罢,又是一招“破云追月”。众人顿觉冰刀刮面,杀意自红绡霞影而出,瞬间将方才的情思驱散了。曲揽月抿唇一笑,正待练至第三卷,忽听背后一声喝彩:“说得好!”她动作一顿,还未及反应,身后一道破风声过,剑光已逼至她后心!
曲揽月侧身躲避,剑气堪堪扫过她腰间,削下了半角红色。崔淮手腕一挑,布片随剑风扬起,轻轻挂在绿竹交错的十字上。还未等她站定,崔淮转身又出一剑,同时笑说道:“几日未见,又长进了。”曲揽月冷哼一声,双腕疾翻,袖间红绸霎时坚如利刃,直冲他面门而去。
崔淮挥剑格挡,随后一记“流风回雪”绞上红绸,顺势拉着曲揽月往后一撤。二人你来我往过了十余招。崔淮一剑占下先机,武功又本在曲揽月之上,明面上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实际则是一方引着另一方在出招了。
围观的陆英脸色一沉,运起内功便要冲上去。锦葵一把拉住她,小声问:“你做什么?”陆英咬牙道:“他敢偷袭楼主,我这就好好教训他。”
二人的话被听了去。崔淮看陆英一眼,两下化了曲揽月的招,落至树梢后持剑笑道:“行啊,让我试试你的武功,看看月儿这些天的训练到底有没有成效。”说罢,足尖在枝头一点,长剑一抖便要攻来。陆英亦是意气之人,飞身就迎了上去。
剑气扫过小院,将悬挂的红绸砍得七零八落。竹灯晃几个来回,也被劈了半笼下来。众弟子纷纷担心起自己的衣裳,但见二人斗得狠了,也只能憋着口气,默默往边上又躲了点儿。
陆英心中本就对崔淮不满,现今对战更是狠辣,皆是将性命豁出去的打法。崔淮虽无那般“同归于尽”的意念,却颇懂以柔克刚,来回几式便摸清了她出招的习惯。陆英与他缠斗一会,很快落于下风了。
“陆英,对手可不会像我这样对你留情。”崔淮挑出一剑,顷刻削断她耳下碎发,“光这一招,你就已经死了。”说罢,嗤笑一声:“想为他人出头,得考虑打不打得过才行。” 陆英旋身急退三步,又拼力掷出一刀,强忍酸疼道:“打不过又如何,就算我死了也要教训你。”
崔淮眼神一冷,横剑震开红绸,反手一招直刺陆英心口。锦葵见状大惊,飞出一刀击开那剑,三两步至陆英身旁,将她往后一带:“你怎么样?”看到这幕,崔淮笑了笑,慢悠悠道:“我看她一人是废物,不知你们两个废物一起上,能不能挡我一招?”
“你!”还未等陆英怒骂出声,崔淮又是连出数剑,直打得二人无还手之力。一旁的曲揽月盯着三人看了看,踱步到罗倩身旁,掩唇悄声道:“我看她俩一块儿也够呛,不如你去帮帮忙,替我出口恶气。”罗倩愣了愣:“我……”还未及反应,便被她一把推入了战阵:“去吧。”
罗倩踉跄几步,甫一站定,杀意已逼至眼前。她慌忙抬手一挡,衣袖碎裂,小臂溅出一道血痕。“这么慢,我看你可还有机会出手?”崔淮招招狠,剑剑快,剑芒所指皆是她周身要害。罗倩被他步步紧逼,不一会儿便身负重伤了。
见她负伤,其余二人登时大乱,齐齐上阵围攻崔淮。陆英率先出手,意将他引至自己身前,不料崔淮只顾躲她,一心追着罗倩和锦葵打。她们武功平平,连抵抗都困难,更别提与他决个胜负。而陆英心系两人安危,救了这个又去救那个,全然没了先前一心拼命的劲头。
崔淮游走于三人之间,便如猫儿逗鼠,竟比方才更为轻松了。如此过了数招,他脸上现出不耐之色,一招“卷叶穿花”将三人扫倒在地,冷声说:“所谓人多势众,如今你们有三个人,竟敌不过我一个。日后若是面对更强大的对手,这楼外楼的人可还够用?”继而嗤笑一声,讽刺道:“练功不得其法,人再多又有什么用!不过一群一击即散的莽夫。”
见她三人气喘吁吁,崔淮剑尖一挑,指着陆英挑衅道:“还来不来?”陆英眼神一凛,怒喝道:“再来!”罗倩二人几乎力竭,见陆英又往前冲,不得不拼力跟上。崔淮快步向后一撤,大笑三声赞道:“好!有点骨气。”
这回陆英打头阵。罗倩二人早失了气势,武功又与她相差甚远,便不得不跟着陆英的节奏走。她双袖一展,红绸似墙封住左右,将崔淮困于自己周身一丈内。锦葵见状,迟疑一瞬后示意罗倩退至两侧,一面留心她的伤,一面伺机出招牵制崔淮。
崔淮面不改色,手中长剑势挟劲风,径直向陆英攻去。她为护二人迎面而上,手中红绸急点,大多堪堪接下了。缠斗间,崔淮脚步轻移,数次越过陆英疾刺罗倩二人。锦葵尚有余力,为她格挡后又出刀反击。两方夹攻下,崔淮身法蓦地一乱,被陆英削下一片衣角。
看到这幕,三人心中似有所感。陆英攻势霎时一缓,一面蓄力一面寻找崔淮破绽。锦葵与罗倩对视一眼,一人防守挡招,一人见机突袭。如此周旋数回,陆英顿悟其中关窍,趁崔淮变招时厉声喝道: “动手!”
话音落下,三条红绸同时飞出。一条径直绞了崔淮右手腕,另一条则变化多端,紧扣他周身要穴。最后一条逼至他心口前两寸,坚如长刀,尾端正攥在陆英手中。三人神色紧绷,均是满头大汗了。
崔淮笑了笑,手腕翻转削断红绸,正色道:“你们赢了。”陆英眼神一冷,正欲一刀刺入他心口。在旁观战的曲揽月脸色微变,忙喝道:“行了!”她冷哼一声,收了红绸入袖,转身朝罗倩二人走去。
“这么讨厌我?”崔淮紧跟在陆英身后,自顾自道,“你武功不错,是棵好苗子。”说罢,目光一扫罗倩二人:“你们既不及陆英,日后对敌以她为主才对。什么时候追上她,陆英也就该换换位置了。”
“陆英你是主位,只管发力攻击即可,莫被她俩扰了心神。”
听到这番话,三人立时明白过来,面面相觑后,齐齐拱手行了一礼。陆英抿了抿唇,别过脸闷声道:“方才是我鲁莽,多谢崔公子教导。”又瞪了他一眼:“但你若再对楼主不敬,陆英照样与你一战。”
崔淮大笑一声:“奉陪。”说罢收剑入鞘,抬手指了指画阁:“上去?”曲揽月只瞥他一眼,转而对锦葵柔声说:“带罗倩去我房里拿药。”随后扫了眼围观的弟子,训道:“好好练,我们在上面看着。”
二人相携着上楼。画阁四角搁了炭盆,不一会儿便将雪气驱散了。崔淮正拉她去窗边坐下,不承想曲揽月甩开他的手,冷脸道:“你出手太狠了。”崔淮心知她说的是谁,径自坐下倒了杯热茶,饮一口道:“不狠,哪能激她们出全力。是你心太软。”
“这里不是无忧门,我的弟子不需要那样残酷的训练。”曲揽月双手撑桌,俯身质问道,“崔公子可懂何为怜香惜玉?”崔淮眉头皱起,顿了顿道:“你知道我不会对女人下狠手。”曲揽月一怔:“那你还……”
“可楼外楼既已蹚了这趟浑水,便不能这样松散地过日子。”他放下茶盏,轻叹了口气,“你虽靠假死瞒过停云,可门主疑心甚重,就算是我亲手杀了你,他也未必会因此彻底忘记你的存在。一旦他发现这里,不仅我的身份会暴露,你们也……”
“我知道你心疼她们,可若再混下去,有朝一日无忧门找过来,眼睁睁看她们被屠杀殆尽么?”
曲揽月抿了抿唇,坐下道:“他派你来杀我,未必是因为楼外楼。陆英她们行事一向谨慎,不可能漏出我的身份。”崔淮抿了口茶,不以为意道:“说不定是钟则告诉他的,你楼里不是出了个叛徒么。”
“不对。”她摇摇头,眉头紧锁道,“陆英审过柳华。她并未将我与楼外楼的关系告诉钟则,只是听他提起无忧门查到我在找孟亦非,顺势透露了我的行踪。”说罢,她冷笑一声:“这么想来,他不过是见我与林儿在一处,便要除掉我,当真是可恶!”
听到这话,崔淮心头一动,好奇道:“你说他曾在半坡村截杀你,当时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曲揽月撑着头回忆一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武功深不可测,我与林儿联手都没打过他,后来……”她顿了顿,转头看着崔淮迟疑说:“好像是因为贺兰。他见到贺兰突然收了招,还因此反噬呕血,匆忙就离开了。”
“贺兰绪?”崔淮眉头皱起,追问道,“这,这怎么可能,他和门主……”话未说完,他浑身一僵,登时怔在原地:西域人,北羌族,还有令梵花铃现世的法子。门主如此在乎贺兰绪,莫非缘于他们出自同族?可为何一人在中原,一人在西域,这些又与荆花帮有什么关系?
至此,曲揽月亦悟出其中关窍:“难道……那他与林儿岂不是……”她蓦地一顿,颓然喃喃道:“她什么都说了,却从未与我提过这个,是真不知道还……”崔淮抿了抿唇,眉头皱起又松开,随后默然抬手倒杯茶,低声道:“月儿,你可知琥珀刀入体后,即便伤口愈合也不会结痂脱落,刀痕会一直留在身上?”
曲揽月一怔,疑惑道:“这事儿我不知道,怎么突然提这个?”崔淮摇头笑了笑,凑近她耳畔说:“贺兰绪心口处就有一道,是她亲手砍的。”
这话说得简单,内里含义却是多重。她一时愣在原地,许久后才失声问:“你说什么?”崔淮早料到这反应,伸手将热茶递给她,随后将此间事一五一十说了。
“这不可能!”曲揽月把空杯往桌上一搁,笃定道,“林儿绝不会滥杀无辜,何况荆花帮信物在她手中,何必自断臂膀?”她不知想到什么,眼眶忽地红了,“我与她相识四载,从未见她对旁人上心过。贺兰,贺兰他也不是……难道没怀疑这当中有蹊跷?”崔淮沉默一会,摇头叹道:“先不论这个。那可是致命的一刀,若换作是我……”
“或许另有让他深信不疑的理由。但这我不能细问,他也不愿再说了。”崔淮饮一口茶,缓声道,“若真如你所说,这事儿反倒好办,毕竟他俩的症结就在荆花帮。贺兰绪这人……”他顿了顿,笑道:“我确是自愧不如。”
“若是有人设计,你觉得……”“还能有谁?”
曲揽月冷笑一声:“当真阴魂不散。”说罢,起身便要下楼:“我这就派人去京城。”崔淮见状,忙一把将她按下:“你疯了!实在担心,也该是我找人去。”曲揽月瞪他一眼,气急败坏道:“你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怕我楼外楼的人现了行踪,难道你那儿暴露就安全了么?”
“所以一个字,等。”他安抚地握一握她的手,抬眼望向院内交错的人影,“等林絮先给我们传信。只要药方送到,一切迎刃而解。”曲揽月咬咬唇,“哎”了一声恼道:“想解开骨销谈何容易。若是这期间出了差错,我们岂不是白白看着那魔头害她。”
“远水救不了近火,如今只能以静制动。林絮能驾驭琥珀刀,我不信她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崔淮看一眼她的脸色,继续劝道,“而且贺兰绪如今在无忧门,他肯定会回来。如此,京城那边就安全了。”
提起那人,崔淮神色骤然紧绷,周身似都多了些肃杀之气:“我还以为除了武学秘法,他什么都不在乎呢。看来日后相见容易多了。”曲揽月沉吟片刻,问:“你想借贺兰绪诱他现身?”他点点头:“我们没有太极心剑,用他是最好。”
曲揽月听罢迟疑一会,欲言又止数次后,只沉默着撇了撇水面的茶叶。崔淮心知她在想什么,笑着安抚道:“你放心。我有分寸,绝对保他周全。”
……
时至正午,大殿内已是塞满了人。酒气、肉味、话声搅作一团。贺兰绪按序坐在长桌旁,同剑部众人一起用饭。
他剑术提升很快,位次不过半月就从六十九进到了二十七。然而越往上境界越难突破,对手也远比底下的难缠,想再往前便要花些时间了。
这些日子他已探查过。藏书阁内除了武学秘籍,没有任何记载门内历史的文书,若想查出谁曾叛逃无忧门,便只有找当年经历此事之人相询。
可是……贺兰绪皱皱眉,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人:他们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有靠厮杀得来的符号。一个人今日是剑二十八,明日或许就成了剑三十九。而等他登上五部首领之位,便有资格为自己选一个独有的名字。
在这里逝去的人没有自我,没有记忆。他们生前为无忧门奔命,没留下任何痕迹,连死后也是一样。贺兰绪垂下眼,默默饮了口水。
他的父亲可能会是哪个数字?剑十二,还是掌三十三?他死了,还会有谁记得上一任十二或三十三?毕竟这里的门徒不能被称为人,只是一个位置的代号。
“二十七,你想什么呢?”一道声音传来。贺兰绪回过神,对他一笑,低头快速将剩余的饭食用了。少年见他寡言,搭上他的肩笑着说:“你是新来的吧?别这么拘束,我也才来没多久呢。”说罢,又追着道:“哎,我观察你有段时日了。你天赋不错,人也上进,不如今后你我一同对练,早日打败江副门主如何?”
贺兰绪顿了顿:“你是为了练功来的?”他嘻嘻一笑:“可不是,我听说无忧门高手如云,秘籍更是浩如烟海,光是本部教习的基础剑术便能纵横江湖。上回见江副门主与钟老大争锋,更是大开眼界。”紧接着感叹道:“果然外头传言不虚,江逐风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我真是来对了。”
听到这话,贺兰绪沉吟片刻,问:“那你可曾听说无忧门发生内乱?或是有哪个杀手背叛了无忧门?”少年闻言愣了愣,随后看看四周,掩唇低声道:“这我倒不知道。再说这种事……大家伙儿谁敢传到江湖上去,你得偷偷找人问。”他想了想,抬手往殿外一指:“刀十一是刀部的老人,谁都不敢惹他,你去问他没准儿知道。”
贺兰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老汉头发花白,正靠在树下的石头边喝酒。他盯着看了会,转头对少年道:“每日辰时三刻,我在后园第三棵树下等你。”说罢,起身就往殿外走去。少年喜笑颜开,招手道:“好,我去找你!”
那老汉见有人走来,拎了酒壶,摇摇晃晃往山门走去。“前辈请留步。”贺兰绪快步追上他,“我有事想问前辈,不知……”话未说完,一阵酒气袭来,熏得他几欲晕眩。贺兰绪脚步一顿,闭眼低头道:“前……”
“什么前不前辈的,啰嗦。”刀十一抬手在他肩上一拍,“有话直说,老头子我喜欢一个人喝酒。”贺兰绪随他走着,再低声道:“我看无忧门看守松散,戒律也不似寻常门派严苛。门内弟子这么多,门主竟不担心有人叛逃么?”
“看守松散?”刀十一愣了愣,随后大笑几声,拉他到山门前,“且不说骨销的禁制,你试试这个。”贺兰绪低头,只见石阶光洁无尘,覆了些许薄雪,在阳光下如白玉一般。他皱眉,抬脚在上面轻轻一碰,几乎在同时,刀十一猛地将他往后一拉。二人险些撞上山门。
“你……”还未等贺兰绪发问,两枚铜钉当啷坠地,正在方才落脚的地方。若是再晚一步,他这条腿便废了。贺兰绪面色紧绷,手心微微出了汗:好厉害的机关,竟连这里……
“看到没?这都不是简单的事儿。”刀十一将他扶正,又指了指一旁垂如铡刀的山体,“外人想进来,若无绝顶的轻功就是天方夜谭,而这只是无忧门机关的一角。”
“至于里面的人敢不敢跑……”他目光往后一瞥,拉了贺兰绪往僻静处走去,“偶尔丢了一两个,死也就死外边儿了,谁还记得。若说能引得无忧门沸沸扬扬的……倒有一个女人。”
“女人?”
“若不是女人,我也不记得啦。无忧门的女人很少,她就是其中一个。”刀十一打量他一眼,笑着补充道,“还是最漂亮的那个。”
贺兰绪眉头微蹙,掩了神色道:“是谁?”刀十一沉默片刻,顺手拔了根树杈剔牙:“咱们的大小姐。女孩儿家贪玩,在这待不住,可惜这一跑就再没回来了。门主就这一个妹妹,可不是急得团团转,差点儿把极乐殿都给砸了。”
门主的妹妹?贺兰绪心头一震。这,这怎么可能,难道她就是那个上吊而死的……可爹爹说他们都是中原人的长相,若她是那人的妹妹,势必是北羌族的血脉,怎么会……难道又是易容?可为何要易容,若只是贪玩又何必……
“贺……二十七!”他回神抬头一看,见燕无涯正朝自己走来。刀十一见状,转身长叹道:“有朋友好啊,在这儿就不孤单了。”贺兰绪见他离开,才要伸手拦,被燕无涯一把拉住:“先跟我走。”
二人一路来到后园。此时天飘小雪,星星点点落在燕无涯肩头。他着一袭棕衣,即便身旁红梅簇簇,白雪莹莹,背影也是暗的。贺兰绪眼睛眯了眯,忽觉眼前之人陌生了许多:“燕兄,我好像很久没见你了。”燕无涯没答话,回头冷声道:“无忧门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们练功早日离开就是了,同他们走这么近做甚?”
“还想找你父亲么?贺兰,你不要命了?”他的语气冷硬又不容置疑,比连绵的雪天更令人压抑。贺兰绪抿了抿唇,走到树边坐下道:“我已经没有爹爹了。中原不是我的家,燕兄又许久不出现,现下只是问一问也不行么?”听到这话,燕无涯脸色缓了缓,叹道:“我……你被林絮骗得险些身死,又进了这龙潭虎穴,我若不管着你怎么行?”
听到林絮二字,贺兰绪眼神一闪,沉声道:“燕兄不如再与我讲一讲,她是怎样一步步把白庙屠了的。我武功低微,看不出那刀法是如何使。”燕无涯抿了抿唇:“你还想听?”他面无表情道:“让我再恨她一些,也好剑术大成,早日杀了以泄心头之恨。”
燕无涯沉默一会,摇头笑道:“这诛心的事我可干不出,你还是忘了吧。”贺兰绪顿了顿:“你在飞刃部怎样?”他坐下往后一靠,感受粗砺树干拓在背后的麻痛:“里面机巧不少,比我先前那趟见识得更多了。”贺兰绪轻叹口气:“若不是……”
“想什么呢。”燕无涯啧了一声,“若不是那次追杀,我还不知暗器竟如此厉害,正好去飞刃部长长见识。”他手搭上腰间木剑,缓缓道:“索性剑法我已学得足够,便也不需要了。”贺兰绪没说话,只沉默着点点头,转而望向头顶飘扬的白雪。
寒冬正月,即便是午时,日光也昏昏惨惨。雪片浮在暗淡的天幕里,像是香炉扬起的纸灰。一层一层,将天色压得越来越深。
崔淮回到无忧门时,已是月过中天。他刚进山门便觉有异,抬眼一看,忙跪下道:“门主回来了。”只见面前人一身黑袍,负手站在极乐殿中:“你最近常不在门中,都去做什么了?”崔淮心头一紧,俯首道:“近日江湖总起传言,说……门主身死,无忧门已是群龙无首,名存实亡。属下看不过,便下山教训他们,以扬我门派之威。”
“好。”他沉声道,“我听闻剑部来了新人,资质不错。从今日起,你就在门中好好教导。”崔淮心知他说的是谁,暗道一句果真如此,随即应声:“是。”
人走后,他登上高台,走至金椅边坐下。“门主如今还没放下吗?”一声笑语传来。刀十一从暗处走出,静静望着金椅上的人。燕无涯沉默一会,道:“是你,你会忘?”他哈哈一笑,背靠金柱叹道:“飞翎小姐天姿国色,我们这帮子人哪有一个配得上她,十三他不过也是……”
“所以我当时为她疏通皇城,世家子弟任她择选,是刀十三不知死活。”燕无涯冷笑一声,“那种死法还是太便宜他了。”刀十一顿了顿,迟疑道:“贺兰绪那小子的年纪,算来也是……”
话未说完,一阵杀气扑面而来,好似整个大殿都往下沉了沉。他低下头无奈一笑,随后转身摆摆手:“门主,我都快老死啦,你也让这些事都过去吧。”说罢,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最后一丝声响消失在殿外。万籁俱寂里,燕无涯闭上眼,忽地想起第一次见魏澜的场景。那时他还不算太老,立于相府堂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敷着张假面皮,与同样一副假面具同室而处。唯一真实的是那双眼睛,透出比他更深的谋略与野心。而今岁月流转,面具风化干瘪,连带底下的目光都黯淡了去。那样的风华也不复存在了。
魏世宣拿帕子浸了水,轻轻碰上他干裂的嘴角:“义父,杨府那边已经知道了。”魏澜动了动眼珠,抬手往旁边一指。程素华会意,接过湿帕继续为他擦拭。魏世宣退至一旁,继续道:“听说吵得厉害,杨将军把杨崇丘打了一顿,关到柴房去了。”
“让,他别做得太过,毕……毕竟是瑾儿的父亲。”魏澜吸口气,断断续续道。听到这话,魏世宣冷哼一声,不满道:“我早说那杨崇丘不是什么好东西,胳膊肘尽往外拐,琳琅当初瞎了眼非要嫁给他!”程素华脸色一冷,正要呵斥,又听魏澜道:“只是一个侍女而已,他想不到有今天,谁能想到她……咳,能怀上皇嗣。”
“只是一个侍女?”魏世宣啧一声,大为不解道,“义父,她确实只是个侍女,还是服侍过琳琅的。可这个侍女很快就要爬到琳琅头上了,你让她怎么不委屈?”程素华动作一顿,忍无可忍道:“你怎么还是……”魏澜摆摆手,打断道:“世宣关心他妹妹,是好事。”
他停了停,缓声道:“父亲与你说一些话,你好好听着。”魏世宣少听他这样柔软的语气,一时愣了愣,后垂手乖顺道:“是。”
“我们如今的日子,是靠谁得来的?”
“自然是父亲。”
话刚出口,魏世宣眼睛一闭,羞愧道:“孩儿又错了,是陛下。”魏澜脸色缓了缓:“有点长进。”说罢,又继续道:“魏府将来依仗的又是谁?”魏世宣低下头:“自然是……未来的陛下。”
“那你觉得,谁更可能是未来的陛下呢?”听到这话,魏世宣浑身一震,思索片刻后迟疑道:“那孩子还不知是男是女,纵然是皇子,与太子年岁相差过大,哪能……”魏澜摇摇头:“又错了。是皇子还是公主,不是我们现在该考虑的事。”魏世宣会意,点头道:“我们只当他是皇子便是。”
“所以贤妃不能动。”他闭上眼,手指在桌上点出嗒嗒的声响,“你只需记住一句话。陛下与太子是叔侄,不是亲父子。这永远都不会改变。”魏世宣抿了抿唇,顿觉苦意溢满心头,垂首哑声道:“是,我记住了。”魏澜点点头,再叮嘱道:“等这阵风过了,你进宫跟琳琅说,无论如何都不能动这个孩子。”
“还有,明日派人去杨府送个消息。告诉杨琛,开春就送瑾儿进国子监。”
一应零碎事务处理后,魏世宣扶他到床边躺下,随后掩好门,与程素华相携离开了。
屋内最后的烛光被抹去,只剩下残漏月色,掉在惨白的地砖上。魏澜静静躺着,感受到体内血液的流动,像是凝滞的蜡液一般,逐渐变得粘稠而又冰冷。
许久之后,他叹息一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神龟虽寿,犹有竟时……大理寺那人处理了吧,做得干净点。”
夜色里不再有人应答,只听得一二风声从窗外掠过。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